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大明詳細介紹了密山公園兒的設計方案,又和大明以及農學院實習的師生們,一起討論了方案,寧建成對方案的理解也是越來越深了。
對設計的理解是一回事兒,把密山公園按照設計,做成沙盤,活靈活現的展現在大家面前,又是另一回事兒。
設計者可以天馬行空。
做沙盤,只需要按照設計者的意圖,體現設計的效果。
設計者思路是原創的,沒有任何的框框。
做沙盤是按照設計者的意圖再創作。
一下午的討論,對於設計的意圖和手法,以及效果都有不同程度的理解了。但是要把它放在沙盤上,按照圖紙的比例,按照1:500的比例,準確的複製下來,不僅要把平面變成立體,地形,假山,湖泊,花草樹木,園林小品,大門兒及周圍的地形都要按實際的比例做出來,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寧建成拿著一摞圖紙,一邊思索,一邊騎車回家。
路上行人來來往往,一種按耐不住的興奮心情,讓建成騎車的兩條腿,就像增加了動力,越騎越快,越騎越有力。自行車在人行道上飛行,衣服隨著風呼啦啦的響,頭髮也隨風向後傾倒,落日的寒風也降低不了他沸騰的溫度。耳邊呼呼的風聲,就仿佛是給他的加油聲一樣。久違的自豪感,讓他挺胸抬頭,目光中閃爍著從來都沒有的幸福。
本來幹了一天活兒,即使是像念建成這樣23歲的青年人,由於是強體力勞動,這個時候,也應該有點兒疲勞感的。但是今天他也不知道怎麽了,大明的信任,領導的賞識,當然是一個因素。最讓他亢奮的,還是自己有了用武之地。無論大明讓他當班長,還是讓他當隊長,他都沒有這麽興奮。用自己的雙手配合大明他們做好公園的設計,能夠施展自己的一技之長,才是最讓他興奮的。
幾年的監獄生活,沒有把他打倒。反而他在用自己的青春和活力,把那裡當做一個大學,一個課堂,學了很多自己不曾學過的東西。年輕好學,並沒有因為被判勞教而改變。這種逆境中,更讓寧建成有一種好學鑽研的勁頭。無論是學什麽,都把它學好。如果沒有這場變故,他可能還是一個浮躁的青年。有了這場變故,他變成了一個平心靜氣的人。學什麽更加踏實了,一步一個腳印的走過來,把所學的東西儲存在大腦裡,掌握在手中。每種手藝學的都可以說是精益求精。
三年出獄的生活,看到父母在人生中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對建成來說,才是真的有點兒喘不過氣來了。話比以前更少了,出房間的時間越來越短,最怕的就是在父母面前看到他們垂頭喪氣的樣子。
三年當中,無數次的碰壁,讓建成的性格越來越剛強。白天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無論是小時工還是臨時工,只要給工錢就乾。不怕髒,不怕累,什麽髒活兒,累活兒都比在家裡白吃飯強。工資低了,不爭論。明知道別人拿自己的身份,克扣自己的工錢,也從來都不分辨。找不到活兒乾,就用自己這點兒手藝做玩具。細算起來,這幾年來,做玩具的收入,並不比一個正式工人掙的少。但是畢竟沒有面子。只要不給父母掙回面子,掙多少錢又有什麽用呢?
今天,當臨時工第一天上班,不但被領導賞識,任命為班長。而且自己在裡面學的那些手藝還可以施展。怎麽能夠不讓他亢奮呐?一個年輕人,從17歲到23歲,人生最美好的七年,三年多,
是在監獄裡度過的。三年多,實在社會上遊蕩的。現在終於有了歸屬感,可以靠自己的雙手創造未來,人生的希望又在他青春的心靈裡燃燒,就像是火焰,給他無形的動力和幸福,更多的還是美好的憧憬。 從公司到家裡,騎車十幾分鍾的路程,寧建成都是這樣昂首挺胸的過來的。看到自己的家門,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衝動。見到了自己的爹媽,如果把這一天的經歷告訴他們,他們也會為自己而自豪的。
按照大明的說法,做公園兒的沙盤期間,建成可以在家裡不用上工。但是他怎麽舍得自己這份工作呢?既然讓自己當了班長,就應該領著臨時工們乾工作。做沙盤的時間,完全抽自己的業余時間完成。不管要的多著急,那麽加班加點熬燈,點油也要抓緊的做出來。建成心裡這麽想,也就暗暗的下定了決心。
一邊想著這些事兒,一邊騎車往家趕,突然間想起了什麽,趕緊的放慢了速度,建成騎車在一家五金商店門前停下了。把自行車放好,鎖上,建成大步流星的進了五金店。
售貨員在櫃台裡,頭也不抬的,在看著什麽。
建成沿著櫃台,把五金商店轉了一圈兒,看見售貨員還是在那裡,一動不動。就走到了售貨員的對面。
售貨員感覺到有人直勾勾的看著自己,這才抬起頭了。這是一個20出頭的年輕售貨員。原來他捧著一本書在仔細的看。可能初中有什麽吸引他的,所以來了人,他也沒有抬頭。直到建成,站在他面前,才極不情願的。把頭從書上面移動開。
售貨員問,“同志,要買什麽嗎?”
建成說,“想買幾樣工具?不過你這裡也不全。”
“那你還買不買?”
“買,有什麽就先買什麽吧。”
“你都看好了嗎?”
“看好了。”
“那你指給我,你指什麽,我給你拿什麽。”
建成說,“好。”然後他就帶著售貨員,一樣一樣的挑工具。刨刃,銼刀,鏨子,鋸條,刻刀等等,一共買了十幾樣,最後還買了一塊兒油石。
“你們這兒沒有老虎鉗的嗎?”建成問。“那種工作牌似的老虎鉗。”
“你這是要開一個作坊吧。”售貨員說,“買了這麽多工具。還要買大老虎鉗。那種家夥太大了,櫃台裡放不下,放在後院兒。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們倆直接到後院兒搬就行了。先交完了費。”
“能開發票嗎?”
“現金還是支票?”
“現金。”
“好幾百呀,我算一算。”售貨員打起了算盤,算了一陣兒,抬起頭說,“加上那個大家夥,需要231。”
建成一下子就愣了,為難的說,“需要這麽多錢呐?隻拿了一百多。如果不買,那個大家夥需要多少錢?”
售貨員沒好氣兒的說,“121。”
建成不好意思的說,“那我今天先買這些,明天再來買那個大家。”
售貨員以為他耍著玩兒呢,沒想到他真買,趕緊的客氣的對建成說,“你急著用嗎?你要是真急著用,今天也可以拿走。把其他的給我結了帳,再給我寫一張借條,明天你把錢送過來就行。”
建成高興的說,“那也行,今天所有的東西,先不開發票,明天我從單位拿一張支票來,你把現金還給我,再給我開一張發票,行不行啊?”
“那有什麽不行的?你是單位買的嗎?”
“是的。”
“明天你拿來支票,我再把現金退給你,把他們都開在一張發票上。”
建成感激的說,“謝謝你,這樣我晚上就可以加班兒乾活兒了。要不然我還得耽誤一天?”
“你要做什麽呀?”
“做模型。”
“什麽模型?”
“你去過公園嗎?就是公園兒的模型,也有人叫做沙盤。”
“哪個公園兒?”
“是密山公園,我們單位設計的。我負責做模型。”
售貨員瞪大了眼睛看著建成, 驚奇的說,“你真棒!”
“不過我這個時候來買東西,是不是打攪你看書了?”建成懷著歉意。
“我上電大呢。抓緊時間看點兒書,晚上好做作業。對不起啊,你來了都沒和你打招呼。”
“你學的什麽呀?”
“中文。咱們這邊兒的電大,只有中文。今年是第一屆,好不容易考上的。你考上大學只能考這種電大了。”
“什麽叫電大?”
“電視大學。”
“電視還能上大學嗎?”
“當然啦。”售貨員介紹說,“招生簡章就登在報紙上,有點兒基礎,就可以考上。現在沒有學歷不行啊。幹什麽不憑學歷呢?咱們這樣的小地方沒有夜大,只能上電大了。現在人家中等城市以上,都有業余大學。學的專業也很多。不像我們這個地方只有電大,只有中文系。”
“真羨慕你。一邊工作,一邊上電大。”
售貨員把建成買的東西,都裝在一個工具兜裡,對建成說“送你一個工具兜兒。明天你過來咱們兩個人在聊,先去後院兒,把那個大家夥搬上。我還得抓緊看書呢。”
建成知道自己耽誤了人家的時間,趕緊從門口兒推著自行車進了後院兒。把大老虎鉗子放在後衣架上。兩個人才告別。
建成又騎上了車。離家已經很近了,沒有幾分鍾,就到了自己家的院門口。
還沒有進院兒,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建成的心裡就是一愣。
建成心裡喊著,“怎麽會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