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父子在公屋前水泥坪上,碰見從李家山那邊馬路走過來李揚軍,劉先福低著頭走過去,李揚軍不懷好意白了真民幾眼,真民想起以前的事,心中不由得湧上一股怒火,真想衝上把他打倒在地,抓住李揚軍頭髮也撞他個頭破血流……
李姓和劉姓是村裡二個大家族,許多年前李家山人和老屋衝劉家人常因田土、山林、水源鬧矛盾,結下仇恨。李揚軍的祖父是鄉裡有點名氣的武師,在縣城和騎田鎮開過武館,李家山許多人跟他學過功夫,劉家人不願多招惹他們,有些事還讓著他們。
那年李揚軍的爺爺病死在外地,李家人請來鄉裡有名地仙(風水師)‘‘劉羅盤’’看中老屋衝廟嶺一塊地。那塊穴地依高山伴河水,明堂開闊,左右龍脈砂山護衛象一把太師椅,是塊吉相上等墳地。李家人沒征的劉家人同意,就強行將棺材抬上了廟嶺,劉姓人沒法忍受一個外姓人強行埋在祖山龍脈上,真民太爺爺幾個兄弟領眾人上山來阻攔,李家人打傷幾個人,蠻橫下了葬,本村外村劉姓族人都趕來了,把棺材挖了出來,過了幾日,李家人偷偷又把棺材埋下去,劉家族人又把棺木挖了出來。李家招來許多族人,劉家族人也請來武師悍手,二大族人在山野打一場大混戰,傷了幾十人,官司打了一月又一月,棺材在山野裡日曬雨淋,難聞的臭氣飄了一日又一日。李家人知道霸蠻行不通,上門去求劉家人,賠禮的炮竹從李家山一直放到劉家祖屋大堂,棺木總算平安下了葬。
過了許多年,李揚軍的二叔在城裡走了官運,當了要職,把許多李家人弄進城當了官,李揚軍大哥進了縣政府,村裡的大權也一直由李家人掌著,一些李姓人靠這官系開公司包工程發了財。他們看不起劉家人,背地罵劉家人都是窮鬼子,他們給廟嶺老墳圍了很氣派籮圈,常用炫耀口氣說廟嶺那塊山實在是風水寶地,可只有福人才能得福地。
劉家人只能噎下這口惡氣,他們很後悔當初讓李揚軍爺爺下了葬。多少年來劉姓的人連一個村官都沒當上,許多人不是在家做田,就是在外做一份苦工,發財沒有幾家,單身漢倒是多了許多。
李家在外做官的人批下來大把錢,給李家山修路修河壩建果園林場。六年前那場大旱,上遊李家山人加高河壩存著大量水,下遊河道卻斷了流,禾田開裂,人畜飲水都很困難。
劉先福兄弟招集下遊幾十人去挖河壩,兩邊人打起來,李揚軍幾個人受了傷,他們兄弟去城裡鎮裡找親戚求援,招來幾車爛崽凶徒衝進老屋衝一頓猛打亂砸,劉家人許多受了傷。
真民這一生也不會忘記那一幕:李揚軍幾個人揪住父親逼他下跪磕頭求饒,他父親寧死也不屈從,被李揚軍和幾個爛崽強按住頭往地上一碰一揪,真民看見父親額頭鼻子嘴巴被碰得血淋淋一片,他哭喊著想衝過去救父親,卻被幾個男子打倒,手被暴徒皮鞋踩在地上磨得鮮血直流。那是一個悲涼的下午,屋場上響起大人小孩的哭嚎喊天聲………
他父親走上告狀的路,可一直沒得到公正處理,那年他父親買了值錢東西又借了錢,送他去福建姨父一個親戚開的武館學功夫,盼著能回來報仇出一口氣……
真民控制自己的衝動,他走到山腳下岔路口與他父親分道,他一個人去那邊山彎裡看望從山上搬遷下來二伯父和幾個堂叔,回來時已近黃昏,天邊晚霞己經緩緩地退去,暮色隨著北風襲過來,湧入山衝。
真民走進亮燈屋裡,他父親有些興奮地對兒子說:“下河灣那胖嬸真的上門來做媒,說她侄女李小雲對你蠻中意。”
他母親笑著插話說:“真有點好笑!我剛才在菜地碰見楊玉娥,做娘自己做媒想把肖麗許配給你。”
其實兩口子這段日子一直為二兒子婚事焦急奔忙著,在真民沒回來以前,他們就托媒人和親戚給二兒子找合適的妹子,劉先福有時裝著過路客去有姑娘人家討水喝,有時裝著收雞的商販在鄉裡給二兒子暗訪姑娘。原以為二兒子婚事很難辦,沒想到真民第一次在村裡公共場合露臉,就有人主動上門來做媒求親,兩口子自然歡喜。
張雲秀心裡很中意楊玉娥女兒,她說肖麗人長得蠻不錯,念過高中,知書達理,楊玉娥還許諾不會要什麽彩禮。
劉先福卻嫌楊玉娥名聲不好,家裡又沒幾個錢。他說李小雲屁股太大有些難看。勸兒子說:“我呢家裡是有點窮,你這個人雖然腦殼不怎麽樣,外表面還不錯,蠻討妹子喜歡,釣魚不要在急灘上,你應該趁在外的妹子趕回來過年的機會多看幾個,說不定能找一個有錢財主人家的女兒,你以後也會過上好一點日子。”
“吔!你這老窮鬼心眼一下子變高了,想入非非啦……”張雲秀奚落丈夫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家底,住在鬼打死人的窮山坳,能有肖麗這樣的妹子看得上就算不錯了,還想攀有錢的人家。”
兩口子不由得為兒子的婚事爭吵起來。
真民勸著父母說:“你們就別爭吵擔憂了!我又不是三四十的老單身漢,等以後找到合適的再說吧!”
其實他內心雖然向往真誠美好的愛情,可他更想趁著自己年輕乾出點名堂,不想過早的被家庭拖累,這些年自己和家裡人經歷太多屈辱和艱辛,他隻想乾出一點象樣的事業,一心隻想為自己和這個家爭口氣,讓自己和家人活得更有尊嚴,過上更好的日子。
真民跟父母談起自己打算把這幾年在外掙的錢回來辦個新式磚廠或者什麽食品廠。盡管他昨夜受到驚嚇,但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剛回來心神不寧造成幻覺錯覺,他勸父親說新開房屋地基要多花很多錢,還不如把老屋重建,在屋周圍種植一些花草,在附近山嶺栽種收益好藥材林、果木樹等……
劉先福有些惱火的打斷兒子的話,罵他是腦膜炎,說他神經不正常,山衝裡的人都離開了,他卻想著在這鬼地方建新屋。也許他覺察自己太衝動了,又放緩口氣勸兒子不要辦什麽鬼廠,去幹那些冒險的事。早點成家省得他們擔憂,省得村裡人說閑話。他說松樹坡那塊房屋地基是請鎮裡最有名地仙“小羅盤”看的,那地仙說那是一塊既旺財又旺子孫的好福地,能保佑家人走好運,已經開挖了一部分地基…………
父子正在爭吵的時候,劉珍國一家人抱著被子推門進來了,他有些結巴的說:“剛剛剛才我陪水蓮去茅廁,看見一個黑影飛快從屋後面走過!我想用電筒去照連電筒也失靈打不亮啦!她和細孩子嚇得不敢在屋裡睡,要搬回這邊住。”
劉先福說“你一個大男子回來沒幾天就象你娘一樣喜歡疑鬼疑魂的,一定看花了眼,有可能是野豬野狗。”
水蓮目光有些呆滯,仿佛還沒從恐怖中回過神來,有點不耐煩的說:“我呢眼睛又沒花, 明明看見一個穿黑衣黑褲的人影子從屋後面走過,臉寡白寡白的,當時我魂都嚇丟啦!”她有些氣惱地數落自己男人說:“你今年在外打擺子,沒掙多少錢回來,要是有錢把山腳下新地基挖好,早點建好屋搬下山,住在鬼成堆的地方遲早會嚇成神經病!”
“你嫌我沒掙到大錢,你這三八貨就不知道打主意從娘家搞點錢,人家娶老婆丈母娘家還要倒貼,我花幾萬彩禮,沒得一毛錢東西,老本全虧啦!”
“你得到我一個人還倒說虧了老本!”水蓮大聲說道:“我爹娘養大我難道不值幾萬塊,給你劉家生了崽接了代,現在倒說起我和娘家啦!我當初瞎了眼,怎麽跟你這個東西!”
張雲秀過來勸著兒媳,劉先福數落大兒子幾句才平息爭吵。
真民回到自己屋裡,躺在被窩裡卻無法入睡,這些年他在外曾經多少次設想把自己老屋子改建成一個秀美別致的農莊,把屋場建成一個‘世外桃源似的家園。可生活不知多少代人的祖屋地卻變成凶險之地,連家人也想盡快逃離。他心中有幾分傷感,又有幾分無奈。
窗外山嶺黑森森的象巨大的怪影,挺立在黑沉沉地天地間,不知什麽時候起風了,傳來一陣又一陣樹葉的沙沙聲,風中似乎又挾雜一些怪異的聲音,他回憶昨夜的那些受驚的事,腦海裡閃現他哥嫂說的那個怪黑影,他努力想使自己鎮靜下來,可心裡總是有些慌慌的……
野木山谷仿佛彌漫著恐怖的殺氣在向四處擴散,慢慢地籠罩在茫茫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