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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茫茫》17章
  真民回到村裡,站在滿秀娘斜對面山坡上,久久地望著她家那幾扇老木門。他多麽渴望梅子會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一隻大公雞跳上階基石磨盤上,對著他這邊山咯咯咯地高聲尖叫著,仿佛向他示意著什麽......真民往屋後山坡走去,望著數不盡的山山嶺嶺,童年少年舊事,如天上白雲一般飄過眼前......

  梅子小時候,三天二日生病,哭起來幾個小時不收口,肖宏明滿秀帶她去了許多鄉裡老醫生看病,錢花了不少卻不見好,隻好讓她捱著日子。後來聽說銀橋鎮那邊有個仙人婆做法事能驅鬼治病,兩口子提著活雞,豬肉趕到銀橋鎮請仙人婆作了二場法事,可事後還是不見好,再去請她就不肯來了,說梅子前世是病鬼投胎治不好。

  那年肖宏明跟滿秀大吵一架,肖宏明打了滿秀幾下,滿秀抱著哭著不停的梅子跳進屋邊的水塘裡,水塘的水太淺,沒有蓋住滿秀的肩,屋場男人下塘把滿秀拖上岸,摸起還沒斷氣的梅子。梅子大了病好了許多,只是在冬春寒冷時節,她腳杆子做痛,小腰子痛,有時痛得難受她用小手叉著腰慢慢移著碎步,走路姿勢象結扎不久的小女人,村裡人給她取''關節炎'',“結扎婆''外號。

  肖宏明兩口子一心想讓二個兒子多讀點書,家務事隻叫梅子幫手,有時她抱怨不滿,免不挨家人的打罵,她五六歲就上山放牛,夏天曬得黑黑的,冬天腳手凍的紅腫麻木。她家的那頭蠻牛常常發瘋,滿山滿嶺的亂跑,梅子哭嚎著去追牛,一路上不停喊天喊娘。要是吃了別人的東西,回來又挨爹娘的打。虎猛子上半年初中就不肯再去學校,跟人去外面闖世界,梅子背著大哥留下來的爛書包,跟著二猛子真民他們翻山越嶺去村裡老學校上課,那時,真民常常喜歡捉弄梅子,有時把蚱蜢蟲子塞到她書包裡,把四腳蛇放在她肩上,梅子哭著,撿起石頭追趕他,把石頭丟在他腳上,真民咬牙裝著很痛樣子,學著梅子樣嗚嗚地假哭著,梅子擦著眼淚笑出聲。

  肖宏明沒學手藝,又不喜歡做田裡農活,經常在城裡做一些賣水果.賣衣服.賣假藥材的小生意,每年回來的錢不多,滿秀娘起早摸黑做田裡山嶺的活,梅子很小跟著幫忙。記得梅子七歲那年,她父親在城裡遭到強盜搶劫受了重傷,花光家裡錢,還四處欠帳,好幾個月不能下地做活。梅子放學回來打完豬草又去打魚草,回到屋裡又要做家務。真民記得那次,他在下彎衝山坡放牛,跟劉波在老禾場玩跳房遊戲,梅子從井裡擔著一擔水一步一晃移到老禾場上,她滿頭大汗,實在走不動了,放下擔子歇著氣,真民叫她一起玩遊戲。梅子剛跳幾步,肖宏明從屋裡趕過來,重重地扇梅子幾個耳巴,梅子爭辯幾句,又遭到她父親一頓拳打腳踢,邊打邊罵道:“你這個病鬼,你這個死關節炎,害我走背時運,背了一身帳,下次看見你貪玩,我把你丟進深水塘裡浸死你這個短命鬼!''

  梅子爬起來,擦了嘴巴邊的血,擔著水艱難移著步子,多少年過去了,真民每次看見梅子,腦海裡就時常閃現她小時擔水一步一抖一晃那可憐樣子。心頭就會湧上一股悲酸。常常心裡喑想長大一定要給讓梅子過上好一點日子。

  此後梅子再也不敢跟村裡小夥伴玩耍,常常提著籃子,走到能看見小夥伴的山坡去打豬草,打魚草,有時呆望大禾場歡笑小夥伴打紙燕子,一.二.三.四.五.六......數下去,

幫小夥伴記著數。  梅子家象真民家一樣,一個月難得吃上二.三回肉,滿秀常常把好吃的留給丈夫和二猛子吃,自己連油都省得吃,有一回,真民去滿秀家玩耍梅子正在著吃飯,也許很久沒吃肉,她在她娘藏著一碗肉裡夾了幾片吃了,滿秀回來看見碗裡肉少了,大聲罵:“你這個短命鬼呀!誰叫你偷肉吃,也不怕鹹。”梅子說:你把好吃的都留給他們吃,我就不能吃,我就不是人!''滿秀很惱火一個耳巴搧過去,氣凶凶從鹽罐子裡舀二調羹鹽倒在她飯裡,罵道;''你這個買老公的,一說你就頂嘴,肉裡放那麽多鹽,你不怕鹹,今天就讓你吃鹽吃飽,不吃我就要你死!“梅子低著頭吃著鹽拌飯,湧出來的眼淚又一滴一滴掉進碗裡。

  真民讀初中三年級時,梅子到騎田鎮讀初一,那時二猛子在城裡讀高中,家裡沒有錢讓她住在學校,天天象真民一樣走路上學。梅子一個人不敢走野木山裡黑林子,叫真民上學放學等她,一起過林子。後來村裡人碰見真民和梅子走在一起,常取笑他們要注意安全,梅子似乎擔心真民真的會起歹心,好幾天沒有理睬真民,晴天她一個壯著膽子跑步通過林子,陰天林中太黑,她跟李家山同校學生一起走,繞了一大段路才能到家。真民覺得自己受到莫名侮辱,見到梅子也不理睬她,板著臉走開了。十多天后一個下午,當真民走進林子,看見梅子站在小路上等著他,臉上留著歉意笑。此後兩人又作伴走過黑林子,為了避嫌,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走在前面人加快步子,走在後面人放慢腳步,等那些相遇人走遠時,兩人又緊跟著。走過一個秋冬又走過一個春夏,讀書時學過多少詞語如雲煙在腦海裡閃過,只有心心相印,兩小無猜,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

  出外幾年,時時在夢中出現影子,時時牽掛的人,如今卻不聲不響走了。那幾棵童年一起插在水塘邊的柳樹如今已經相依相伴,可人卻要相離相分!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心想,人活在世上有許多事無法盡如人意,現在只能把過去一些舊事藏在心底,到了老了孤單時,坐在門邊,望著遠山去慢慢回憶吧......

  初十這天,劉先福和兒子買了禮物去陳芳琴家商談定親的事,十二是個好日子,真民父子幾個人去庵子村,真民二個舅舅在銀花家等著,一行人走進陳家大門,芳琴哥哥陳宏濤點燃長長的炮仗,劈劈啪啪的響著,一股白煙升起,芳琴父親陳大榮穿過煙霧迎過來,跟先福家幾個親戚握手道好。

  眾人走進大廳落座,桌子已經擺好幾大盤糖珠子.餅乾.瓜子.水果,屋場許多人過來看熱鬧,真民忙著給男人們散煙,給女人打招呼。

  陳芳琴在堂姐、堂妹陪伴走下樓來,屋裡人轉過臉去看,真民心情有些激動盯著走過來她,看見她穿著紅色的束腰呢子外套十分合身,白色衣領扎著一條花絲巾映襯她俏麗的臉,她的長辮子依然很複雜很優雅盤在腦後,她畫著藍色眼影,嘴角含著微微笑,耳朵上吊著兩個含寶石的耳環在輕輕擺動著。

  芳琴跟客人打招呼,深情盯了真民幾眼,發現他今天有些特別,胡子沒刮乾淨,腳上卻穿黑色膠底鞋。想說什麽卻沒說出口。她的堂姐陳小娟把她推到他身邊坐著,眾人吃著東西,他們說起過年高興事,扯到家裡煩心事,媒人把話題拉回兩人婚事上,兩個年青人表了心意,依著鄉裡老習俗,真民交給芳琴一個用紅紙包著大紅包,接過陳芳琴遞上來禮物,裡面有二個日記本二隻精美的鋼筆,還有二個繡著二個鴛鴦紅紅的枕頭帕,真民心想這些禮物雖輕,卻情意深重,象征倆人成雙成對永遠不分開,同床共枕幸福到老。

  訂下兒女親事,劉先福叫起親家叫得十分順口,陳大榮塞給親家幾個親戚一個紅包,二包中華煙。他請村裡的廚師在家弄了幾桌酒席,吃完訂婚酒,陳大榮叫兒子開著轎車送先福幾個親戚回去。先福第一次坐豪光閃亮轎車很興奮,車子停在村裡雜貨店前,他打開車門不記得低頭,一頭碰到車門框上碰腫了一個包,但他心裡很興奮許並沒有感覺一點痛,笑著給在小店門口的人遞中華牌香煙,應付眾人打聽訂婚的事。

  肖老頭接過煙,仔仔細細看了幾眼,聞了幾下,收進鐵煙盒裡,說他這世還沒抽過這麽香的好煙,留著夜裡一個人坐在床上慢慢抽,抽出一個味道出來。他點燃一支便宜煙說:“先福如今你轉彎摸角跟我屋裡也沾上了親戚了,陳大榮應該叫我翠妹子(他老婆)的娘叫表姑,幾年前我還在丈母娘家裡見過他,如今他是開公司搞大工程的大老板,一年隨便能掙上百萬,在鎮裡至少可以排在前五名的大財主,你跟他攀上親,真民以後跟著發大財,你跟著享福囉……”

  “你這個老鬼快不要這麽說了,”先福苦著臉說道:“我這個窮化子屋裡作夢都沒想跟他結親,兩家門不對戶,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我屋裡人一心想攀有錢有勢人家,他倆人真是前世結了緣。去年真民在戲場見了一面,那妹子就喜歡上真民,倒請真民吃飯………”先福把來來曲曲的舊事翻出來,接著說:“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我們家條件差,可陳妹子死活要跟真民,求愛的信寫了一大塔,你們都看到媒人三天走幾回,這事推又推不脫,奈又奈不何,沒法子呀......”

  “你老把戲還歎氣,結了這門好親, 心裡早就喜飽啦!”楊玉娥笑歎道:“我肖麗跟真民前世沒結緣嘞!”

  你屋裡肖麗還是蠻不錯!結了這門親我心裡總是難安實在是高攀啦!陳大榮是個有本事大能人,對崽女都一樣,一碗水端平,己經許諾將來真民結婚,不但送車還送一套大洋房。他們家親戚都是有錢有權的人,我親家兒媳婦的叔叔是縣公安局的主任,他把王主任號碼寫給我,說有什麽事隨時可以給他打電話。”

  “你先福上面也有人啦!村裡人再也不敢小看你,沒人會欺負你頭上來!”

  “那也不一定,不過那些人也應該掂量掂量!”

  當媒婆呱大娘聽說真民訂了親事,匆勿趕來,一進屋苦者臉對劉先福二口子說:“真民訂親也應該跟我打聲招呼,害得我昨天還到銀橋鎮約好的謝妹子來跟真民見面,你二口子一直托咐我給真民訪個好姑娘,我從去年跑到今年,不知走了多少路,鞋都磨爛好幾雙嘞!”

  張雲秀說她家做夢都沒想攀這樣的人家,沒想到女方會主動托媒人來做媒,她塞給呱大娘一個紅包,她也不客氣裝進袋裡,笑著說一定要給她女兒劉青青訪一個有錢好人家。

  劉真民訂婚在村裡傳開了,一連好幾天村民在談著這件事,雜貨店參加討論人也比平日多。有人嫉妒,有人歎息,更多人羨慕,他們佩服真民有本事有手婉追到鎮裡有名大財主的漂亮女兒。劉先福一家人也覺得很有面子,發現村民對他們客氣許多,劉先福腰杆子似乎挺直不少,有時發出嘿嘿嘿爽朗的笑聲,這在以前是很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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