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事兒,關於大集體,說來話長了。
街道辦的三產,被稱為大集體,這是當前為了安排待業青年就業,街道辦事處建立的街道辦企業。當了一輩子居委會主任的劉翠花,已經52歲了。被街道辦事處調去當了大集體的經理。
今年春天,城建局把一條街道的綠化,委托給大集體。因為就是城建局園林科科長王秀奎一句話,既沒有圖紙,又沒有計劃。劉大媽被這個任務給難住了。
說來也巧,劉大媽想到了在果園兒當場長的堂兄弟,大嘴劉。
劉大媽想,果園不是種果樹的嗎?街道上的綠化,也是種樹。大嘴劉是農校畢業,專學果樹的,想必是對街道上的種樹,也是略懂一二。玩懂多少,總比長期做街道辦主任的劉大媽懂得多。
平常劉大媽也經常到堂兄弟。大嘴劉家串門兒。俗話說有棗三杆子,沒棗也是三杆子。不懂,就得不恥下問。上他們家串門兒,一方面是親戚之間相互走動走動,另外一方面就是關於街道種樹的事兒,請教請教。
有一天下了班兒,劉大媽來到了果園的家屬宿舍區。找到了大嘴劉家。
這個家門兒,劉大媽很熟悉。每年劉大媽都要來幾趟。大嘴劉一家人,一年也要到劉大媽的家裡找幾趟。
劉大媽敲開了大嘴劉家裡的門兒。
開門兒的是大嘴劉的媳婦兒萬妮兒。
萬妮兒一看是堂姐到了,就熱情的招待說,“大姐,您來啦,趕緊的,進屋裡坐吧。”
劉大媽問兄弟媳婦兒,“都這麽晚啦,家裡怎麽就你一個人呢?”
萬妮兒笑著說,“天天如此。我那個寶貝兒子上大學了,暑假才回來。這不是春季剛開學嘛。早就上學校了。您那個兄弟,您還不知道嗎?當一個果園的破場長,簡直的,比國家總理都忙。這個季節正是東檢結尾的時候,每天都很晚才回來。我說果園裡不是新來一個專科的大學畢業生嗎?你把事兒交給人家得了。你自己也清閑,清閑。您猜他對我說什麽?他說新來的學生,就是一個公子哥。什麽也指不上。每天還是髒呼呼的回來。這個時間也差不多,快回來了。你找他,有事兒嗎?”
萬妮兒平常就是一個快性人,更何況總是一個人在家裡,好不容易家裡來一個人。說話劈了啪啦,一說就一大串兒,聽的人要是不小心,你根本就接不上話茬兒。
劉大媽雖然和他們家走動的很頻繁,又和兄弟媳婦兒很熟,知道她就是這個性格,所以就耐心的聽著她把這一大片的話說完。
劉大媽回答說,“好長時間沒有到你們家來了,到你們這兒串個門兒。也沒有什麽大事兒。我兄弟不在家,咱們姐倆就好好的聊聊唄。一個大果園兒,好幾百口子人,他是當家人,怎麽能夠不忙呢?你也別老埋怨他。男人在外邊乾活兒不容易,我們做女人的,還是要好好的體貼他們。你姐夫也是一樣啊。雖然說他在機關裡工作,現在也是每天都加班兒,而且加班到很晚。我就是熱湯,熱水的給他準備好回來能夠吃口熱乎飯。”
萬妮兒趕緊的問,“大姐,您吃飯了嗎?你要沒吃飯?我在做兩個菜。您好長時間沒有來了。正好和我們一家人,吃一頓飯,熱鬧熱鬧。”
劉大媽客氣的說,“我在家,已經吃完了。你給我兄弟一個人準備飯,就行了。等他回來,你們兩個人先吃飯,吃完了飯,咱們再聊天兒也行啊。”
兩個人正在嘮著家常,
大嘴劉帶著一個年輕人回來了。 大嘴劉一進門兒,看到堂姐來到家裡了。趕緊的打招呼,“您怎麽過來啦?春節您說調整了工作,忙不忙啊?”
劉大媽說,“怎麽不忙啊?成天地瞎忙。”
大嘴劉對自己的媳婦兒萬妮兒說,“回來的太晚啦。食堂沒飯了。我就讓大明回來和咱們一起吃飯。”然後對大明說,“我本家一個姐姐。在街道辦事處工作。人家都叫他劉大媽,你也這麽叫吧。”
大明趕緊的給劉大媽鞠了一個躬,然後很有禮貌的說,“大媽,您好!”
劉大媽回答說,“你好啊。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大學生,叫什麽名字呀?”
大明回答說,“您就叫我大明吧。大家都這麽叫。”
劉大媽高興的說,“這小夥子長得真帥。個子也是真高,這小臉蛋兒漂亮的,跟一個大姑娘似的。果園兒的活兒還乾的慣嗎?”
大明被誇的有點兒害羞,靦腆的說,“還行吧。”
萬妮兒招呼著說,“趕緊的,坐下吃飯吧。”然後問大嘴劉,“在外邊兒,當了一天的活兒。涼風被氣的,你們爺兒倆喝兩個吧。”
大嘴劉對媳婦兒說,“那還用問?把那瓶高粱酒拿上來。”
大嘴劉又問劉大媽,“大姐,你也坐下吃點兒吧。”
劉大媽說,“我在家裡吃過了,你們兩個人吃吧,我和兄弟媳婦兒聊天兒。”
大嘴劉熱情的謙讓著,“大姐賣一個門檻兒,還要多吃半碗呢。更何況您走了那麽長時間的路。好不容易咱們姐倆見個面兒。坐在桌子上,一邊吃飯,一邊和您聊聊天兒,多好啊。你還是過來陪著兄弟吃一口吧。”
萬妮兒也熱情的說,“大姐,平常就我們兩口子乾瞪眼兒地坐著。好不容易把你給盼來了。您就連一口飯都不吃,讓我們心裡多麽的過意不去呀。您就坐在邊兒上,動動筷子吃點兒菜,喝一口湯也是好的呀。大家坐在一起,說話也方便。”
劉大媽也不好推辭了,隻得坐在了飯桌子上。
大嘴劉又熱情地讓著說,“雖然這天氣到了,春天了。早晚還是冷。您要不要也喝一口頂頂寒氣?”
劉大媽笑著說,“吃幾口菜還行,酒可不能喝了。你們喝酒,我喝茶。”說完了話,把自己的茶杯拿上了飯桌。
大嘴劉給大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
大明趕緊的,用雙手擋著,有點兒急切的說,“我喝酒不行,您就少倒一點兒吧。”
大嘴劉說,“乾活兒的時候扭扭捏捏,吃飯的時候扭扭捏捏。喝點兒酒還推三擋四的,你說你還幹什麽行呐。今天家裡也沒有別人,好不容易上我們家吃一次飯。別的沒有,高粱酒,還是管夠的。今天你就放開膽子,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拿出點兒男子漢的氣概來。”
大明只能接受一大茶碗的酒。
大嘴劉端起了自己的茶碗,和大明的茶碗撞了一下,大聲的說,“乾。”然後他自己喝了一大口。
大明的嘴唇輕輕的碰了碰茶碗,只是抿了一口酒。
大嘴劉問劉大媽說,“這大春天的,您過來肯定有事兒。大姐,咱們都是自家人,有什麽話您就說吧。省的一會兒喝了酒,就剩下說酒話了。”
劉大媽咯咯地笑了,爽快的說,“你這個兄弟呀,真說實話。我還真怕你三杯酒下肚以後,讓我白跑一趟啊。”
大嘴劉認真的說,“什麽事兒啊?您就直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
劉大媽就把王秀奎科長,讓大集體做街道綠化工程的事兒,說了一遍。最後說,“這可是城建局照顧待業青年,特別安排給大集體的工程。可是接下來以後,我就犯難了。栽樹的事兒,我根本就不懂。再說了,也沒有個圖紙。也沒有個計劃。就這麽一句話,我怎麽栽呀?就因為這,我犯了好幾天的難。我一想,你是果園的農藝師,你既然懂果樹,那麽對街道綠化是不是也知道一些呀?反正栽樹,你不外行啦。這個事兒,你可得給我幫忙。”
大嘴劉一聽這個事兒,哈哈大笑。然後說,“大姐,您老人家真是老當益壯啊!都這歲數啦,還從居委會調到了街道辦事處,當這個大集體的經理,可真是不簡單呐。栽樹還不簡單嗎?三埋兩踩一提了,這就是栽樹的要點。哪天把你那堆工人集中到一起,我給他們講一講。栽樹的時候,我派幾個技術工人過去幫助你們。指導,指導不就行了嗎?”
劉大媽高興的說,“我這可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呀。我有這麽一個好兄弟。栽樹的事兒,我是不發愁了。可是光栽樹不行啊。王科長,還要求我們搞什麽設計?做什麽預算?這我哪裡懂啊?你怎麽樣幫我畫畫圖,算算唄。”
大嘴劉喝了一口酒,煞有介事的說,“大姐,我們學園藝的,倒是學過綠化和花卉。可是我都扔下好幾十年了。畫圖預算的事兒,我真是做不了。你周邊沒有別人了嗎?有沒有這樣的內行人呢?”
劉大媽說,“我身邊要有人,我還來向你請教嗎?王科長說設計需要局比審批。預算也要通過局裡。城建局不批準,我們這個活兒就乾不了。在這方面我可不認識別人,隻認識你這麽一個兄弟。既然栽樹你都能夠幫忙,這件事兒也必須幫忙。臨時讓我上哪兒找人去呀?你可是我自家的兄弟,你要不幫忙,沒有別人幫我的忙了。那些待業青年在家待了這麽長時間,好容易找點兒活兒。要因為這個黃了,怎麽好呢?從另外一個意義說,這可是上級下達的任務,完不成任務,我怎麽向上級交代呀?”
大嘴劉聽著劉大媽說,端起碗來,剛要喝酒,一眼看見了大明,突然間的眼睛一亮,大聲的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大姐,你可真是好命兒啊!我們這個小夥子,也是學園藝出身。他大學剛畢業,畫圖的本事肯定沒有放下。”
大嘴劉兩隻眼睛看著大明,直接問,“大明,你剛從大學裡畢業。你們的原意,是不是也有綠化課程?街道綠化的設計和預算,能做嗎?”
大明聽著姐弟兩個人議論半天了,心裡癢癢的,一直想插話。又怕不禮貌,所以沒有說話。現在大嘴劉問到他的頭上了,只能夠回答了。
大明對劉大媽說,“大媽,不瞞您說,我除了學園藝以外,還自修了園林設計。只要有基礎圖紙,並且實地踏查以後,做園林設計和預算,我是沒有問題的。不知道多大的面積?給我多長的設計時間,現在已經進入3月了,都到街道綠化的最好季節了。不知道還來得及,來不及。”
劉大媽一見找到了內行人,更是心花怒放,兩眼放光。趕緊的回答說,“王科長說了,這一次給我們的綠化任務很簡單,就是街道綠化。還有幾塊兒公共綠地。雖然總面積不小,但是種植的方式都很簡單。只是畫一些斷面圖,就可以計算出工程量。他說了半天,我也是似懂非懂。明天你跟我和王科長見一面,再到現場看一看。你就全都明白了。”
沒等到大明回答,大嘴劉搶著說,“這個沒問題呀。果園兒的冬天,已經結束了。正在準備把第一茬藥,許多技術工作,他還沒有入手。從明天開始,借給你半個月,幫你把施工圖設計出來,做好了預算。等到栽樹的時候,我再多派幾個技術工人幫助你指導。這件事兒不就行了嗎?我們手裡沒有別的,就是有技術工人。大姐,這你還不放心嗎?”
大明聽了大嘴劉說的話,心裡有點兒不高興。在心裡嘀咕著,難道我就是一件東西嗎?讓你借來借去的。即使是想把我借給人家,幫助他們做設計,搞預算,也應該征求我一下意見吧。雖然心裡有所活動,但是對搞園林綠化設計還是情有獨鍾的。這點兒小小的埋怨,就咽了回去。臉上也沒有表現出來。
劉大媽卻用懇切的目光看著大明說,“大明,這件事兒就算我代表街道辦事處求你了。我們那個大集體,有幾十個待業青年。他們在家已經待了好幾年了,這一次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工程。我們自己又不會搞設計,又不能夠搞預算。誰知道上天給我們派來一個菩薩。可真是救苦救難呐。你把我們的園林設計做出來,預算搞出來。就算是救了我們這些待業青年了。以後你無論遇到什麽事兒,時間找到大媽,大媽都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別看,我已經是半個老太太了。在這一片兒,還是有點兒影響的。無論你遇到什麽難事兒,只要我能夠做到的,我都會幫你。”
大明聽到劉大媽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趕緊的說,“大媽,我們場長不是都已經答應您了嗎?我個人沒有什麽問題。不過我覺得現在季節已經進入春季了。已經到了園林綠化施工的黃金季節了。我們必須要趕緊的做預算,搞設計。不然的話,農時是不等人的。城裡搞園林綠化,和我們在果園裡的工作不一樣。城裡應該有溫室效應比郊區的溫度要高兩三度。所以施工的季節必須抓緊,不然就會錯過了季節。非季節施工不怕的,但是成本很大。成活率也保障不了。所以時間還真的是很緊的呀。”
大明對大嘴劉說,“場長,我明天跟劉大媽去現場看一看。和城建局的科長見一面,聽聽他們什麽要求。然後我就抓緊的做設計,搞預算。估計一周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不過有一個問題呀,能不能向您提出來呢?”
大嘴劉爽快地說,“有什麽困難,你就說吧。”
大明接著說,“別的也沒有什麽,主要是繪圖工具。我們現在的辦公桌,沒法兒繪圖。需要有一個繪圖的專用桌。還要塗板和各種的文具,特別是針管筆,鴨嘴筆,這可不是一般的文具。都是繪圖專用的。買一套完整的繪圖用具不少錢呐。我第一月工資還沒有開呢,可沒錢買這些呀。”
劉大媽搶著說,“這個根本不用你們果園兒,小夥子,明天我們和王科長見面以後。在看現場的時候,就有一個很大的商場。我注意到了,有繪圖專用工具。我們大集體給你買一套。包括圖版。既然我們請你幫助我們搞設計,做預算。肯定不能讓你自己出錢買工具呀。不過你要買有耐用的,也要買好一點兒的。最好買一套備份。別設計到一半兒的時候,工具出了毛病,那可就耽誤時間了。”
大嘴劉聽了他們兩個人的對話,埋怨大明說,“這一點兒小事兒,你還用得著和我說嗎?別讓大集體出錢了,他們也挺困難的。需要多少錢呐?明天讓你拿一張支票,行不行啊?”
大明暗暗的,算了算,回答說,“如果要買一套完整的,估計大概也得有幾百塊錢。大集體如果要進行施工,將來要按圖放線。許多測繪的工具也少不了,這些工具加起來,可能需要上千塊錢。最簡單的水準儀也得要上千呐。如果要有一套經緯儀放線,可能就會更簡單一些了。不過經緯儀比較貴。一台估計要兩三千塊錢。”
劉大媽說,“王科長還說了呢,我們是第一次做園林綠化工程,有些必要的工具可以做在預算裡。說預算裡有什麽不可預見費?我也不懂,你懂的呀。”
大明點點頭說,“如果甲方同意,當然我們這些儀器可以做在預算裡。因為這事常用的測量儀器,不經過對方同意,是不可以列入預算的。既然有了王科長的話,那麽我們的資金就有來源了。這些東西,反正以後施工要用到。大集體買了這些工具,並不吃虧。即使不放在預算裡,也需要的。只要你們以後還有類似的工程,這些儀器都是少不了的。”
劉大媽說,“就是啊。小夥子,你不用跟我講這些道理,我是懂得的。那些都是鐵疙瘩,放又放不壞。每一次工程都可以用。該買的必須得買,而且還要買好的。”
第二天,大明被借調到街道辦事處的大集體。首先和劉大媽一起見到了城建局的園林科科長王秀奎,聽取了工程的任務和要求。然後從王科長那裡拿到了底圖,讓劉大媽和王科長帶著,又在現場實地勘察了一圈兒。
送走了王科長以後,劉大媽又和大明一起去文化用品商店,和密儀器商店,買了測量的儀器和繪圖的用具。在文化用品商店,除了這些繪圖的用具以外,大明又買了一套繪畫的文化用具,特別是買了一整套的水彩。
經過一周閉門的緊張工作,大明完成了劉大媽交給的任務。
當城建局園林科科長王秀奎拿到設計圖和預算的時候,被大明的設計給驚呆了。
從心裡讚歎這個小夥子的才華。
這一年當中,王秀奎又改了大集體幾項工程。
劉大媽也又借調了大明好幾次,每一次合作的都很愉快。王秀奎的心理,打上了大明這顆烙印。所以這次大明,從果園出來,第一時間找的就是王秀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