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建成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瘦猴吳二軍。

　　吳二軍也看到了寧建成，趕緊的，走到了他的跟前。

　　寧建成驚奇的問，“你怎麽也來啦?”

　　吳二軍回答說，“和你一樣，乾臨時工。”

　　“不對呀。你怎麽沒有去報合同工呢?”

　　“我當初不是也有案底嗎?”

　　“看起來咱們兩個也是同病相憐。”

　　“對不起呀。想當年，如果不是我惹禍，你也淪落不到今天。以你的學習成績，很可能早已經上大學了。”

　　“按年齡算，我可能是最後一批上山下鄉的。”

　　“是高考恢復以後，你也肯定考得上。那個時候，你的成績多好啊。總之，都是我惹的禍。現在我也把自己給害到這兒來了。”

　　“別這麽說。我一個勞改釋放犯，都不放棄自己。你就是在公安局有案底。又沒被判刑，怕什麽呢?只要從今以後好好的乾，還是有希望的呀。你看看我這兩年，從監獄裡出來碰的壁還少嗎?我照樣不是，也沒有放棄呀。那個時候，咱們都是年少無知。誰還沒有個青春期呢?要想好好乾，就得放下思想包袱。”

　　“我在這一代的名聲，太臭了。”

　　“從今天開始，可以賺一個好名聲嗎?”

　　“行，聽你的，好好乾。”

　　“你父親上班了嗎?”

　　“沒有呢。從學習班兒出來，還在家裡反省呢。只是發生活費。他可是自己做的。在那個年代，他實在是太活躍了。不僅對老幹部不好，對職工群眾也不好。和我一樣，名聲靠急了。”

　　“想當年有權有勢。如果他還在台上，你也不至於和我一起乾臨時工。”

　　“他那個時候如果好好的教育我，咱們倆也不至於打一架。也不至於把你弄進去。所有的事兒，都是我在挑釁，要不是他利用手中的權利，你也不會被判刑勞教的。其實就是兩個孩子打架，弄到那種地步，讓我現在回想起來都沒法做人了。”

　　“畢竟我還是捅了你幾刀，做父母的，看見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怎麽可能不出這口惡氣呢?可以理解。我們現在都長大了，都懂事兒了，你不是也幫助我。寫證明材料到了嗎?從這一點來說，我還得感謝你。”

　　“建成，我是從心裡感謝你才對。我把你弄到這種地步，你不恨我，反而感謝我，讓我真的有點兒無地自容了。”

　　“別說這麽多了，我們現在都大了。如果放在現在，誰也不會出那種事兒，當時就是青春期。逆反的心理。所以說，衝動是魔鬼呀。別說那些陳谷子爛芝麻了。以後咱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同事了。我們一起加油乾，好好的做人。我就不信，老天爺不睜眼。”

　　“一會兒還有一個熟人。你見到，都可能不認識了。”

　　“誰呀?”

　　“你記得梁錦晨嗎?”

　　“你當年跟著那個大哥嗎?”

　　“看起來你真是好記性。現在他可是落了架的，鳳凰不如雞。上山下鄉回來以後，他依然還想當大哥。誰知道被另外一夥人打趴下了。從此就一蹶不振。那個時候你看著他，風流倜儻。你現在在見到他，你就知道他變成一個什麽模樣了。”

　　“不管什麽模樣，以後在一起，就是同事了。別再玩兒三青子那一套，大家好好的在一起賣力氣，乾活兒掙錢，成家立業養家糊口才是真的。”

　　王石這個時候，從食堂裡走了出來，直接走到了寧建成的跟前。

開口問他說，“建成，你還沒去領工具嗎?”　　寧建成一拍腦門兒，不好意思的說，“哎呦！我碰上一個熟人進貢的聊天兒了。把這個事兒給耽誤了，對不起呀，王師傅。”

　　王石擺擺手說，“這有什麽呀?想著這個事兒。一會兒帶著大家去領就行了。我去跟楊經理再說點兒事兒。別忘了領工具啊。領完了工具以後，一會兒來兩輛車，組織大家帶好工具上車。等人齊了，咱們就走。”

　　寧建成乾脆地回答說，“你放心吧，這件事兒包在我身上了。一塊兒的一個朋友，他叫吳二軍。”轉過頭來，又對吳二軍說，“二軍子，這一位以後就是咱們的領導，王石，王師傅。”

　　吳二軍衝著王石淺淺的鞠了一躬，一邊鞠躬一邊說，“王師傅，以後在您手下乾，還請您多多的關照啊。”

　　王石笑著說，“沒關系。以後大家在一起乾活兒，互相幫助。”說完了，就進了辦公樓。

　　寧建成不敢怠慢，看見院子裡已經三三兩兩的來了許多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又站在了台階上，用手掌拍了拍，提高了嗓門兒說，“昨天接到通知，來上工的，請大家集中一下，跟著我去領工具。”這兩句話反覆的說了幾遍。

　　聽到寧建成的招呼，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向他靠攏，大概有個二十多人。

　　寧建成走到傳達室窗前，通過傳達室的小窗戶，對傳達室的老大爺說，“大爺，從您那兒拿個掃帚，給您放回原處了。剛才王師傅讓我們找您，說是我們可以找到管理工具的人，我們這些人，都是今天報道的臨時工。您看看，我們找誰領工具呀?”

　　傳達室的老大爺點了點頭說，“領導吩咐過，你們等一下，我說出門就帶著你們去領工具。”

　　傳達室的大爺從傳達室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鐵盤，鐵盤上掛了很多的鑰匙，他一邊走，一邊在找庫房的鑰匙。

　　寧建成帶領著大家，跟在了他的後邊，大家一直走到了後院兒，傳達室的大爺在一個平房門前停住了，用鑰匙打開了門，房間的桌子上有一個名單，他拿起來，遞給了寧建成。

　　大爺說，“我這個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邊兒的字。小夥子，麻煩你。按照名單上的名字，點一下名，然後把工具發給大家。一人，一把鐵鍁，一把稿。還有大家共同要拿走的三輛手推車，五根兒測繩。這邊兒是十把平鍬。除了每個人個人的工具以外，這些公共的工具也要裝上車，一並帶走。到時候王石就告訴你們怎麽用了。”

　　寧建成，答應著，“好嘞，您就放心吧，這點兒事兒都交給我。”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吳二軍說，“二軍，我點名，你發工具。然後別讓大家走。一會兒把大家公共的工具一並推上車。”

　　看到吳二軍點了點頭，寧建成一邊點名，一邊用筆在來的人名字後邊畫一個勾。

　　發放工具用了十幾分鍾就完成了。

　　臨時工們，今天都是第一天上班兒，在家待業這麽長時間，好容易有一個工作，大家都很珍惜。所以每個人都安安靜靜的領了工具，然後到院子裡靜靜的等著。所有人個人的工具發放完了以後，吳二軍要招呼大家，把其他的諸如平鍬，皮尺，測繩等等，一起裝到了手推車上。看到地上有幾袋子白灰。

　　吳二軍問，“大爺，這幾袋子白灰是幹什麽的?”

　　大爺拍腦門兒說了一下，“對了，別把這幾袋子白灰給忘了。你們去放線，離不開這玩意兒。趕緊的，把這幾袋白灰也裝上車。”

　　大家七手八腳把白灰裝上了手推車。

　　寧建成仔細的捋了一下兒名單，看到名單，一共30人，名字後面所有的人都畫了勾，這說明，該來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寧建成對吳二軍說，“看起來咱們這些人，還真是在家待膩了。你看看，剛剛通知上班兒，整整齊齊的來了。還提前了，這麽長的時間。看起來大家都給憋壞了。”

　　吳二軍說，“可不是嘛。就怕三天的熱度。剛開始乾活兒的時候，大家因為長時間在家待業，都積極的呢。以後能不能夠保持，就不敢說了。你看看我們這個臨時工的隊伍，歲數大的也有，歲數小的也有。真是有點兒不整齊呀。乾起活兒來，力氣大的也有，力氣小的也有。將來肯定消停不了。”

　　大爺說，“你們倆可真是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以後的事兒是領導考慮的，你們兩個臨時工，這不是瞎操心嗎?趕緊的，把工具拿走，我鎖上門。你們幾個看看接你們的車來沒有?來了以後，把工具裝上車。等著領導下來，好出發。”

　　大家齊聲答應著，然後拿著自己的工具，從後院兒來，到了前院兒。

　　有人把鐵鍬放在地上拉著走，鐵鍬與地面摩擦，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吳二軍不幹了，高升的嚷嚷著，“誰呀?你怎麽這麽懶呐?人家辦公樓裡還在辦公呢，你這聲音是多大的噪音呐?別人看不起我們，我們自己做的事兒，不能夠讓人看不起。趕緊的，把鐵鍬扛起來，別出事兒。”

　　吳二軍仔細看見那個拉鐵鍬的人，一下子就愣了。

　　寧建成，看著吳二軍在發愣，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30左右歲的中年人，蓬頭垢面，滿臉的絡腮胡須。但是臉上的輪廓還很清秀，寧建成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想當初的大哥梁錦晨嗎?比我們幾個人也沒有大幾歲，按照當年的日子推算，他也就是二十七八歲。怎麽看上去像一個打了蔫兒的茄子。

　　吳二軍心裡想，是冤家路窄。想當年，怎麽認他為自己的大哥呢?真是瞎了眼了。現在在看看他的模樣，再也想不到當年那個趾高氣昂，風流倜儻的大哥了。真是應了那句話。下了架的鳳凰不如雞。心裡過去存在的那點兒尊敬和仰慕一掃而光，產生出來的竟然是，有點兒看不起他。

　　寧建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吳二軍，小聲的對他說，“剛才點名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認出來。你還不過去打一個招呼，畢竟是當年你的大哥呀。”

　　吳二軍厭惡的說，“你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哪裡有過去的一點兒影子呀?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事兒。和你比起來，他簡直什麽都不叫。既然他已經自暴自棄了，我還理他幹什麽呀?你說是不是?”

　　寧建成沒有理他，反而走到了梁錦晨的跟前，看著他正扛著鐵鍬往前走，另外一隻手拿著鐵稿，就很有禮貌的和他打著招呼。

　　“請問您是梁錦晨大哥嗎?”

　　“我是啊。你是哪一個呀?”

　　“我叫寧建成。您不認識我了嗎?”

　　“哦，想起來了。想當年咱們還有點兒誤會啦，兄弟。怎麽聽說後來你進去了，什麽時候出來的呀?”

　　“是的。出來三年了。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了您。以後我們在一個鍋裡輪馬杓，還希望得到您的關照啊。”

　　“你這不是罵我嗎?想當年，我都沒有關照你。現在我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別說關照不了你，就是想關照也關照不了啦。看見你再召集大家上空，你是不是在這裡領頭兒啊?如果是的話，還需要你以後多關照關照。我這個老哥呀。”

　　“我和你一樣，都是臨時工，大家彼此關照的。您怎麽也來做臨時工呢?是不是也上山下鄉了?返城多久了?”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插隊了。因為農村苦，所以就回城裡來混。後來又回農村去了。隨著大溜兒回了城。本來還想撿起當年的那檔子事兒。誰知道碰上馬三兒了。人家比咱們年輕，三下5÷2就把我撂倒了。從此以後，我就待在家裡沒出來。再加上我們家老爺子也被撤了職。我們爺倆每天都是借酒消愁。”

　　“好漢不提當年勇。想當年你也是坐鎮一方的，大哥。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然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何必要這樣的感傷呢?既然我們兄弟們用碰到了一起，大家以後一起工作，共同的努力。誰不是為了養家糊口出來工作呀?這有什麽丟人的呢?拿出你當大哥的氣派來，挺起胸膛，該幹什麽還幹什麽。我這麽一個勞改釋放飯，都可以挺著腰板做人。更何況，你還有一個輝煌的歷史呢。”

　　“已經是老黃歷啦。現在就看你們這些人的嘛。”

　　“那以後我們就在一起工作了，就是同事。有什麽事兒，還請大哥言一聲。能幫助的，我們一定伸手。”

　　梁錦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那個時候我就看你小子有種，本來想結交你，還被你拒絕了。都怪我，沒有管住瘦猴。也沒想到，他竟然跟你動起了刀子。他那個餓瘦了吧唧的樣兒，顯然不是你的對手。當時我攔住他，也是為了他。沒想到他又糾集人去找你了。這件事兒，我有責任。沒有管理好自己的手下，你不恨我嗎?”

　　寧建成用手一拉吳二軍，指著他說，“大哥，你看看他不就在這兒呢嗎?”

　　吳二軍很尷尬的叫了一聲，“大哥。”算是打招呼了。

　　看到他們兩個人很親近的樣子，梁錦晨皺起了眉頭。迷惑不解的問，“你們兩個是死對頭啊，怎麽聚在一起了呢?”

　　寧建成笑了笑說，“大哥，就像你說的一樣，那都是老黃歷了。我們哥兒倆早已經一笑泯恩仇了。現在我們倆關系還不錯。以後，我們都在一起工作了。會越來越好的。大家既然做了同事又是老鄉時，何必疙疙瘩瘩的呢?”

　　梁錦晨若有所思的說，“真想不透。真的理解不了。以前兩個因為動刀子進了監獄的仇敵。幾年過去了，竟然成了朋友。看來你們兩個人都長大了，懂事兒了。這說明，我也該進歷史的垃圾堆了。好，既然我們是老相識，或者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就讓我們互相的關照吧。 好好的做朋友，做同事。”

　　寧建成和吳二軍同時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已經隨著大家來到了辦公樓前。三個人遠遠的看去，在院子外面，停著兩輛大卡車。

　　寧建成想起了王石的囑托。趕緊的，組織大家把工具和石灰，手推車一起裝上了車。然後又招呼大家上車，等待領導的到來。

　　這個時候，大明和王石帶著幾個實習生從辦公樓上走了下來。

　　王石出了辦公樓的門口，直接走到停在路旁的大卡車旁邊，用眼睛找到了寧建成。直接問他說，“建成，傳達室大爺，把名單給你了吧。人到齊了嗎?是不是大家都領工具了?”

　　建成回答說，“放心吧，王師傅。按照名單，我一個一個點的名人都到齊了。也全部都領了工具。並且把您囑咐該裝車的，都已經裝車了。什麽時候出發?您說一聲兒就行了。”

　　王石回過頭來問大明，“你還說幾句嗎?人都到齊了。”

　　大明揮了一下手說，“到了地兒，大家下了車，集中在一起。再說話吧。現在我們就出發，直接奔畫圖，別看三十多個人，今天一天的工作還是很緊張的。趕緊的，出發吧！”

　　大明和王石分別上了兩輛車，王石的車在前邊，所以他上了駕駛樓，做好了以後，就對司機說，“出發！”

　　兩輛車拉著臨時工，緩緩的啟動，離開了辦公樓，向著花圃工地駛去。

　　寧建成坐在大卡車上，晨風吹亂了他的頭髮，耳邊響起了風聲，忙忙碌碌一個早晨了，突然間，他覺得有些心曠神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