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寧的導師最近有些鬱悶,倒不是科研題目進展的不順利,當然,因為缺少人手的原因,研究確實進展緩慢,但更重要的似乎,他帶畢設的學生,最近忽然失蹤了,而失蹤前隻留下了一句:“身體不適,請求老師準假數日”的短信息。
若換作平時,請假也無可厚非,可一來,現在正是畢業設計最緊要的時候,距離答辯不還有不到兩個月,實驗再耽擱下去,能否順利畢業都成了未知數;二來,學生前段時間出過很嚴重的事故,雖說康復的不錯,可驟然失蹤數日,也實在讓人擔心。
猶豫再三,林漫覺得還是關心一下比較好,倘若真出了什麽事情,別的可能幫不上,至少能爭取讓她按時畢業。
電話撥通,短暫的響鈴過後,一個氣喘籲籲的女聲接聽起來:“林老師,你好。”
“喂,舒寧,你說話方便?”
“方便方便,老師,我正在做體檢。”
“那行,體檢結果怎麽樣呀,身體不要緊吧?”林漫關切的詢問。
“沒事的,前段時間有點營養不良,這幾天拚命在吃,然後做一些補充測試和複建。”舒寧在那邊笑嘻嘻的回道。
“那就行,學校你不用擔心,畢設回來抓點緊就行。”林漫提著的心總算放心,又開始盤算著怎麽壓縮實驗進度,能讓她盡快完成畢設。
“我……我明天就回學校的老師,您放心,不會耽誤畢設的。”舒寧趕忙站直身子,畢恭畢敬的回道。
“嗯,行,那等明天你過來,我給你重新排下計劃,那先這樣,你趕緊做檢查。”
“好的好的,老師拜拜。”舒寧點頭如搗,諂媚的模樣讓一旁的何楚陽噴笑不已。
“舒寧,你有點骨氣行不行,拿出對付我的態度來對待老師呀,怎麽這麽慫。”何楚陽咧嘴壞笑。
“滾,有你啥事,我還想畢業呢。”舒寧嗤之以鼻,“趕緊的,你都帶我來健身房兩天了,還想怎麽樣。”
“這是康復中心,什麽健身房,土包子。”隨即瞅了眼跑步機上的心肺數值,搖了搖頭:“你的視力確實有很大的提高,聽力也不錯,但這心肺功能,也就一般吧。”
“不錯了,我以前八百米都跑步下來。”舒寧翻了翻白眼,一個縱身跳下跑步機,自覺動作優美協調。
“是是,你以前跑步還摔倒。”何楚陽漫不經心的說。
“不許提這茬!”舒寧惱羞成怒。
其實是自從何楚陽確認舒寧身體確實有些變化後,就為她制定了專門的檢測計劃。此前常規的檢測已經證明,舒寧身體沒有明顯的病灶,那麽這種情況下,系統而全面的體能評估,就顯得很有必要。
只是這類設施,都在醫院的康復中心,想要不驚動任何人的使用,又只能何楚陽親自帶著舒寧來做,而他平日裡還有門診,因此時間總是不固定,拖拖拉拉竟然用了好幾天。
“好啦,別的不說,你現在壯的跟頭牛似的,可以少擔點心了,以後多注意變化。”何楚陽笑笑,摸了摸舒寧的腦袋。
舒寧不服氣的晃腦袋,甩掉那隻可惡的手,嘴硬的說:“誰擔心了,我就怕自己變成外星人。”隨後轉念一想,又連忙強調“告訴你呀,這事兒不許跟我家裡說,誰也不說。”
“好好,誰也不說,你安心變你的外星人。”何楚陽聳肩,無所謂的攤手。
此時舒寧心結已解,雖然這幾天下來,何楚陽並沒有對舒寧為什麽會異變給出合理的解釋,
但舒寧猜想,無非是重傷導致免疫系統或者身體機能激發,就類似於激素或者腎上腺素,雖然不知道這種改變是短時間的還是長期的,至少不是壞的就好。返校途中又將事情始末細細梳理一遍,覺著除了讓何楚陽知悉算個意外,再並沒什麽疏漏,自己卑微的秘密仍處於安全狀態,便放下心來。 至此,她算全盤接受自己身體異變的現狀,私心裡想著,也許這個世界上異變的人類並不在少數,只是保密工作做得完全,以至於平常人很難接觸到那樣的信息。她想,或許何楚陽也是接觸過這樣的人,否則沒理由聽聞自己的事情後他還能那般淡定。
再轉念一想,從前隻覺得美國的超能英雄都是杜撰,此番經歷下來,很難說諸如X戰警、英雄、蝙蝠俠、鋼鐵俠之類的故事,究竟是科學幻想還是記錄寫實,只可惜現下她並不知曉異變究竟是怎麽回事,又是否有人正在研究,因此為人處世還需低調再低調,萬不能讓人覺察了端倪,莫名的給自己惹禍上身。
此後的日子,舒寧一心三用,一方面努力的完成畢業設計,寫論文、做講稿,另一方面盡心盡力的找工作,最後抽空鍛煉身體,強健體魄。
只可惜,除了畢業設計,其他兩件事做的都不甚成功。一方面應屆招聘大浪潮已經過去,如今余下盡是小蝦小米,扣著半頂名校的帽子的她,看著同學們紛紛簽約知名企業,自己實在難以委身三流老板四流公司,所幸院裡有校友籌備了公司,正在招募員工,實在不行,就跟著師兄混好了。
而另一方面,因著舒寧前二十幾年從未對健身運動上過心,如今霍然擁有了不似平常的體魄,還真不知應當如何磨礪保持,最後隻得抄襲網上的訓練手法,遵章一一做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兩方面雖都不盡如人意,好在也有插柳成蔭的所在,就是舒寧忽然發現自己頗長了幾分過目不忘的本領,以往那些晦澀難懂的論文,如今看上兩遍就能記得牢靠,以至於某次她用無機化學的方程式做實驗,一眼掃去,半頁的方程就都能默寫下來。這讓天生喜好閱讀的她樂不可支,索性每天晚上都往圖書館裡鑽一鑽,各種書籍來者不拒,仗著自己過人的本領,一目十行也能把書吃的通透,幾番下來竟有一絲經綸滿腹的感覺。
如此這般又過去一個多月,時間便來到了芳菲消盡的四月。現下的舒寧與幾個月前已是大不相同,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般煥發了新的生機。其實舒寧的外貌並未怎樣改變,無非頭髮、身高悄然生長幾許,無非肌膚細膩、瓷白許多,無非身姿挺拔、俊俏了幾分。可這許多不易察覺的無非加在一起,卻給了她煥然新生的感覺,如今便是站在千萬人間,也難掩周身靈秀之氣,讓一眾同學暗歎不已,一直懷疑她換了新的護膚品。
公元2021年4月9日,農歷辛醜年壬辰月丁亥日,諸事不宜。
最後一圈跑下來,舒寧微微氣喘,今天她竟破天荒的跑了兩萬米,累不累倒還其次,只是繞著操場跑這般多圈,實在頭暈的很。
拿起掛在一旁的毛巾,她不敢停歇的往宿舍走去。學校的體育場好是好,就是離宿舍太遠,好生走著也要十五二十分鍾。萬幸現在不過十點,閑晃回去也來的及。
從體育場到宿舍,要經過一片稀疏的林蔭道,平日裡同學們往來如織,倒也不顯如何寂靜。此時夜色已深,林蔭路上行人稀少,夜風吹拂,樹影搖曳,空氣中有沁人的青草香,路燈昏黃,閃爍中烘托幾分光怪陸離的景致。舒寧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氣,隻覺得神清氣爽,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不見。
她對於這樣寂靜的夜晚,並不恐懼,反而覺得濃墨重彩的夜色讓人沉醉,偶爾的鳥鳴都令人心曠神怡。是啦,她是天生的幻想者,也是天生的夜行者。夜的安寧與空靈,夜的嫵媚與深沉,都令她心馳神往。
嗶嗞……
陌生而熟悉的音波傳來,舒寧瞳孔一縮,心神自沉思中退出,濃鬱的不安襲上心頭。
嗶嗞……嗶嗞
舒寧皺眉糾結。她並不知道這聲音的來源,也不知道這聲音意味著什麽,但聽在耳中,心情無端惶恐,本能的想要逃跑。
舒寧豎起耳朵,四下打量,想要找出聲響的來源,可四周入眼的盡是樹影婆娑,哪裡有什麽奇怪的東西能發出聲響。類似的回憶翻江倒海襲來,舒寧隱約想起,車禍前的一晚,自己似乎也曾經聽聞過這樣的聲音,但第二天醒來,卻隻以為是在做夢。
心中莫名的恐懼越聚越多,她最終放棄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快步離開。剛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感覺耳邊音波聲大作,身後腥風一卷,似有巨物襲來。這一刻疑慮恐懼都化作煙雲,舒寧幾乎本能的躬身往旁邊一躲,順勢跌落在了樹林之中。
道路旁邊的樹木,本就種植在一個輕緩的斜坡上,舒寧借勢逃竄,剛好踩在斜坡上,一個重心不穩,直接滾動起來,直到撞樹才停了下來。此刻顧不得形象狼狽,她迅速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讓她腦袋一陣眩暈。
青灰色的柏油馬路,舒寧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現了輕微的龜裂,裂痕之上一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正蹲立其上。這怪物周身如被濃酸腐蝕過,血肉模糊的形成斑駁的結痂,它四肢著地,手指和腳趾上有著寸長的銳利指甲,隱隱閃著寒光。晦澀的月光下,怪物猙獰扭曲的臉孔轉向過來,猩紅冷漠的凶目中透出嗜血的光芒。
怪物見舒寧躲過一擊,勃然大怒,一雙凶目愈發猩紅駭人,扭曲的嘴巴長大嘶吼,卻沒有一絲尋常的聲響發出,只有那莫名的音波驟然增強。
刺耳的音波如同尖銳的長矛,瞬間貫穿了舒寧的耳膜,直刺入腦中,曾經感受過的撕裂感再次襲來。但與上次的直接昏厥不同,這次聲波的刺激依舊,可她勉強還能夠守住心神,艱難起身,隻覺渾身上下都在劇烈顫抖,一半是因為聲波,而另一半,則是因為極度的恐懼。
這裡離宿舍區並不遠,穿過樹林,就能看到商業街,如果能跑到那裡,人多勢眾,自己應該就有得救了。她使勁按住抖如篩糠的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四下打量,尋找可以脫困的方法。
怪物並不給舒寧喘息的時間,嘶吼一畢,便帶著周身難言的腥臭撲了過來,力道之大生生撞斷了攔路的樹苗。
舒寧咬牙,她可不像坐以待斃,用盡最大的意志力,抑製住因恐懼而失控的身體,電光火石之間瞅準時機,再次竄了出去,好吧,再次滾了出去。
這次滾的遠沒有上次幸運,才滾出數米,速度奇怪的怪物已經突襲到近前,醜陋的前爪向前一探,鋒利的長指甲剛好夠到舒寧腿部,只聽“撕拉”一聲,小腿傳來劇烈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是皮開肉綻了。
此時此刻,可能是腎上腺素起了作用,又可能是舒寧的異變給了她頑強的意志力,竟然硬生生忽略了小腿的疼痛,腰腹用力,借著陡坡的地勢,快速的翻滾,直到滾得遠了,背後再沒傳來勁風的聲響,才背靠樹木停下。舒寧匆忙間往右腿上掃了一眼,頓時心涼如雪,小腿處三道血痕深可見骨,汩汩的鮮紅的血液順著傷痕流淌而出,傷口周邊的血肉似受了硫酸的腐蝕,吐著血沫的迅速糜爛。
鑽心的疼痛,強大的怪物,舒寧有些絕望了,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如果不是仗著自己異變後的身體比從前敏捷許多,她確信自己在第一撲的時候就會命喪黃泉。可饒是如此,她對於能否躲過第三撲也不怎麽看好。
這樣不行,一味的躲藏和逃跑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眼前只有兩條路,一則求援二則反擊。求援,舒寧苦笑,這個時間這條路上,莫說白馬王子,就是騾子王子也不見一個。至於反擊,她看了看怪物龐大而醜陋的身軀,心頓時涼了一半,躲都躲的很辛苦了,她竟然還奢望能夠反擊?這情形,怎麽看都很令人絕望。
兩撲未中的失敗顯然激怒了智商並不如何出眾的怪物,加之又嗅到了新鮮人血的滋味,更加興奮異常,原地嘶吼兩聲,就更加猙獰瘋狂的撲了上來。
一時間想不出對策,舒寧銀牙一咬就想往林地密集的地方躲去,可方一移動卻發現身體的異常。小腿處有一股酥麻瘙癢的感覺彌漫全身,悄無聲息的化去了她周身力氣,雖說還能勉強移動,但想要快速調動身體機能躲避,已經是斷無可能的事情了。
舒寧張了張嘴,覺有什麽東西哽在了喉間,令她呼吸不得暢言不得。
是天要亡我嗎?
她懷著滿腔鬱氣的苦笑兩聲,望著越來越近的魔抓,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甘和憤恨。先是音波,後是車禍,然後莫名其妙的身體變化,現在又遇到怪物。好,很好,她這是走了什麽狗屎運,要折騰成這個樣子。
危急關頭,咻咻咻咻,破空聲驟然響起,如九天玄雷,裹挾著勁涼之風,自舒寧頸邊劃過。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舒寧緩緩轉頭,只見面前是怪獸猙獰,身側是銀光乍現,風起雲湧之際,一縷發絲不知被什麽割斷,輕輕飄落。
眼前數道光芒刺目,晃的人無法直視,等到白芒散去,那怪獸距離她已不過兩米,可這兩米距離,卻成了天塹。因為此時此刻,正有四柄銀晃晃的短箭,釘在它的四肢之上,寒光閃爍間,怪物掙扎嗚咽,無法動彈分毫。
林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舒寧循聲轉頭,天邊烏雲退散,月光穿透樹林展露光華,清冷的月色下,一抹白衣緩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