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攥著手裡的合同,心花怒放。
自從大學畢業,一路走來,沒有一件順心的事兒。倒霉的事兒倒是一件接著一件。最倒霉的莫過於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大嘴劉找到了自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然後毫不留情面的逼著自己調離單位。
大嘴劉是我們這個果園的場長。
一個50年代從農校畢業的老農藝師,只是會修剪果樹,讓他當這個場長,真的是白瞎了。既沒有管人的水平,更沒有管人的手腕。好好的,一個果園兒,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講,都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單位了。
就拿大明來說,1983年初參加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也是這個果園兒歷史上的第二個大學畢業生,而且現在是園子裡唯一的一個果樹專業畢業的大學畢業生,還差一年,就可以考農藝師了。大嘴劉從心裡不待見他。
掛在大嘴流口頭上的話就是,“這也是大學畢業生嗎?嬌裡嬌氣的,哪裡有中專生好用啊。和職工們不能夠一起乾活兒,又不能一起修剪果樹。打一次藥,還要帶防毒口罩。這樣的大學生,不要也罷。”
大明最煩他說這套話了。
人家別人都是農轉非,農民的孩子勤奮用功,考一個農業院校,每一個都是歡天喜地的,而自己恰恰相反。高考的時候,因為服從分配,才由工科的院校調劑到農學院,把自己一個堂堂正正的城市居民變成了吃商品糧的農民。
自從上農學院那天開始,大明的心裡就沒有痛快過。在學校的時候,用不用功也能夠考及格也能夠畢業。更何況大名兒,天生的聰穎。對於大學裡的那些課程,每一次不用心,都可以考一個優秀。混了四年以後,寫了一份兒畢業論文,差點兒被留在學校教書。
和自己相戀三年的女友,由於學習中等,只能被分配到家鄉的縣裡。大明極不情願的跟著他來到了異地他鄉,不就是怕自己成家以後,兩地分居嗎?要不然誰來這個鬼地方呢?
分配到這個果園兒以後,看見大嘴劉就一腦門子氣。
由於這是那個動亂年代以後,第二屆畢業的大學生,各個地方都搶著要。市農場局兩個單位爭著要這個畢業生。一個是機關的生產科,另一個就是局裡的科研所。部隊出身的局長,卻沒有答應這兩個單位任何一個,而是直接把大明分配到了紅旗果園兒。
大嘴劉可和別的單位不一樣,一聽說給自己分配一個大學生,把自己的鼻子都氣歪了。
大嘴劉當著局長的面兒就嚷嚷著,“局長大人,我這麽一個小小的果園兒,要什麽大學生呢?你如果有中專生給我,那些大學生們,我可用不起呀。我自己才是50年代中專畢業的。你在我的手下放一個大學畢業生,不是浪費嗎?既不能夠和工人一起乾活兒,我還得拿它當大爺供著,這不是跟我過不去嗎?也讓人家知識分子受罪呀。”
柳長富局長可是毫不留情的批評大嘴劉,“你還別給我得了便宜賣乖乖,這個寶貝疙瘩,你給我看好嘍,鍛煉出來以後,說不定將來就能成為你的上司。別跟我講什麽條件,出了問題,我拿你試問。咱們局裡一共來了三個學生,先到基層鍛煉兩年,然後根據表現在重新安排。聽懂了嗎?”
大嘴劉撅著嘴抱怨說,“你這是判了我兩年徒刑啊。”
柳局長瞪著眼睛說,“大嘴劉,少跟我發牢騷。新學生要培養,要鍛煉。不上基層,上哪裡去呀?趕緊的接上你的人,
滾蛋!” 大嘴劉滿臉不高興地從局長室裡出來,在局人事處見到了大明。
一米八大個子,白白淨淨的臉蛋兒。看上去很魁梧,但從他的面皮來看,大嘴流就知道大明不是農村孩子,心裡說不出的一種厭惡。
大嘴劉心裡不高興,本來一張圓弧臉兒拉的像驢臉一樣長。心裡再不高興,表情再難看,說話。也不能夠帶出腔調來。
大嘴劉很敷衍的和大明相互自我介紹,然後就同他一起下的農場局的樓,一起坐著果園兒唯一的嘎子車,回到了果園兒。
大明一路走來,心是越來越涼。
本來這是北方3月,乍暖還寒,初春的季節。
坐在嘎子車上,看著兩側越來越荒涼的景色,越走越窄的路,大明更是灰心喪氣了。
怎麽辦呢?已經到這份兒上了,大明兒只能夠你的鼻子跟著大嘴劉來到果園兒工作了。除了這季節,這景色,這道路以外,大嘴劉也是讓大明兒堵心的一件事兒。
面對著這樣一位土的掉渣的領導,不但是其貌不揚,而且很不講衛生,不修邊幅,和一個老農民沒有什麽區別。聽說這位場長是一個老中專,也是局裡絕無僅有的老農藝師,但是他的形象怎麽也和農藝師的人設不搭界。
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早已經看不出一點兒知識分子的氣節了。完完全全和周邊農村的老農沒有一點兒差別,如果不是先入為主,人事處介紹他是老農藝師,大明兒怎麽也想象不到面前這個人竟然有中專的文化程度,而且有農藝師的職稱。
走在他的身後,看著大嘴劉的背影,歲月已經讓他駝了背。那高大的身材,勾勒著背,走路胳膊還一甩一甩的,略微發福的身材,和他走起路來晃動的模樣,一下子就拉開了和大明兒心裡的距離。這種距離,始終都沒有被縮短過。
接下來的幾年,大明就是在這痛苦的煎熬中,努力工作著。
作為果園裡唯一的一個專業畢業的大學畢業生,生產技術工作除了大嘴流以外,就只有他了。有兩件事兒是他最不願意乾,而又不得不乾的。第一件就是要給果樹打藥,配藥。雖然打藥不用大明親自上手,但是那些劇毒的農藥,還需要經過他按照計算好的數量配比,倒入清水以後才能夠打到果樹上的。
所有的殺蟲劑,大多數都是有機磷農藥,這些可都是劇毒農藥,不僅味兒不好聞,而且毒性很大。大明每一次配藥的時候,都要全副武裝,不僅要帶上大口罩,而且是那種防毒面具式的口罩。還要帶上橡膠的手套。這些大嘴劉都是可以容下他,這讓大嘴劉反感大明的是他要求一副風鏡。如果說戴口罩是為了劇毒,農藥的味兒不好聞,帶橡膠手套是為了避免直接接觸劇毒農藥,那麽帶風鏡是為了什麽呢?你的眼睛也能夠聞出味兒來了嗎?為此,兩個人鬧得不歡而散。最後大嘴劉不得不讓步,因為他說不過大明兒那張嘴。
大明最不愛乾的第二件事兒就是冬季修剪。果樹修剪是我園冬季最主要的農活兒。而這件事情,又是一件技術活兒。作為技術員兒的大明必須和工人們一起進行。不僅要給工人們講課,還要監督工人們有沒有剪錯枝條?如果把結果脂都減下去了,明年的果園兒,就沒有收成了。
冬季修剪的時間是整整一個冬天。從11月果樹防寒以後,修剪就開始了。
北方冬季的風,就像刀子一樣。
大明兒作為一個城裡人,在上學的時候,進行實習就已經領略到了冬季大風的威力。
而在果園裡,體會這種威力,和在學校實習時候的體會完全不同。
在露天野地裡贏個領略的寒風,足足要站一天,而且有的時候,還需要搬梯子,修剪樹木上半部的枝條,離地三尺的寒風,更增加了他的厲害程度。讓從小生活在城裡的大明,受到了一遍又一遍的洗禮。
每天早晨,兩個眼睛一睜開,大明兒就覺得無天日了。
不管你是怎麽想,有大嘴劉在後面督陣,還有那些滿臉疑問的工人師傅們,大明不得不頂風冒雪的和他們在一起。
不管大明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在大嘴劉的眼裡,他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城裡少爺。
大明自己在果園裡度日如年。
大嘴劉看著大明兒在自己的眼前晃悠,更是度日如年。
掰著手指的計算,終於到兩年期快滿了,大嘴劉迫不及待的找到了柳長富局長。
大嘴劉撅著嘴對局長說,“局長大人,那小子在我那兒,已經快到兩年了。你什麽時候把他調到科研所,或者是局機關呐?”
柳長富局長看著他說,“聽說這小子表現的不錯呀。你舍得放他嗎?”
大嘴劉氣得直哼哼,只能夠違心的說,“舍不得怎麽辦呢?和您老人家不是有兩年的約定嗎?誰讓我不是小呢,只能夠聽你的呀,不放也得放。”
柳長富局長笑呵呵的說,“既然有培養前途,又專業對口,就留在你們果園裡吧。你都五十六七了,還能夠乾幾年呢?給他提成副場長,做你的助手,等你退休了,好接你的班呢。機關裡和科研所,什麽人都可以去。像這樣的好苗子,還是在基層做些領導幹部的工作吧。”
大嘴劉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違心的回答,不僅害了自己,更害了大明。
大嘴劉是因為嫌棄,看不慣他城裡少爺的作風。
柳長富局長卻是因為愛才。眼下,正是幹部青黃不接的時候,基層單位的領導幹部,特別是技術幹部,缺的厲害。從大學剛剛畢業,就能夠在基層踏踏實實幹了兩年,而且和工人們打成一片,無論大嘴劉怎麽評價,新畢業的,經過鍛煉的大學生,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大嘴劉在柳長富那裡,吃了一肚子的癟,心裡有說不出來的不痛快。這一兔子器,只能夠撒在大明的身上了。
一看大明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說,“大明,你這點兒郎當的,在這兒已經混了兩年了。還打算這樣混下去嗎?”
大明一聽就氣兒不打一處來,回懟他說,“大老劉,你怎麽說話呢?少爺我在這裡勤勤懇懇的幹了兩年,換來你的評價,就是吊兒郎當嗎?你給我的工作,我哪一點沒有乾好啊?無論是生產安排,還是技術指導,你去問問工人們,我哪一點做的不到位呀?作為一個領導,你說話怎麽這麽沒水平呢?”
大嘴劉更不客氣了,“你這叫勤勤懇懇的嗎?看看你這一身的城裡少爺的脾氣。乾點兒活兒,就像要了你的命。想在這兒乾給老子乾,不想在這兒乾就給老子滾蛋。”
大明也高分的喊著,“你讓老子滾蛋就滾蛋嗎?我跟你說明白了,從今天起,少爺我還不伺候你了。我馬上給你寫辭職報告,你批準就好了。”
大嘴劉得理不讓人,接著說,“好哇,你小子有志氣。不寫辭職報告,是孫子。”
大明可是不能夠再受這種窩囊氣了,理直氣壯的說,“你以為你這個地方是什麽好地方嗎?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有你這個老家夥後悔的時候。”
說完了話,大明摔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大嘴劉看著大明的背影,臉上浮現出了詭秘的一笑。
大明走出了大嘴劉的辦公室,騎上自行車,就出了果園兒,直接到縣城裡來了。
大明雖然生氣,但是今天這樣一個舉動,也是他經過深思熟慮的。
大明在學校的時候,上的是園藝系,但是他偷偷的自學們園林系所有的課程。和同一屆園林系的一個老鄉一起,把園林設計的理論和圖紙都弄的很像樣。
在果園的這兩年裡,對於苗圃和溫室的事情,也是弄得很到位。認識了許多的綠化苗木和花卉。由於自己本身就厭惡果園裡的工作,所以對園林綠化的事跡特別上心。在工作的間隙,已經為縣城的幾個單位做了園林設計。而且在業余的時間,也為一兩個單位綠化進行了指導。他的作品和完成的綠化工作,讓這些機關,企事業單位的領導很高興,自己也樂得其所。
雖然這些單位的領導給了他一些額外的補貼,但畢竟不是專業做園林綠化,有的地方,也讓他留有遺憾。經過兩年的基礎知識和實踐的準備,既然不在果園裡幹了,做園林綠化不是更好嗎?一方面是自己喜歡,有成就感。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帶有藝術氣息的工作呀。這可以擺脫自己農民的工作性質,也可以施展自己藝術的才華,更體現自己的專業性。
現在所有的人都有單位,脫離這個單位,到哪裡找園林綠化的工作呢?大明直接就到了城建局,因為城建局園林科的科長,曾經多次讓他幫忙。現在自己送上門來了,難道有什麽問題嗎?
城建局是縣裡最高的1棟4層樓,這也是縣城裡少數的樓房之一。
明鑒到城建局的園林科長,把自己想調到城建局的想法說了一遍。
園林科長王秀奎的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
雖然時間已經進入了80年代初,但是體制管理的界限還是很分明的。要想進一個機關,必須要城建局的局長,通過縣人事局才能夠完成。一個小小的科長,根本就不敢答應這樣重大的一個事情。因為他只有乾事兒的權利,沒有人事權。
但是王秀奎明確表示,現在像大明兒這樣懂園林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只要有園林綠化的活兒,只能夠請大名兒來幫忙畫圖設計。無論大名兒調到哪個單位,都會請他來幫忙。可以名正言順的支付設計費和施工費。
大明從城建局的樓裡下來,真是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輕易地辭去現在的單位,又沒有接收自己的單位,沒有一個正規的機關單位收留自己,自己怎麽辦呢?
大明只有直接去農場局,找柳局長了。
輕車熟路,大明兒站在柳局長的辦公室門外,輕輕的敲了敲門。
隨著一聲洪亮的聲音,大明破門而入。
柳長富局長看到新來的大學生,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和藹可親的問他說,“小夥子,你是果園的那個大學生吧?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大明把和大嘴留的衝突, 簡略的和柳局長說了一遍。
柳長富局長不動聲色的聽完了大明把話說完。用征求意見的口吻對他說。“你想怎麽辦呢?”
大明冒冒失失的說,“我想去搞園林綠化。我在學校裡,也把園林綠化的課程進修完了。搞點兒園林設計,施工一點兒都沒有問題。局長,您能夠幫幫忙嗎?”
柳長富局長點點頭,然後說,“這是一個好的想法。你如果把你的編制留在果園兒,給果園兒搞創收,怎麽樣呢?你也別調走啦。距離馬上任命你作為果園的副場長。給你一些地做苗圃,培育園林綠化苗木和花卉。在此基礎上,你去做園林綠化設計和施工。直接對局裡負責,怎麽樣?”
大明聽到局長這麽說,略微的思索了一下,然後回答說,“我都把話放出去了。劉場長不同意怎麽辦?”
柳長富局長笑著說,“這件事兒就由我來辦吧。就草擬一份合同,和城建局達成協議,將來在此基礎上,你成立果園兒的副業隊。也可以叫做園林施工隊,獨立核算,自負盈虧。每年向果園上交一部分利潤。也可以補充果園的經濟收入。多種經營,正式我們要走的一條路哇。沒想到被你這個大學生無意當中闖出來了。”
明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第二天一大早,大明兒又來到了城建局,與園林科長王秀奎經過一上午的討價還價,終於簽訂了一份。園林綠化設計,施工合同。這也是百般無奈中摸索出來的一條路。
更主要的是,這就成了大明兒發財致富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