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的北風刮了好幾天,象似刮累了,在這天夜裡什麽時候停下了,化成不聲不響透骨的寒風。梅子睡的那間屋窗子爛了幾塊玻璃,她冷得一直把頭縮在被窩裡,一覺醒來,天還沒大亮,屋裡已經被雪映亮,她起床打開門,看見山嶺上、田野裡、屋頂上蓋著白白的雪,遠處的山林白綠相間,她仿佛覺得就象一幅巨大畫掛在面前。山裡傳來一陣緊一陣的狗叫聲,老鴉嶺有幾隻狗在追趕草叢裡的野兔,一會兒翻過山嶺,一會兒又轉過這邊山坳來。汪汪地狗叫聲時近時遠。梅子走到井邊擔著一擔水回來,碰見家裡“黑子”叼著一隻大野兔從山路上下來,她驚喜喊道:“媽,娘,好久沒吃肉了,今天有牙祭打啦!”
滿秀忙著燒水燙野兔毛,臨近晌午真民過來串門,她說:“你真有口福,晌午就在我家吃酒糟煮兔子肉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好多年沒吃野兔肉,晚上做夢都在流口水!”
滿秀娘格格的大笑起來,招呼真民坐下烤火,要梅子去泡糖開水,在牆上取下野兔肉放在案板上跺著,一邊說:“你和梅子小時候耍得多親,一起上學,一起回來,經常到我下彎衝來玩耍,村裡人老愛笑話你倆是小倆公婆,還擔心你倆象李勇和李小香那樣在林子裡脫光褲子搞大肚子嘞!”
梅子拉下羞紅的臉說:“娘,你簡直是野人,說話怎麽這麽下流!”
“'什麽下流上流的,男人女人在一起做那事都是下流,世上男女的事我早就看透了!”滿秀娘把切好的野兔肉放進鐵鍋裡,要梅子燒火煮著,她去菜地扯一些大蒜白菜回來,她提著籃子關上門走了。梅子添了幾根乾樹枝,靜靜地看著灶裡火,真民靜靜地看著她的臉,發現她一雙黑眼珠子有二團火焰在閃動,一時發呆入了神,梅子被他看得很不自然,轉過臉來,斜眼瞪著他,說道:“你怎麽老是看著我?”
“一見你我就想多看幾眼,在外面常常想起以前事,想起你!你有沒有想起過我?”
“別問這些麻心的話,讓我娘聽見又會罵我的!”
真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問起梅子二個哥哥的事,兩人說許久的話,鍋裡的野兔肉燉很爛了,也不見滿秀回來。梅子走進裡屋,坐在床邊看著書,過了一陣子,真民感到無聊走進有些昏暗的裡屋,梅子慌忙起身走到另一間屋裡,坐在床邊不安的搓著手。一男一女呆在屋裡這麽久使真民有些尷尬,心想滿秀去外面故意躲著,根本沒誠意請自己的吃飯。他對梅子說:“我在這裡讓你不自在,我先走了。”
真民拉開灶屋門走出去,迎面差點碰到滿秀,她慌亂中籃子都掉在地上,蹲下身子撿著地上菜,有些結巴地說:“剛剛剛有點事,讓你等了好久,快回屋裡,我馬上炒菜。”
真民發現她臉上肌肉在輕輕的抽動,身子冷得有些發抖,他猜測她一定站在門口好一陣子,心想這個女人在搞什麽鬼名堂?古裡古怪的!
灶屋裡油煙太重,滿秀端一盆木炭火招呼真民進裡屋裡坐。梅子燒著火,問她母親要錢買一雙皮鞋,滿秀說錢都還了債,年貨都沒錢買。
梅子繃著臉說:“你卡著我在屋裡幾年了,不讓我象別人一樣去廣東那邊掙活錢,在舅舅家小製衣廠掙得錢,全讓你還了債,到頭連雙鞋都舍不得給我買,你一直只顧你二個寶貝兒子,從小就沒把我當人看!”
滿秀說:“你怎麽又翻出這些話來,我哪不想你去外面多掙些錢回來過好一點日子,
我是擔心你太老實本份了,沒有心機會被男人騙。如今妹子一到城裡就看花眼,想壞心,心思會變野呀!李家山李莉比你小二個月,去了廣州幾個月,就打扮的妖裡妖氣,稀裡糊塗就被一個有錢男子睡了,等她肚子大了才發現男子有老婆,還被那男人的老婆叫人打了一頓。賠了身子壞了名聲。成了村裡人常說笑話。如今人心都變了,大家隻圖自己享受隻圖自己快活,人人都想過好日子,有幾個人有真感情,在這世上要找真心對你好的人很難呀! 梅子說:“你說話老是這麽刻薄,把人都想的那麽壞!”
“你就是死心眼,死不開竅,把人都想的太好了,出外不上當才怪嘞!”滿秀說:“你不要被那些鬼書鬼電視上的人說什麽男女之間長長久久,生生世世,永不變心的狗屁的鬼話蒙騙,知人知面難知心,當初我在娘家做女時住在銀橋鎮街頭市面上,那時我比你生得沒得差,比你白多啦!經常有鎮裡有錢老板和吃國家糧的幹部上門來求親,我都沒有答應,那時你畜生爹人長的高大標致,在你外公屋斜對面租一間屋賣衣服,他嘴巴甜能說會道,我不知不覺對他有了好感,他跟我說了許多動感情的話,說這一生一世永遠對我好。當初你外公外婆不同意這婚事,我像被鬼摸昏了頭一樣死心塌地跟著你窮鬼子爹,嫁到這窮山旮旯裡。我原以為這一生苦點也就算啦,只要他真心真意對我好,沒想到他欺騙我這麽多年,一直在外賭錢嫖女人圖自己快活!死得好!死的好呀!太可惡!太可惡呀……“
”你又來罵了!”梅子說:”我問你要錢你扯這麽遠啦!小時候你一心為了你二個寶貝兒子,長大還是這麽偏心。“
“你們兄妹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從來沒有分二樣心!”
“說的比唱得還好聽!”梅子冷笑說:”小時候我最細,你跟爸卻壓著我做家務事,你二個寶貝兒子到處玩耍卻不管,他們吃肉,有時我喝湯都吃不上,別以為我蠢不懂事,我只是不想說而已。前幾年你二兒子在城裡讀書混日子,你們給他穿好的,吃好的,要錢給錢,我都不說了,今年他中專畢業應該自己找工作養活自己,你還暗地裡塞錢給他。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沒藏過私自錢,你卻一雙皮鞋都不給我買,做娘也太偏心了呀……”
“你在哪裡看到我給錢給他了,我哪裡偏心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今年上年賣谷子那八百塊錢你給他了,你偏心還不敢承認,總想維護你做母親的高大形象。“
我聽不懂你說的洋話,讀了幾年書,就在我面前賣起文來挖苦我。”
“一說你偏心,你東拉西扯,你和爹從小就看不起我,虐待我,現在還要這樣,你們那裡還有一點良心呀……”梅子聲音含著幾分硬咽。
“你現在教訓我來啦……養你這麽大我容易嗎!還說我沒良心!你現在大了變成我娘,我變成你女了!我犯你的法,滿秀瞪著女兒大聲吼叫道:“娘呀!娘啊!我是你的罪人,我不得好死啊..……”
說你偏心,你就大發脾氣,我不想跟你鬧,明年你別想卡著我在屋裡,說什麽我也要去廣東進廠。”
梅子衝氣出了門,“咣當”用力關了門。
真民聽見爭吵聲從裡屋走出來,對滿秀說:嬸子,梅子怎麽啦?”
“她跟我吵幾句嘴,衝氣出去了,崽女大了不由娘,你別去管她,她過一會就消氣回來啦!哎……”滿秀長歎一口氣說:“她還算好,不象二猛子那東西,你說他幾句,他幾個月都不理睬你,問我要錢,我要是不給他,他就給我臉色看,大半年不叫我,像個愛脹氣的女人,沒一點男子氣量,哎……前世造的孽,這世要受家人來磨折啊……”
真民說:”梅子從小就幫你們做了不少家裡屋外的事,也受了不少苦,比一般人的吃的苦多,不容易呀!”
“我心裡那不曉得這些呀!隻怪我命苦找了這麽一個不爭氣鬼男人,二個崽又不聽話,害的梅子這麽多年跟著受苦受氣受累!”滿秀聲音有些硬咽地說:“她原本應該象別的妹子一樣穿得體面,有一張白白嫩嫩的臉,她看著家裡欠著帳,跟著我沒早沒夜在田裡山嶺上點花生黃豆栽油菜,任勞任怨,被日頭哂黑了,她不象她二個哥哥,沒什麽私心,沒什麽心眼心機,有時愛耍點小脾氣,我也理解。這麽多年真是苦了她呀!想起這些我心裡那裡能好受……”滿秀摸摸眼角上淚水。
真民從身上掏出一千塊錢遞給滿秀說:“嬸子你先拿著這些錢用著,不夠明天我再送些過來。”
滿秀猶豫了一陣,接住了錢,說道:“夠了!夠了!錢的確有緊張,等虎猛子回來叫他馬上還給你。”
“不急!我又不差這點錢用。”真民說著往灶裡塞進幾根柴。
滿秀炒好幾個菜,真民起身想去叫梅子回來吃飯,她卻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捆柴,朗笑喊道:”娘,剛剛黑子又在追一隻野兔追過野鴉嶺那邊去了,說不定等一會又會叼一隻大野兔回來。”
真民看見她臉上沒有一點怨氣,好象根本沒有跟她母親爭吵過。
滿秀炒酒糟煮野兔肉味道蠻不錯,真民吃了兩碗飯覺得沒盡興,滿秀又切一塊野兔肉讓真民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