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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選微光》第4章 異變
  舒寧這一覺醒來,轉眼間又過了七八天,算算日子,距離春節也頗近了。佳節在望,身體康復情況也十分喜人,於是請了主治同意,總算能夠出院。

  舒家父母和哥哥,自然歡天喜地的不行,眼見舒寧面色紅潤有光澤,劫後余生,較之從前更有幾分健康的顏色,都十分感謝上蒼的恩賜,甚至於劉卓一家前來探望時,也難能的露出溫和笑意。按理說,再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春節禮物了,但舒寧卻隱約覺得事情哪裡不妥。

  不為別的,只因為最近的檢查實在太多了些,基本隔三差五,就要抽血化驗做CT,沒兩天主治醫生就會帶著燕瘦環肥不同科室的醫生前來會診,而當著她的面,一乾醫生又從不多言,每次都是千篇一律十六字真言:醒來奇跡,康復有望,調整心態,早日出院。

  且不說她從來有個迫害妄想症,就算是個正常人,也會覺得蹊蹺吧。既然已經康復,幹嘛還要這麽折騰別的科室,如果不是醫院制度上就設置的這樣繁冗,那就是自己的情況確實有些與眾不同。

  於是某天,得了個飲酒小護士查房的機會,舒寧旁敲側擊的詢問自己的情況,卻又惹得小護士一通哄笑,“你想的也太多了,都說醒過來是奇跡,韓大夫想研究研究又有什麽奇怪,真多余操這些心。

  舒寧聞言吐吐舌頭,覺得自己確實是,思慮過甚了。

  這一年的春節,因為有舒寧遇難成祥的喜慶在,父母喜笑顏開,組織一大家子好好的慶祝一番,親朋往來絡繹不絕,果蔬禮品不計其數,沒過幾日,家裡都能開雜貨鋪了,而她車禍前後的故事,也被反反覆複講了不下百遍,這種情況上一次發生,還要追溯到哥哥考上大學。

  舒寧的哥哥舒嵐,北京科技大學畢業,算起來是妥妥的高材生,雖然舒寧如今就讀的康城理工大學,在省內也足以叫囂一二,可和哥哥的名校比起來,就相形見絀許多。用舒寧的話說,哥哥的人生就跟開了掛一樣,秒足了勁兒的為鄙視自己而存在。

  原來,哥哥和舒寧相差九歲,在那個計劃生育落地的年代,想要生二胎,可是要冒著政治風險的。但奈何舒家父母一直想要個姑娘,於是硬著頭皮,這才有了舒寧。

  而正因為舒寧的到來,哥哥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嚴重威脅。以前他在家中,是山大王一樣的存在,撒潑打滾、上房揭瓦,哪有人製服的了,即使鬧騰的大了,有挨揍的風險,跑去祖父祖母家略一撒嬌,也準能平安度過。可自從舒寧出生,且不說長輩們都拿這個小家夥如珠如寶,就是自己也忍不住想上手盤她,家庭地位岌岌可危,舒嵐一時間痛心疾首。

  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更為了保住舒家一哥的地位,舒嵐決定曲線救國,行,爭寵撒嬌我比不過,那我就要做你永遠追不上的風!那以後,舒嵐秒足了勁兒的學習,成績如開了掛的遊戲,蹭蹭往上漲,從全年級倒數排名,逆襲到班級前三,一路過關斬將,活成為了別人家的孩子,碾壓妹妹幾個來回,成了父母念念叨叨的驕傲。

  舒寧對此,欲哭無淚。想想自學生時代開始,父母就以哥哥為榜樣,不斷的鞭策和鼓勵自己,就覺得心塞難受,為什麽卷的是你,可挨卷受苦的卻是我。而每每此時,舒嵐都會躲在角落裡竊笑,然後不鹹不淡的來上一句,“我親愛的妹妹,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呀。”氣的舒寧要跟癢癢。

  可惜舒寧終究沒有哥哥那樣卓越的學習天分,

即使在父母威逼利誘下努力多年,也沒能趕超哥哥,隻穩穩妥妥的考進了個一流本科,講起來,也算不錯。  前言少敘,這個春節過的喜慶,轉眼間又到了開學的日子,舒寧在家早就待的無趣,趕忙收拾了行裝回返學校。其實,按著父母的心思,自然是想讓她在家多留段時間觀察,可抓耳撓腮的她又怎麽肯輕易屈服,迫不及待的就跑了回去。

  這一年,舒寧大四,畢業就在眼前,離別的傷感不少。同寢室四人,雖說性格、出身各不相同,但經年相處下來,感情卻十分深厚。梁曉,名義上的寢長,年紀較其他人大了兩歲,為人靦腆羞澀,做起事情來卻毫不含糊,有一股為人民服務的熱忱,因此雖然出身寒貧,仍被室友們熱烈擁戴;許秋白,書香門第,骨子裡自帶了一股恬靜淡雅的氣質,遇事不溫不火,學習、社團、運動每項都出類拔萃,堪稱我輩楷模、導師愛徒;林薔薇,出身商賈,正經的富二代,面容、身段都是一級棒,被一眾男生奉為女神系花,性格果敢直爽,是宿舍裡說一不二的人。

  至於舒寧,出身還好,性格還好,面貌還好,學習還好,社團還好,是淹在人堆裡就消失不見的‘五好’姑娘。當然,這是她的自我感覺。對大多數人而言,‘五好’姑娘根本是個,看似冬雪潤物,實則瘋癲脫兔的存在。

  四人節後重逢,少不了要噓寒問暖一番,又因舒寧有個不同尋常的經歷,自然成為了整個寢室關注的對象。此後幾天,沒有課程的束縛,也沒有家人的約束,一行人撒歡的吃喝玩樂,把來到康城四年不曾逛的地方都統統去了一趟,隱約間竟成就了最美好的記憶。

  又過幾天,大學最後一個學期帶著訣別的氣息轟轟烈烈的來了。雖說這個學期課程少的可以忽略不計,但同學們要忙碌的事情還真挺多,學習型的忙著畢業論文,事業型的忙著單位實習,後知後覺型的忙著找工作,逍遙型的忙著享受最後的學生生涯,甚至還有灑脫型的忙著分手。

  冬去春來,當西太平洋的暖風吹散西伯利亞的寒涼,康城就迎來了芳菲初綻的三月。是夜,舒寧聽著室友平緩而沉穩的呼吸聲,久久不得安眠。

  她有心事一樁,返校前就難以釋懷,如今兩月過去,心事成了心病,如鯁在喉。

  舒寧轉了個身,黯然神傷的望著天花,牆壁上白色乳膠凹凸不平,絨毛細密的蜘蛛酣然入睡;眉頭輕皺閉上眼睛,左耳邊傳來窗外悉悉索索樹葉的沙響,右耳邊傳來隔壁寢室曖昧瑣碎的夜談;轉身捂住耳朵,鼻翼翕動,又嗅到水果刀上殘留的果香,垃圾桶內食物的腐敗;厭煩的將頭埋入枕間,裸露的手背清晰感到空氣的流動,塵埃墜落的輕顫。

  她哀歎一聲,轉過身重新凝望天花。

  是了,這就是她的心事,她的心病。原以為數月前的車禍是劫後余生,可誰曾想,宛若重生。起初,她只是覺得視力變好,原本六百多度的近視,在不到兩個月時間內,漸漸複原,可再往後,劇情就有點跑偏。慢慢的,她張開眼便能看到十米外蚊蟲的振翅,轉過頭能透過兩個房間竊聽別個寢室的密語,呼吸間能分辨遠處行人的體香,舉手間能感受空氣最微小的震動。她猜想,自己就要變成超人了。

  那意外的車禍至於她,就好像輻射至於綠巨人,血清至於美國隊長,菠菜至於大力水手,神妙奇異到不可想象。可感歎神奇的背後,她又有些憂思。

  記得以前聽過個故事,說某地某人有著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每次佔卜之後都會抽搐昏迷,後來昏迷的久了,被送去醫院檢查,才發現腦袋裡有顆碩大的腫瘤,茂盛的生長。腫瘤致命,自然要根除,可病症一去,他那神乎其神的預言也跟著消失無蹤。

  因此舒寧雖然感慨於身上異變,卻也憂心這改變是因疾病而起,一時間喜憂參半。

  忽然想起出院時醫生囑托要定期隨診,於是下決心要去醫院詳查一番,不管是否有事,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舒寧逃了課來到康城醫大,徑自掛了何楚陽的專家診。

  何楚陽,康城醫大神經外科主治醫師,家傳淵源,父親、祖父都是醫學界有名的泰山北鬥,他們與舒家,準確的說是和舒寧母親家,算是世交,最初相識能追溯到太姥姥那一輩,因兩家都定居康城,又有何楚陽與舒嵐年紀相仿,所以小時候經常玩耍在一處。

  這次舒寧遇險,藥石罔用,陳家也第一時間請了北上廣的專家看片會診,只可惜那時候傷勢過重,專家看完也是紛紛搖頭。舒寧如今情況特殊,不管是福是禍,都得找個隻得信任的人托付,何楚陽自然是最佳人選。

  可等舒寧到了康城醫大,站在何醫生的診室門口,才發現自己幼稚了。此時不過八點剛過,診室外面已經聚集了十數名患者,讓她不禁感慨,現在醫院生意都這麽好的嗎。寶寶想轉行,不知來及否?

  沒奈何,抱著自己的號碼牌,她只能三十六計,等為上計。這一等,就從朝陽初升等到紅日當空,直等到肚子咕嚕嚕直叫,才算在LED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垂頭喪氣的舒寧扶著牆走進診室,卻不是她矯情,最近的饑餓感,總來的十分猛烈,每次都讓她有種低血糖的感覺。

  診室中何楚陽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的舒寧渾身發冷,忍不住問道:“您老笑這麽猥瑣幹什麽?”

  何楚陽俊逸的臉龐僵硬一下,嘴角抽了兩抽:“什麽叫做猥瑣……”

  舒寧無力的泛著白眼:“猥瑣都不懂,哎,文盲真可怕。”與何楚陽廝混慣了,在他面前,自己似乎從來都很放肆。

  可憐何楚陽原本是個挺隨和的人,每次遇到舒寧都要憋氣的折壽好幾秒,讓他深切的同情舒嵐,覺得他在家日子,必然也是水深火熱。不過,來而不往非禮也,何楚陽在咬牙切齒的間隙,陰陽怪氣的問道:“不過小寧呀,你來找我,打個電話不就得了,一本正經的掛號,是想看看我們醫院的服務態度嗎?”說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舒寧一向聰明,可就是忒要面子、忒守秩序,從不肯逾越分毫,這一點可愛也傻氣。

  舒寧嗤之以鼻:“我這麽正經的人,還用得著走你的後門。”

  何楚陽不置可否,倒是有點好奇:“今天怎麽過來了,身體不舒服嗎?”

  “也沒有不舒服,就覺得出院這麽久,應該做個複查什麽的?”

  “複查?那不應該找韓主任嗎?”何楚陽伸手指了指樓上,韓主任是舒寧當時的主治醫生,於情於理,都應該找他複診才對。

  “哎呀,又沒有什麽事情,就隨便查查,不用找他了吧,反正你當時不也在會診的名單裡。”舒寧連忙擺手。

  “怎麽?我看起來難道比他隨便?”

  “嘶,你怎麽這麽較勁,趕緊查不就得了,我還著急回去上課呢。”舒寧有些不耐煩。

  何楚陽還想說些什麽,可看到舒寧不自覺抖動的雙腿,想了想,沒有拒絕:“我給你開個單子,你一會兒去做幾個檢查,回來找我看結果。”然後隨手在單子上寫下來一連串鬼畫符。

  “好嘞。”舒寧見目的達成,忙不迭的接過單子,歡蹦亂跳的跑了出去,也沒注意到何楚陽若有所思的眼神。

  等到中午時分,檢查結果總算出來,雖然舒寧很想趕緊看下結果,可卻硬被何楚陽拽著在食堂吃了頓飯,紅燒蹄髈、醬燜肘子,不知道何大少是想炫耀夥食還是要把她喂胖,清一色的葷腥肉食。

  “剛才大概看了指標,你有點營養不良呀,得多吃點東西才行。”何楚陽半真半假的說道。

  舒寧不辨真偽,但胃口是不會騙人的,她吃的很愉快,連帶著焦慮情緒也減緩不少,唯有美食和運動可以解憂,古人誠不欺我。

  回到辦公室,何楚陽打量舒寧觀察半晌,直看到對方心虛的轉頭避開,才收回目光,手指在檢查材料上一層一層的畫著圈:“小寧,你戴隱形眼鏡了?”

  “啊?”舒寧一愣,心中一陣緊張,“沒…沒呀。”

  “沒有?我怎麽記得你之前近視挺嚴重的,能看清嗎?”

  “模模…糊糊吧,本來度數也不高。”

  “奧。”何楚陽不置可否,畫圈圈的手指停下,點了點檢測報告上面的一行字,示意舒寧看:“你現在身體狀態不錯,沒什麽問題,只是,有點缺乏營養。”

  “這是,蛋白和膽固醇?”舒寧歪著頭看著指標。

  “是,微量元素也是,這也能看見?”何楚陽笑著。

  “大概,大概……”舒寧吞了吞口水,連忙想要起來:“既然我沒啥事兒,那就放心了,謝謝何大醫生。”

  何楚陽眼神流轉,淡淡的問一句:“放心一點?之前有什麽需要擔心的嗎?”他忽然抬起頭,看向舒寧的眼睛,問道,“小寧,告訴我,為什麽要來複查?”

  舒寧忽然被他捕捉,心臟不自覺的都漏跳了一拍。面前的男子自小熟識,從來是個沒正行的,而此時,為了自己的事情,眼神中盡是憂慮,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心疼,忍不住想搞告訴他實情。捫心自問,難道何楚陽還不值得自己信任嗎?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那既然值得信任,又為什麽不能坦誠相告呢?自己變得如此古怪,他又是醫科出身,見多識廣,至少能幫忙出出主意的呀。

  舒寧僵硬的呆愣幾秒,內心忽然有兩個小人打了起來,一個說告訴他,告訴他,他能夠幫上忙的,另一個嗤之以鼻,可別說了,給自己留點面子好不好。誠然,反對的小人論點、論據都不充足,不消片刻就敗下陣來。

  舒寧咬了咬嘴唇,不甘心的低下頭,像犯了錯的孩子,唯唯諾諾的說:“我覺得,最近有些不對,才過來檢查的。”

  “有些不對?哪裡不對?”何楚陽歪下頭,看著她的臉龐,皺眉問道。

  “我…我,我最近不近視了,而且吃的特別多,耳朵也變得特別好用。”舒寧一狠心,把自己的現狀直接po了出來。

  “啊?”何楚陽聞言一愣,哭笑不得:“你重傷剛好,吃的肯定要多些呀,眼睛和耳朵,應該是錯覺吧,不算事的。”

  “不是不是,你不懂啦!”舒寧見他不當回事,又心急,又不知從何說起。“就是,這麽跟你說吧,我現在能聽到隔壁說話,那個大夫正煲電話粥呢,說城南樓上的烤鴨特別好吃,想晚上去吃。”她情急之下,乾脆也不解釋什麽,思政課上有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隔壁?”何楚陽皺眉。

  醫院闊綽,為避免科室間相互干擾,隔音做的很好,正常人漫說隔壁聲響,門一關,走廊裡的吵嚷都能斷絕。而此刻,舒寧卻說能夠聽到隔壁電話,這在何楚陽眼中,著實有些天方夜譚。

  但荒唐歸荒唐,以他對舒寧的了解,又覺得對方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皺眉想了半晌,還是決定現場求證一波比較穩妥。

  “你等等。”何楚陽起身,繞過辦公桌出去,記得今天隔壁是創傷科的一名女醫生當值,講人情並不很熟,怎麽套話還需要細細琢磨下。

  愉快的午休時光,肖醫生拿出自己的折疊床,愜意的躺在上面,和閨蜜視頻聊天。正悠然自得,忽然聽到當當的敲門聲,心中有些不悅,但仍耐著性子問道:“誰?”

  “肖主任,是我,小何。”何楚陽聲音溫和。

  “何醫生呀,你稍等。”女醫生趕忙掛斷電話,起身隨意收拾了下床鋪,打開門來。

  講真,何大少人帥心善醫術好,說話辦事又很講究,在醫院幾乎男女通吃,上至八旬老者, 下至實習學生,都很喜歡他。此時的肖醫生,雖然平時交流並不多,但平時裡見面打招呼總還是有的,一來二去對何楚陽的印象不錯,否則也不會這樣爽快。

  打開門,女醫生側身讓行,笑著說道:“什麽風把何醫生吹了過來?”

  “主任開玩笑了。”何楚陽哈哈一笑,半戲謔的說,“我這不是有事情想請教您嗎。”

  “呦,什麽事情還能難倒我們何醫生,快說出來讓我聽聽。”

  “也算不上什麽事,我一朋友在這兒,非說要去吃烤鴨,可我這一時半會,也不知道哪家好吃,就想過來問問肖醫生,有沒有什麽好推薦。”。

  “烤鴨?”肖醫生聞言錯愕,開完笑道:“你說這巧不巧,我剛和朋友討論晚上去吃烤鴨呢,你怎麽就來了,是不是在我這兒按了竊聽器?”

  “啊?真的?那還真是巧了,我這運氣,可比竊聽器都管用。”何楚陽佯裝驚訝,隨即擺出一副感慨的模樣。

  “真有你的,我朋友說城南廣場有家聚鼎樓的烤鴨,非常不錯,你們可以去那試試。”

  “那太好了,這下我可以交差了。”何楚陽誇張的擠了擠眉,然後乾脆的出言告辭,“那我就不打擾肖醫生午休了,萬分感謝。”

  “客氣了,小事,拜拜。”肖醫生笑著,也揮手告辭,雖對何楚陽的問話有些疑惑,但心情愉悅,全不像被人打擾的模樣。

  而何楚陽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著緊閉的房門,遲遲沒有轉動把手。舒寧的異常,如今已經被印證,那下一步,該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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