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初,清晨,濃霧。
早讀課結束鈴聲剛響,高一(3)的值日生就抬著粥桶拿著半洗臉盤鹹蘿卜乾走進了教室。住校生們紛紛離座從教室最後面兩張桌子上找到自己的搪瓷缸排著隊,依次經過粥桶,當天值日生姚玉坤拿著飯杓視各人飯量或多或少地分著粥。
余日成接了一杓,剛好半搪瓷缸,感覺夠了就從隊伍前擠了出來,姚玉坤追問了一下:“老余,要不要蘿卜乾?”余日成搖了搖頭,晃晃悠悠出了教室門,邊走邊啜著粥。江蘇裡下河地區鹹蘿卜乾的醃製是有考較的,上等品是用當地的青短蘿卜醃製的,中品則是北方又長又高的白蘿卜醃製的,學校飯堂這種蘿卜乾則是用胡蘿卜醃製的,最不入流。不僅如此,學校的蘿卜乾可能存放時間長了,帶著一股霉臭味。不少住校生親眼看見過,那些胡蘿卜乾從壇子裡拿出來的時候已經生蛆了,飯堂師傅拿到自來水底下衝一衝,再拌點鹽潑點醬油就拿出來給住校生當下粥菜。
從黃沙崗中學小西門到崗溝河邊的碼頭五百步左右。平日裡,譚化劍、倪煥然、林偉全、余日成四兄弟會結伴而行,邊走邊喝粥邊聊,走到碼頭邊,基本喝完,正好開始清洗粥缸。偶爾有一點喝不完,會順手往河裡一撒,一些不知名的小魚兒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追著飯米粒上下嘻戲。
今天余日成心裡煩,有意識地躲開那三兄弟,自己一個人走到碼頭。他洗完粥缸,起身一看,河中央的霧已經濃得化不開而且扶搖直上,不知道是天上下的霧,還是水裡蒸騰的水汽,水天凝結成一體。
二
對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出生的人來講,中考也是一道人生分水嶺。
那時參加中考通常有四個上升通道:中等專科學校(簡稱“中專”)、重點高中、普通中學以及中等職業技術學校(簡稱“中技”)。
考上中專就意味著擁有國家幹部身份,畢業後統一分配至機關、企事業單位工作;上重點高中和普通中學意味著三年後必須迎接高考的挑戰;中技畢業後會分配至國營、大集體企業去當技術骨乾。
城鎮戶口的小孩對考中專的興趣不高,他們本來就是定量戶口,吃國家飯的,上高中考大學才是他們的最佳選擇。但對農村的孩子來講,考上中專不僅是一次跳“農”門的機會,而且是捷徑,戶口農轉非,畢業後有一個穩定安逸的工作,上高中則還需要接受高考的篩選,風險太大。中技則是城鎮戶口的孩子才有資格考,他(她)們通常成績一般,上高中考大學的希望不大,不如到中技學校學門技術,直接分到企業成為技術骨乾,不必高中畢業後再參加招工。
江蘇省十一個地級市中考政策區別較大。揚州市初中應屆畢業生可以報考中專,往屆生是沒有資格的;重點高中雖然沒有明確不錄取往屆生,但實際操作過程中是不錄取往屆生的,因為往屆生俗稱“回爐餅”,認為分數再高天賦也不如應屆生,即便是普通中學,往屆生也需要比應屆生高出50分左右方能錄取。鹽城市的中考政策則寬松得多,除了重點中學實際操作過程中不錄取往屆生外,中專設置了預考,預考過關後往屆生可以擁有和應屆生平等競爭的機會,但如果預考過不了關,只能考普通高中了。
興化縣隸屬於揚州,執行揚州中考政策。不知道是哪一個家長最先看到了兩市中考政策的差異,嗅到孩子跳“農”門的機會,
想方設法把自己孩子戶口遷到鹽城去。本來孩子在興化學習成績一般,連普通中學考不上,如果在揚州區域內複習不僅沒有機會考中專,連普通中學都很難考上,畢竟要增加50分左右。但到鹽城後,反反覆複上初三,最終考上中專,跳出農門,搖身變為城裡人。這對農村學生來講,誘惑太大了,於是出現了不少興化人把孩子的戶口遷到鹽城去,享受鹽城的中考政策,然後拚命攻讀初三,不上中專誓不罷休!據說當年的最高紀錄保持者上了六個初三! 余日成就是從把戶口從興化遷到鹽城衝刺中專大軍中的一員。他初三複習一年後,預考過了,但中考時離中專錄取分數線還是差了六分。他從鎮文教辦辦公室拿分數條出來後偷偷流下了眼淚。犯了第一個錯誤不說,他接下來又犯了一個錯誤:專門衝刺中專有經驗的學生在填報志願時,隻填寫中專學校,其它留白,這樣沒有高中學校錄取,來年才有機會重整旗鼓再複讀初三衝中專。余日成不知道這些關門過節,老老實實在高中一欄中填報了黃沙崗中學,這下好了,中專沒考上,被黃沙崗中學錄取了。
三
黃沙崗鎮是蘇北裡下河地區東北部的一個千年古老集鎮。當地民間流傳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千裡送京娘曾經過這裡,藏在鎮東一個橋洞裡避開追兵,後世重修此橋,命名“臥龍橋”記之;因逃避匆忙,趙皇帝跑丟了一隻靴子,日久靴子形成了一個靴子形狀的小溝,與崗溝河相通,後人名謂“靴子溝”。余日成多年後才發現這些傳說其實是牽強附會,經不起一丁點推敲。宋朝建立前黃沙崗鎮應是黃海潮起潮落之地,趙皇帝把京娘從山西送到湖北,再怎麽舍近求遠也跑不到這個荒涼的海邊,難道這家夥想幹什麽壞事不成?但民間故老相傳,無人細究。
黃沙崗中學就在臥龍橋邊、靴子溝旁。雖說黃沙崗中學人不承認本校不好,但其實都明白,黃沙崗中學的高考成績實在是馬尾穿豆腐提不起來,不要說與鹽城中學、鹽城市一中不好比,就是與同屬鹽城郊區的龍岡中學、伍佑中學比起來,也有不小的差距。每年高考也能有幾個學生衝上分數線,但那都是複讀班的學生,應屆高中畢業生能夠考上大學的寥若晨星,一個考不上也屬正常,當地人經常戲稱為:今年應屆生又考了一個禿頭。
余日成接到錄取通知心裡涼了半截:連中專都沒考上,再讀三年高中衝刺大學,他連想都不敢想,何況又是在黃沙崗這樣的中學。
他左思右想,還是找父親余吉初交了個底:“伯伯(興化鹽城搭界處不少地方稱父親為伯伯baibai),我這個水平不能去讀高中,三年下來肯定考不上大學。今年我中專差六分,我再複習一年,應該差不多了,不行再複讀一年,哪怕就是再重讀三年,總比上三年高中考大學的希望要高得多!我要想辦法重讀初三!”
余吉初五歲時母親因難產而死,六歲就開始為集體放牛掙工分,沒有機會上學,及至十四五歲已經像大人們一樣乾重體力活。十七歲那年冬天,人民公社的張書記到余吉初所在的生產隊蹲點督促多積綠肥,為來年春耕打個好基礎。蹲點過程中,張書記慢慢發現這個不多言不多語的小年青乾活特別賣力而且有辦法,更有意思的是這個小年青在這個生產隊特別有號召力,完全不像一個尚未成年的大孩子。張書記詳細了解情況後,感覺這是個好苗子,要重點培養。第二年春上,余吉初就成為一名預備黨員。那年冬天,他擊敗了幾個熱門人選成為新一任生產隊長。
余吉初在農村工作多年,總算認識了幾個字,但一直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是個標標準準的文盲。與他曾經工作搭檔最高的都升到興化縣委組織部副部長了,而他囿於文化水平,一直在本生產大隊原地踏步走。所以他對沒文化有切膚之痛,他下決心想盡一切辦法要供兒女讀書,用他自己的話就是:“只要小孩能讀下去,哪怕脫下褲子典當也要供下去。”
兒子沒考上中專,余吉初開始是很失落的,但他後來總結總結又感釋然:兒子初三複讀了一年,總分從420提高到560,他覺得兒子這一年的進步幅度還是蠻大的!多年工作經驗告訴他,任何一項工作不僅要看最終成績,而且要看到中間的過程。從這個角度來看,他覺得兒子還是漸漸懂事了,知道用功了,用他曾經的搭檔現在的縣委組織部董副部長的話講就是“孺子可教”!
當余日成提出不上高中再複讀初三的事,他很高興,他覺得兒子不僅學習知道用功了,還會想問題了,再衝刺中專的把握當然遠遠高於上三年高中衝大學的幾率,他決定支持兒子!
四
余吉初的奶奶是鹽城市黃沙崗鎮殿王莊人氏,在鹽城有不少的表親和姨親。去年余日成戶口遷到鹽城就是通過余吉初的表叔張鼎立也就是他奶奶的親大侄子辦的。但這次不是遷戶口,是放棄讀高中重新複讀初三,余吉初盤算良久感覺找表叔未必好使。他決定去找姨叔趙奕慶,趙奕慶是余吉初奶奶的妹妹的四兒子,現任黃沙崗鎮鎮長。余吉初覺得親戚中也只有趙奕慶有這個能力了。
張鼎立的父親、趙奕慶的母親與余吉初的奶奶是親兄妹。余吉初雖然晚了一輩,但三人是同齡人,都是1950年生人。
趙奕慶的父親趙正義是新四軍,解放後曾任鹽城縣副縣長,是標準的老革命。趙老爺子不肯為私事動用一點點權力。自己是副縣長,但老婆和四個兒子都還在農村生活,前三個兒子成人後都老老實實扛起鋤頭當起莊稼漢。老爺子去世後,曾經的下屬看不過眼,就推薦高中畢業的老四趙奕慶讀工農兵大學。趙奕慶工農兵大學畢業後從農村基層起步,經過近二十年的努力,一步步走到黃沙崗鎮鎮長的位置。
趙奕慶在弟兄四人中不僅長相最酷似老父親,言談舉止也頗有趙正義之風:訥言、謹慎、不多事。不要說外人,就是自家哥嫂也多有微詞,總感覺四弟沒有為家裡人開過後門作過貢獻。
余日成提出再複習的第二天,余吉初就抽空到黃沙崗鎮去了一趟。余吉初本來與鎮長級別的人有不可逾越的距離感,但因年齡相當又是親戚,他與趙鎮長有天然親近感,而在一眾親戚中間,趙鎮長似乎對他也青眼有加。在鎮長辦公室遇到趙奕慶時,趙奕慶正準備參加一個會議,余吉初直接說出來意。
趙奕慶點燃余吉初遞過來的黃果樹深深吸了一口,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扣虎啊,”扣虎是余吉初的乳名。“這事不太好辦呀,中學錄取了,小孩就有了高中學籍,想再複讀初三就難了。更何況男孩子目標要高一些,你家姑娘前年過來已經考上中專了,兒子好好讀高中,考個大學不好嗎?”
余吉初把余日成講的理由簡單複述了一遍。趙奕慶不禁莞爾:“你這個兒子倒是鬼得很!這樣吧,我馬上要開會,你讓兒子先到高中報到讀半學期再說,如果真讀不下去了,再看看有沒有機會複讀。”
余吉初一下子也找不到更好的說詞,隻好點頭稱是回村。
既然趙鎮長這麽說了,余日成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絕,更何況也就半個學期,余日成覺得有盼頭,曙光在前。
五
黃沙崗中學90屆共錄新生240人,分四個班,余日成被分到了三班。
報到了一周後,經多方了解情況,余日成帶領舍友們總結出新生的分班規律:凡是考得較高分數的應屆生基本都集中在一班,形成所謂的重點班;較高分的往屆生則到了三班;二班和四班則沒有明顯特點。對應屆生還是往屆生,黃沙崗中學表面上沒有歧視,但還是區別對待的。
余日成到班後才知道自己在班上僅排第三名。有個叫譚化劍的往屆生,中考時比自己整整多了十二分,已經超過當年的中專錄取線,因預考時未達中專資格線,沒有拿到中專考試的入場券,只能屈尊到黃沙崗中學。還有個叫林竹的女生,是個應屆生,比余日成多了一分,按正常標準來考量,她的學習能力和天賦也不是余日成這樣的“回爐餅”可比擬的。排在第四和第五的分別是徐藍和楊成功,分數與余日成相去不遠。這五人便組織了三班入學時的“五虎上將”。
三班班主任劉長英高中就讀於黃沙崗中學,複習一年後考入鹽城師專,90年從師專畢業回母校任教。按常理說剛畢業的大學生是沒有機會擔任班主任的,但新上任的黃校長銳意革新,力圖一改中學萎靡積弱的現狀,一下子把幾個剛從大專院校畢業的新任老師推上了班主任的位置。
劉長英老師自己也沒有想到一回母校就成了班主任,更沒有考慮好如何當一名合格的班主任。劉在高中的時候對數學頗有興趣,但到師專後卻被調劑到中文系。幸好劉生性較為淡泊,隨遇而安,並沒有因為系科調整而產生情緒。在中文系兩年,劉長英專業知識沒有突飛猛進,但卻練就了一手好字,無論在師專還是回到黃沙崗中學,劉的字都被同儕羨慕。
學校絕大多數年輕老師都是外地人,個別是本鎮人但家離學校較遠,食宿都在學校。劉長英家就在學校旁邊,出北小門,北行300米,右拐500多米就到。這天午飯後,他沒什麽事,在家裡把師專帶回來的書籍整理了一番。整理中忽然看到了“師夷長技以製夷”的字樣,他豁然開朗:當好班主任的秘訣原來在這裡!劉長英頓時開心起來了,著好裝一路小跑到學校,通知他的“五虎上將”到辦公室開會。
五虎將到辦公室後,劉長英宣布任命譚化劍為班長、林竹為副班長、余日成為團支部書記、徐藍為學習委員、楊成功為勞動委員。五人自周一至周六逐次值班,當日值班員負責全班人員從早讀到晚自習的管理和調度,隨時提醒督促每一名同學的不當言行,在班主任不在的情況下,行使班主任權力。
劉長英老師宣布施政綱領時,余日成借機仔細打量著眼前的每一位。
劉長英頭髮蓬松中分,膚白、疏眉、細長目,下巴刮得鐵青,劉老師頻繁用兩手梳分頭髮。
譚化劍一米六掛零,瘦小,皮膚黝黑,眉頭緊鎖擰成川字狀,兩眼明亮有神,雙唇薄而緊抿。
林竹長相並沒有明顯特點,但余日成仔細觀察下來,還是發現了她聽人講話時眼神特別專注,表情特別淡定,這完全就是一個進入學習狀態的好學生,怪不得成績好!
徐藍特點倒是很明顯,看人的眼神是乜視的;嘴角和下巴不自覺地微微向左上揚。余日成覺得這個神情在哪見過,特別熟悉。思索良久,余日成終於想起來了,原來徐藍是黃沙崗鎮初級中學的,是余日成初三複習借讀隔壁班的。有一日余在操場上漫步看到過,當時感覺這個女生怎麽就那麽一臉驕傲了?
楊成功身形瘦長,是五人中的海拔。眉粗目細長,唇薄而口闊。坐在那兒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雙腿夾得緊緊的,雙手絞著並且在不停使勁中。一看就是個循規守矩的好孩子。
劉長英講完後,用征詢的目光掃視了一圈,發現幾位同學都在點頭,只有余日成在專注地看著辦公桌上自己用美工筆練的《出師表》。劉長英點名了:“余日成同學,你有什麽意見?”
“沒有意見,按老師要求做。對了,劉老師,您練的字送給我好嗎?我回去按您的這個練練。”
劉長英愣了一下,感覺這尖下巴小子反應挺快,似乎對自己並不像一般師生之間那麽有距離感。看著他笑出的兩個深深酒窩,劉長英一時不知道是該拒絕還是同意。
六
譚化劍的執行能力果非一般。第一周他一個人值班,把值班過程中的大事小情都梳理總結了一番,然後召集班委會成員開會,將值班制度化格式化,要求其它四人依葫蘆畫瓢。
學生管學生這招效果很快顯現,後面的日子裡,其它三個班在沒有老師監督的情況下都是嘻笑追逐、雞飛狗跳,惟獨三班一直保持安靜,同學們多數處在自習的狀態中,即便幾個自己沒有認真學習,也不會打擾其它同學。
班級共八排八座。譚化劍二排左四,林竹三排左三,徐藍三排左四,余日成三排左五,五虎上將竟然有四個團在一起。余日成和徐藍成了鄰桌。
師生慢慢熟悉過程中,各課老師又逐個指定了課代表。一日,數學老師方笛利用一節自習課把做錯作業的同學們一一叫到講台上訂正。輪到余日成時,同學們發現余日成高而方笛老師矮,大家不約而同地看著師生二人,余日成感覺到了,突然扭頭向同學們做了一個鬼臉,滿堂哄笑聲起。方笛老師一直低頭看著作業本在講解,一時不知其所謂,但知道余日成肯定是做了什麽小動作,遂杏眼圓瞪,死死盯著余日成。余日成立馬耷拉著腦袋,作一副老實像。方笛老師瞪他良久,突然微微一笑:“我原本想讓林竹當我的數學課代表,可惜被化學老師搶先一步,現在發現,原來你余日成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余日成鬧了個大紅臉,遂成了數學課代表。
一個月後,同學們彼此熟悉了。余日成、譚化劍、倪煥然、林偉全不知不覺走得比較近。譚化劍是全校第一名入校的,在全校都是名人,現在又是班長,所有老師的紅人。倪煥然家裡有五個姐姐,在家是小六子,他經常像變戲法一樣,笑眯眯地不知從哪都能掏出點零食來,然後幾個人分享。林偉全則喜歡唱歌,什麽羅大佑、齊秦、周華健、童安格都會兩句,高興起來竹笛一橫,樂聲頓起。沒事時大家一起哄一高興了,林偉全就會跑上講台,拿著掃把當麥克風高歌一曲。相較而言,余日成倒是沒什麽明顯特點,成績還行,可達不到全校聞名的程度,音色還行,可唱歌經常不著調,但他端著,保持著矜持的態度,他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他就是來試水的他就是來提高眼界的他就是要回去複習初三的,他的目標只是中專!
四個人都是住校生,除了上課時間,幾乎形影不離,整天耗在一起。某天,譚化劍建議四個人結拜成異姓兄弟,余日成雖不以為然,但感覺彼此關系確實不錯,不便反對。四個人利用一個周日回校的下午,湊了六塊多錢,跑到黃沙崗鎮崗溝河大橋邊上的有名的余老大小吃部,點了涼拌西紅柿、青椒炒肉絲、韭菜炒雞蛋三個菜,倪煥然從家裡帶了一瓶寶應二曲,大家打了頓牙祭,算是結義了。飯後回校的路上大家論齡排序,譚化劍年長,倪煥然行二,林偉全行三,余日成是老么。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了,竟然已經臨近高一上學期期中考試了,余日成還是沒有接到回去重上初三的消息。他有些不淡定了,變得心思重重,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不能再等了,必須盡快回去複初三!
七
整個一上午,余日成都在課堂上開小差,他一直在想怎麽才能回去複習初三。
中午下課鈴響了,走讀生陸續回家吃飯。
值日生姚玉坤和張一飛抬著飯框、提著菜桶走進班級。住校生們依次排隊找自己的飯盒並打菜。
值日生是由住校男生輪流擔當。開始大家沒注意,後來慢慢發現了門道,值日生分菜時很有講究,感情好的,把杓子狠狠一兜,菜的份量就上來了;相反,杓子輕輕一刮,就沒幾口。碰到感情好的同學值日,這邊咳嗽一聲,對方會意,加大份量,遇到不投氣的,對不起了,只能短你斤少你兩了。除了熟悉的外,身高力大的同學也會佔不少便宜。而女生通常就是受害者,菜分得很少,多數女生吃了啞巴虧後也不好意思爭辯,只有默默承受。
姚玉坤和張一飛均來自黃沙崗鎮隔壁的葛猛鄉。葛猛鄉在附近幾個城鎮中,民風較為彪捍,男青年大都喜歡穿著流行的大紅大綠的港台風,不是長發披肩,就是板寸根根立起。那時年輕人遊手好閑,打群架時有發生。只要一聽說是有來自葛猛鄉的,其它城鎮的年輕人都會先怯三分,主動退讓。姚玉坤說話有些口齒不清,人也老實;張一飛則是典型的葛猛鄉人,留著板寸,個不高但敦實有力,平時話不多,發生糾紛時兩眼一瞪頗有猛張飛之態,同學們都不敢惹他。
這日合該有事,余日成隨著隊伍不斷前移,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叫裴霞的胖胖的女生。那天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錯了,竟然對菜的份量提出了異議!張一飛果然兩眼圓瞪:“怎麽了?”
余日成有心事正不痛快,他沒等裴霞搭話,主動迎上去:“什麽怎麽了?張一飛你給人家打了多少菜?你一個堂堂男子漢怎麽可以欺負女生?”
“喲!余書記準備當英雄呢?”張一飛逼視著。
余日成聽說過葛猛鄉的小年輕比較猛,心裡不禁有些恐惶,但眾目睽睽之下,實在無路可退,隻好心一橫:“你說什麽呢,你看看你給人家打了多少菜,趕緊給人家補足份量!”
“我不補呢?”張一飛寸步不讓。
“不補?你不補我補!”余日成上前一步來搶張一飛手中的杓子。
張一飛並不怵余日成,只是覺得這小子成績不錯,同時身高比自己高得多,平時也不願招惹他。但現在余日成主動動粗,張一飛趕緊後退兩步,同時下意識地揚起手中的飯杓。
余日成一看對方揚起飯杓,心中害怕,立馬側跨一步,扔掉搪瓷缸,雙手操起牆角邊上抬飯的樹杠,並做往下砸的動作,但平生沒有打過架,實在不知道該用多少力方可,隻得高高抬起卻輕輕夯下。張一飛經驗老到,一看就知道余日成色厲內荏,不由笑了,右手一翻,抓住樹杠往懷裡拉,他要與余日成較較手勁。
余日成雙手抓的是樹杠粗端,用力回扯。張一飛則單手往懷裡帶,有些不是對手,樹杠逐漸向余日成移動。張一飛一看不對,左手扔掉飯杓雙手合力把樹杠往回拉。這個樹杠是新做的,沒有磨平,張一飛左手著力時竟然碰到一個樹椏枝節,雙方一用力,張一飛左手虎口被枝椏刮破,血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打架了,流血了!找老師去!”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同學們一下子散開回到座位上去了,隻留下余張兩人愣在當場。張一飛表面強捍其實是個懂事的孩子,雖說初中時偶爾跟一些小兄弟在街頭上亂竄亂秀,但其實沒打過多少架,跟社會上講的小流氓和小痞子更搭不上邊。余日成自記事起就沒打過架。兩個小子互相呆看著對方,不知從何說起。多年以後,張一飛在余日成處於最困境的時候伸出了援助之手,這是兩個人當時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余日成最先反應過來了,心裡不禁苦笑起來,他想不到自己是以這樣的方式告別黃沙崗中學。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走上講台:“同學們,我錯了!作為一名班幹部竟然帶頭打架!”
他轉身向張一飛鞠了一躬:“張一飛同學,向你道歉!我錯了”
他又轉身面向同學們:“作為代價,我主動退學!同學們,再見了!”
余日成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任由譚化劍幾個兄弟在後面呼喚,徑直向學校南大門走去。他決定退學了!反正宿舍裡除了一床被褥和幾件換洗的衣服外也沒什麽東西,什麽時候有空再回來取吧!
八
興化隸屬於揚州,但與鹽城郊區僅興鹽界河一河之隔。兩地同屬於裡下河地區,歷史上兩岸在區域劃分中多次分合,淵源頗深,民風相似,語言相近。余日成家在興化縣老圩鄉西北角,離鹽城市黃沙崗鎮才4華裡;距離自己最近的同屬興化縣的安豐鎮則超過了10華裡。當地人所謂“到街上去”並非說是到本縣的安豐鎮,而是說到鹽城市的黃沙崗鎮。
半個小時後,余日成已經走到興化和鹽城交界處——興鹽界河邊上。
興鹽界河60多米寬,兩岸全是野生的刺槐、榆樹和不知名的野草野花。由於走得急,余日成出了一身汗。因為中午時分,一路走來幾乎沒見到有其它行人。
他到渡口邊停了下來,遠遠看到擺渡的老奶奶正坐在對面的草棚裡休息。他把口袋重新翻了一遍,確認身上只有一張兩毛錢。坐渡船需要兩分,看來這張紙幣保不住了。他高喊了兩聲:“奶奶,過河嘍!”老太太正在打盹,完全沒有反應,又喊了幾聲,仍然沒有回音。余日成改變主意了,他決定遊過去,也省了半個燒餅的錢!
余日成脫下衣服才知道遊過去的決定有些草率,畢竟已是深秋,風一吹全身起雞皮疙瘩。他把衣褲疊好,然後把鞋襪包在裡面卷成一團,左手高舉衣團向河深處走去。因為是陌生的水域,他不敢亂走,沿著渡船的航道慢慢前移,折騰了一會兒終於全身沒入水中,反而不冷了。秋風輕送,水波前呼後擁,陽光一灑,金色四濺。余日成終於明白了什麽叫波光粼粼。
眼睛乍得睜不開,余日成索性閉目,左手高舉衣團,背向對岸,緩緩踩水而去。靠岸後余日成慢慢露出水面,冷得直打寒戰。初中物理知識告訴他這是汽化,需要從身體吸熱的,必須冷!到了岸上,余日成把衣褲鞋襪重新穿上,但潮濕的平角內褲還是讓他冷得扛不住。他撒開腳丫子開始跑,總共也就1000多米了,衝刺回家嘍!
余日成跑了一會兒,聽見輕微的布帛開裂的聲音且兩腿少了束縛,他知道時尚的裹腿褲又開縫了!年輕人喜歡裹腿緊身褲,身材是映襯出來了,但面料質量一般,調皮的孩子稍微不注意,形體動作放肆一些,褲襠開縫是常有的事,為了應急,不少孩子練就了一手嫻熟的針線活,余日成知道今晚必須縫褲子了!再跑了一會兒,腳也使不上勁了,他知道鞋底和鞋幫已經分裂。小時他的布鞋全是母親納底打幫的,現在科技發達了,很少有婦人再願意花時間納鞋底,全是從市場上買現成的鞋底。起初鞋底是泡沫材料的,輕飄而柔和,後來又發展成涼涼的純塑料底,真的很接地氣,春夏秋天還湊合,冬天穿在腳上像是直接走在霜土上,一天下來腳掌都沒有個暖和氣。現在好了,塑料底的布鞋直接罷工了!
余日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鞋襪褪下來,光著腳板走在路上。不多久,右腳一不小心踢在一個土坷拉上,大拇指鮮血直流。余日成暗暗罵了一聲:剛給張一飛放血,現在輪到自己了,真是現世報!
到了家門口才發現大門緊閉,看來父母已經吃好午飯下田勞作了。余日成輕車熟路地把手伸向門沿右上的門窩處,鑰匙果然在。
余日成換好衣服,草草扒了幾口飯上床午睡。一覺醒來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他決定要給父母做一個豐盛的晚飯,先討個好再說。從六歲燒第一鍋飯算起,他已經有十年的做飯經歷了,而且手藝日長。
粥燒好後,他淘了一把蠶豆,放在鍋裡爆炒,鏟子不停翻動。余日成見火候已到,舀一杓冷水一澆,鍋裡沸騰開了,他趕緊拍兩瓣蒜頭放點鹽再滴幾滴醬油和香油,然後盛在盤子裡,蠶豆蒜香飄滿整個廚房。
余日成又從籃子裡找出兩條黃瓜和幾隻番茄。黃瓜削皮去瓤,剁成瓜片,以蒜鹽油涼拌之;番茄則開水燙去皮,切片後撒白沙糖。
余日成看了看,總覺得還少點什麽。他拿起小鏟子,到茅坑旁邊陰濕處挖了兩鏟,果然找到幾條大蚯蚓。他把蚯蚓放到淘米籮裡,到河邊碼頭邊上全部浸沒在水裡,不一會兒,幾條虎頭鯊果然聞腥翩翩而至。余日成輕輕提籮,幾條虎頭呆子安然躺在籮裡。余日成又從水鹹菜罐子裡抓出兩把水鹹菜佐之。
余日成剛忙完,聽到院子外面有不停吸鼻聞香聲,同時媽媽的聲音傳了進來:“喲,繞臍夥(余日成乳名,因出生時臍帶繞頸,因此名之)回來了,今天晚上我們可以吃現成的了。”
二兩寶應二曲下去,余吉初表態了:“明天我帶你去找趙鎮長,找姨爺爺去!”
九
趙弈慶鎮長最近很煩很頭痛。
十多年來,三個哥哥一直責怪趙奕慶只顧自己沾著老爺子光不斷升官累職,對家族卻無任何貢獻,同輩沒沾上光也就算了,但對子侄輩也是不聞不問,一點人情味也沒有!
二哥的兒子趙金鎖黃沙崗中學畢業考上鹽城市專。畢業分配時,二嫂專門找了四叔,請四叔幫忙分配回黃沙崗中學任教,一來離家近,二來鎮裡姑娘多,好找對象。分配結果揭曉時,趙金鎖卻被分配至鄰近的黃港鄉初級中學,二嫂氣得跳著腳在家裡罵!這件事一下子成了兄弟們心中難解的結。更麻煩的是,趙金鎖在黃港初中很快遇到了麻煩。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鹽城郊區的老師生活待遇與小鎮居民比較起來算是好的,但年輕老師們有個關卡不大好跨過去,那就是找對象難!城鎮戶口的姑娘大多數初中或高中畢業就會參加區裡市裡招工進國企或大集體企業。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家裡不惜動用各種關系。她們揮揮手瀟灑地走了,實現了從城鎮人到城市人的轉變,但這可苦了年輕的男老師們!
男老師們多數出身農戶,十年寒窗,在高考獨木橋上過關讀上師專,戶口變成農轉非,吃上國家飯。他們在找對象的時候,有一個最基本的要求:女方戶口是非農性質的。那個年代小孩的戶口跟著媽媽走,如果找個農村姑娘,那小孩子戶口還是農村戶口,依然算是農村人,等於老師自己的“農”門白跳了,只有找個非農戶口的對象才能保證下一代也是非農性質。
這種情況下,年輕男老師們只有幾個選擇:一是把目光盡快鎖定身邊的單身女老師們,但單身女老師稀有,僧多粥少;二是改行,不乾老師了,但那個年代談何容易,一個學校也就能有一兩個改行成功的;三是與女學生談對象,那時學生年齡偏大,年輕老師們高中畢業上了兩年師專,年齡其實與學生相仿,並非現在社會上有爆炸效應的師生戀;四是個別比較極端的老師找一些身體略有缺陷的城鎮姑娘;五是安於現狀找個農村的,不與命運抗爭了,爭取培養下一代繼續高考,但再也不上師范了。前四類畢竟是少數,找個農村姑娘成了大多數。這事給那些年參加高考的男生投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只要有一點可能,基本都不願意讀師范,那幾年師范類院校都是提前且降分錄取的。
趙金鎖清瘦近視且比較內向,日常除了宿舍教室辦公室外基本不出去瞎轉,但偏偏他就出了狀況。那天他新穿的褲子被椅子上的釘子剮破了,隻好換下來拿到校門外的縫紉店修補,剛進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店裡學徒的李娟,不知道怎麽看對了眼,而且一眼千年念念不忘。從此趙金鎖老師有事沒事就喜歡到縫紉店裡轉轉。
一來二去,李娟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李娟父親聞知很是高興,女兒一個初中畢業的農村姑娘可以找到一個高材生作配偶,喜從天降,只是擔心女兒被人給耍了,老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女兒和趙金鎖帶回家藏起來,心想等女兒把小孩生下來,那就生米煮成熟飯了,不怕趙家父母不答應!
趙金鎖性格隨和,加之在學校過得清貧,到了李家後享受著貴婿待遇,好吃好喝好招待,他安之若素,不知不覺月余。他一享受不要緊,學校發現一個老師沒了,趕緊聯系家長,家長反問學校:我們孩子到學校教學,你們怎麽能把人搞沒了呢?
雙方一通扯皮後達成共識,不管怎麽樣先把人找到再說。那些年通訊極不發達,社會上謠傳甚多,趙老二夫婦每每想起兒子,生怕出現意外。二嫂隻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找四叔求援。
趙鎮長一聽此事也是嚇了一跳,同時也知道這事再不過問實在是說不過去。他當著二嫂的面給鎮派出所打了電話,請派出所盡快查清事實。
派出所果然厲害,三下五除二就把情況摸清楚了。但李家拒絕放人,派出所為完成鎮長布置的任務隻好出動幾名乾警強行把人帶走。這事一下子成十裡八鄉的重大新聞,傳得沸沸揚揚。學校迫於壓力宣布開除趙金鎖。趙老二夫婦倒是想得開:這個老師不當就不當吧,至少兒子的城鎮戶口是保住了,而且終於甩掉了那個農村姑娘,至於工作以後再說。
為防止兒子藕斷絲連,老兩口主動出擊談判,在賠償經濟損失的基礎上要求女方流產,從此一刀兩斷。回家後老兩口就把兒子軟禁起來洗腦,務求肅清兒子腦中余毒。諸事處理完畢,兩口子合計合計,感覺還是老四的不是,如果當初四叔幫忙直接分配到黃沙崗中學哪有今天這出戲呀?!從此,兄弟間怨恨更深。
余氏父子完全不知道這檔子事,父子倆還開開心心到鎮長辦公室找姨爺爺去。
趙鎮長正滿腦子不痛快,看到余氏父子進來,點了點頭算是致意,又順手從煙盒裡掏出兩支雲煙,甩給余吉初一支。余吉初抽了兩口道:“姨叔,上次跟您說的小孩複讀初三的事,今天我帶他麻煩您來了。”
趙鎮長這才仔細看了看這個和自己女兒同歲的侄孫,他依稀記得他、張鼎立、余吉初是同一年有了小孩,只不過余吉初家是男孩。這個小男孩五官還算端正,只是下巴尖得厲害,猛一瞧竟然與清瘦的趙金鎖有三分相似。
趙奕慶氣不打一處來,一張口聲音高了起來:“扣虎,你也真是的,想得出來!小孩說什麽就是什麽了?學校又不是你們家開的,想怎麽弄就怎麽弄。再說了,你這個小孩!”趙鎮長指了指余日成,“好好的學不上,非要想些歪門斜道。”
“扣虎呀,我看你心思是白費了,小孩不爭氣,你再怎麽努力終歸是個空!我看你這個兒子不像有出息的樣子!”
余氏父子都有些猝不及防。余吉初感到上次與姨叔談得挺好的,沒想到今天一下子就否定了,而且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余日成也懵了,他以為鎮長這個級別的大領導,應該像小說故事裡講的那樣春風化雨、循循善誘的,哪知是暴風驟雨,幾乎不留半點情面。余日成頓時臉漲得像豬肝,幾乎要滲出血一樣。
余吉初想再努努力,但眼見得有人在門外等候鎮長,加上兒子臉色令人吃驚的紅,唯恐任性的兒子在長輩領導面前說出什麽大不敬的話來,趕緊給趙鎮長分了支口樂香煙打了聲招呼拉著兒子走出辦公室來。由於緊張,余吉初連內衣口袋裡的黃果樹香煙都沒來得及掏出來。
余吉初與姨叔相處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姨叔這麽嚴厲,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他以為兒子出來會怨聲歎氣囉裡八嗦的,沒想到好半天沒聽到兒子吭一聲,掉頭一看,兒子正低頭專心走路。知子莫若父,余吉初仔細打量,看到兒子的雙手微微打顫,顯然心中波濤起伏不止。
父子一前一後不知不覺走到張鼎立家的邊上。
十
張鼎立與趙鎮長是嫡親老表,是余吉初的表叔。
張鼎立兄弟姐妹七人,五男二女,他是家中長子。張家什麽都好,就是家庭成份不好,是富農。張鼎立高中畢業後沒法保送工農兵大學,隻好退而求其次入伍到了部隊。張鼎立年輕時雖然個頭不算高大,卻是天生的英姿勃勃俊氣逼人,又是正規的高中畢業生,寫寫畫畫不在話下,同時自感家庭成分不好,更加加倍地努力。
張鼎立服役六年後,鑒於他一貫優秀表現,組織上決定給他提乾。他興奮之余給老家有娃娃親之約的姑娘寫了一封絕交信,女方收到信後,感覺丟了面子,全家總動員趕到軍營大鬧了一場。最後婚約解除了,提乾也因此泡了湯,當年部隊就安排他退伍回家。
因兵齡較長,鎮裡從擁軍角度出發計劃把張鼎立安排到鎮辦廠工作。他找了當時還在鎮工業辦的老表趙奕慶幫忙,想到經濟較好的鎮石油機械廠去,沒想到最後還是被安排到了沒人願意去的砂輪廠。表兄弟從此反目。
張鼎立雖然在鎮辦廠上班,但戶口性質卻還是農村的。他自覺低人一等,加倍表現,幾年下來,從車間工一步步到財務科上班了。等他感到事業略有點成就時,已是年近三十。因為娃娃親的事讓他很受傷,他發誓農村的不找,非要找個城鎮戶口的姑娘。
張鼎立的堅持很快有了收獲,他被鎮五金廠的廠花齊英給看中了。齊家姐妹四人,齊英是老四,處對象的前提條件是男方必須入贅。張鼎立因為是老大,按照當地傳統風俗長子入贅別人家是很少有的,但張家老爺子看得開,說只要兒子感覺好一切都好。就這樣張鼎立終於在年近三十的時候成了家,生了一雙兒女。
張鼎立不是城鎮戶口,因此吃不上平價供應糧,只能由老家隔三岔五地帶些來。家中兄弟姐妹多,自己又倒插門,時間一久,難免有些閑言碎語。
余吉初與表叔同庚,加上家離黃沙崗鎮又近,逢市趕集時便帶些柴禾和大米去。一來二去,余吉初與表叔的感情很是熱絡。前年余吉初女兒戶口從興化遷到鹽城考上中專就是張鼎立幫的忙,兩家來往更是頻繁。
余吉初覺得既然現在走到了門口,不進去打個招呼說不過去。他招呼了一聲,見兒子沒有反對,便帶著兒子到表叔家門前敲門。
進門後余吉初與表叔寒喧了幾句,似乎是無意中說起今天見姨叔的過程。張鼎立哼了一聲:“我這個老表呀,你想他幫忙難呢!”
張鼎立也是第一次見這個侄孫, 看了半天感覺與扣虎小時有些相像,只是扣虎是國字臉,這個侄孫是個尖下巴。他見這個小孩沒精打采地端正坐著,不由想起自已當年在農村吃的苦楚,心中大起憐憫之意,走過去拍拍侄孫的肩膀說:“日成,別灰心,我看你不錯!姨爺爺不幫忙,還有表爺爺呢,實在不行,你好好把三年高中讀下來,拿個高中文憑,到時到我們廠裡謀個臨時工,總不至於還像你爸爸那樣死種田。”
余日成低眉順眼地輕輕說了一句:“謝謝表爺爺!”
父子二人告別出門後,心情不由得好轉起來。
余吉初返身問兒子:“接下來怎麽辦?”
“還是把高中三年熬下來吧,總得先拿個文憑。”
父子邊走邊說,不一會兒來到了崗溝河大橋邊。余吉初走到橋頭突然拉著兒子向河沿邊走去。余日成愣了一下,瞬時明白老父親是要帶他找橋下小木船上的算命先生問問情況。
王瞎子問明生辰八字,口中念念有詞:“天乾十神、正官、偏印、日主、偏印;地支十神、傷官、偏印、偏財、劫財;乾支五行、水土、木木、火金、木火;納音五行、桑松木、大溪水、山下火、沙中金。”王瞎子頓了一下微微笑道:“這孩子總體命運不錯,只是少年和中年會遇到大劫數,但終究能渡過,不必擔心。不知余先生有什麽需要問的?”
余吉初趕緊搭話:“小孩今年想複習初三考個中專,不知能不能如意?”
王瞎子靜默良久開口道:“天上飛雁非是盤菜,眼前美女豈能入懷?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