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野木山籠罩在白茫茫的霧裡,山林、房屋、小橋時隱時現,象一幅朦朧畫,山間霧中只聽見說話聲、腳步聲,卻看不見人影,山嶺上、山腳下的公雞仿佛在對歌,一遍又一遍高聲叫著。
滿秀嬸在屋裡忙著選黃豆裡的石頭渣子,禾場上“黑子”對著林中小路一陣汪汪地叫,她放下手中盤子走出門,心想可能是大兒子虎猛子回來了。兒子十多歲就在外面闖蕩,可快三十歲了,依然打著單身。她記得快五年沒見到大兒子的面了,連男人下葬也沒回來。幾天前捎回鄉人的口信,說過幾天帶一個小妹子回來過年。滿秀興奮幾夜沒睡好,擔心小妹子會嫌家裡太窮,她在楊玉娥店裡賒了一套全新被子床單,又在男人的堂兄肖老頭手裡借了錢,買一套新桌子和椅子。
她一直盯著林中的小路,當看見劉真民擔著一擔柴走過來,心裡不免有些失落。真民把柴放在路邊,走過來招呼說:“嬸子好!我又厚著臉皮來啦!”
他以為滿秀嬸會拉下臉,沒想到她卻關心地說:“露水把你褲腿弄得澆濕了,進屋烤一下,梅子在燒火。”
真民踏著一雙沒後跟爛解放鞋進了屋,梅子側過臉看了他穿一件破爛發白藍布衣有點象個乞丐,想說什麽沒說出口,只是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她的身子往長板凳另一邊挪動幾下,用手摸了摸凳上灰叫他坐。滿秀娘倒了一杯開水遞給他,坐在灶火邊的小矮凳上,問真民昨天打架事,說李揚軍真的拿尿桶直接去井裡打水就有點太過分了,她有時也在那井裡挑水喝。
她給火堆添了二根柴,說“那次打架事也不全怪你爹老子說那些話,隻怪我屋裡老畜生不是人,主動跑到你堂嫂屋裡送錢上門,我呢是沒理由要那淫貨出錢辦喪事的。我那時是快氣瘋啦,不該提著農藥去你家鬧。哎……辦喪事現在還欠了人家一些錢和米,這些年虎猛子在外混,一年到頭沒回來幾個錢,二猛子讀完中專,東跳西走,沒掙到錢,梅子在家幫我做事,有空去銀橋鎮舅母娘的縫衣店裡車衣掙了一些錢。為了早點還清帳,家裡省吃省穿,經常一天吃兩餐,有時還吃紅鍋子菜。說出來是出家裡醜呀!可想起來就想哭!”滿秀娘眼眶有些濕潤。
真民說:“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受了很多苦,我們能理解你的心。”
“我梅子昨夜也勸我好久,其實我一點也不恨你爹和你堂哥,黑石頭老實本份,就是打八輩子單身,也不該找春蘭那個淫貨騷貨。表面看上去是個守婦道人,背地跟好些男人亂搞。那天五點多鍾天還沒亮,老畜生說早點去麻雀嶺去挖那塊土,去得太遲難曬太陽。我覺得不對勁就跟在他後面,他走到了山裡的岔路口,回頭看了幾眼,就直奔你堂嫂屋裡去,門都來不及關緊,二個野畜生光著屁股在床上嘰呼嘰呼……”
“娘,你莫說這些事,說這些下流話難聽死啦!這是出屋裡人醜!”梅子一臉通紅,站起來打斷滿秀娘的話。
真民低著頭也有些不自然。
滿秀娘瞪著梅子,大聲吼道:“這醜已經出了,全村都曉得了啦!你那老畜生爹做的,我就說不得了嗎?他對你有什麽好嗎?那年他逼著我跳水塘,差點凍死你淹死你啦……你還要護著他!”
梅子氣惱地走到那邊屋裡去了。
滿秀娘接著說:“我衝進屋裡大聲罵,拿著二個野畜生的衣褲往外走,老畜生說我大喉大嗓的罵,讓村裡人聽見出了他的醜,
把我按在地上打得我口裡出生血,你說這個老畜生可不可惡呀!你搞了那賣*婆,還打我!我娘屋那邊兄弟和村長幾個表兄弟把老畜生捉起來拷問,他承認這些年在外面賭錢嫖女人,搞了你堂嫂十幾回,隻承認少要那淫貨犁田幫工的錢,卻不承認給了她錢。”她大聲喊道:“不給錢,那淫貨會脫褲子嗎?會讓他搞嗎?鬼都不相信!他把藏著私自錢全給她,到死都在護著她嘞……!我當時氣得差點昏死過去。” 滿秀喘了幾口氣,又大聲罵道:“老畜生呀!老畜生啊!你在外做生意你說你沒掙到錢,沒走好運,我不怪你,我在屋裡累牛累馬當奴隸心也甘,可你哄騙我這麽多年,在外嫖女人,回來又搞女人,不顧家人的死活,把錢全花在女人身上了!全給了那些騷貨,爛貨,淫貨、臭貨、不要臉的賣*婆!你說我狠不狠心呀……”
滿秀娘站起來,雙手啪啪啪地拍著巴掌,大聲喊叫起來:“死的好!死的好!老偷*賊,死得好呀……”
她跺著腳,手指一揮一舞,指著裡屋肖宏明以前睡得那個牆角,狠聲恨氣罵道:“我就是要你死!我就是要你死!就是要你死呀……!”
滿秀大聲罵了一陣子,氣喘籲籲坐下來,哀歎幾聲,聲音有點嘶啞地說:“你這老畜生只顧你下面的東西的享樂,把錢花光了!你不可憐我,你也要可憐崽女囉……二個崽年紀大了,沒錢起新屋討不回老婆,女兒從小就病多,沒過個好日……”
“娘我求求你,莫說啦!莫說啦……”站在裡屋門口的梅子哽咽地說,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滿秀娘不停地摸著眼淚,真民有些難受,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些安慰母女的話,離開了。他擔著柴禾一路上還在想著滿秀家的事,他從福建回來就聽人說,自從肖宏明跟堂嫂鬧出那醜事後,滿秀夫妻幾十年的感情就徹底斷了,一下子就成了生死仇人。她當著許多人的面,罵他男人是個陰險狡猾的老賊,說男人在那年大旱,在下河灣禾場偷了劉賴子一擔谷子,還有一年秋天半夜偷劉先發一擔花生。還說在十九年前元宵節那夜,全宏明摸了多婆婆灶屋裡偷了兩塊好大的臘肉。她還說男人說寶**一點也不像堂兄肖老頭,可能是個野種。她還當著女兒的面,說梅子二歲那年得了大病,是肖宏明出的鬼主意故意打她,逼著她抱著梅子跳到屋後水不深的塘裡,隻想浸死冷死重病的梅子。那些日子,她經常把男人做過見不得人的事,把被窩裡說過別人的壞話全罵給眾人聽,肖宏明覺得自己名譽全被她毀了,又得罪了許多人,氣得吐了血,病倒在床上。村裡人背著滿秀娘說肖宏明死得有些蹊蹺,有人先天下午還看見肖宏明在禾場上走著,第二天早晨滿秀就說肖宏明死了。村裡姓肖的人家是許多年前修銀橋水庫移民過來的,肖宏明死後銀橋鎮那邊親戚來了幾桌,卻沒一個人出來“喊冤”,村裡肖家族人也沒人敢把話挑明,滿秀那時早已把命不當成命了,誰也擔心說出疑心的話,滿秀就會提著農藥衝進誰家裡去,躺在床上咕嚕咕嚕灌農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