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雪己經融化了，真民小心下了山，沿著小馬路去李家山屋場，大老遠就看見村長那棟新蓋四層洋樓，他心頭不由得湧上來一股酸意，幾年前他跟村長兒子李小明同在縣裡一中讀高中，他是憑自己勤奮努力考上那所重點中學，卻因家裡交不起學費而不得不中途輟學，李小明姐弟沒考上卻憑他們在城裡當官伯父的關系入讀這所重點中學，他們後來又上了大學，如今在廣州大公司坐辦公室，掙著高工資。真民有時想起這些事，心中不免有些怨父親怨這個家沒能力供自己多讀書。他來到一條新修馬路上，李揚貴兩口子從路邊一棟三層洋樓大門走出來，倆人熱情上前跟他打招呼，真民說他想找村長談談父親與李揚軍打架的事，希望能和解。

　　李揚貴告訴真民他二哥昨天就去了城裡，邀請真民進屋裡坐，他推回真民遞過來煙，遞給他一隻更高級中華煙，笑著說:“真民你能主動跟李家人和好，是個寬宏大量的好同志呀！其實我跟你家沒一點意見，那年打架，我只是看在兄弟情面去湊個人數，我沒動一下手，也沒砸一樣東西。”

　　王桂香說:“那天回來我靈英子一個勁說你這人蠻好蠻好的！不記仇，不但主動跟我們打招呼，還大方給我們幾個人付車費嘞！”

　　李揚貴領著真民樓上樓下參觀他洋房，每一層有七間房間，屋子白亮而又寬敞，高檔家具顯得很洋氣。李揚貴說他後悔當初沒有把樓房建成別墅式樣，先住幾年以後再改建。

　　以前他跟李揚軍共牆垛住在一起，兄弟常因一點小事吵架，雖然他們是兄弟，但李揚貴一個人是後娘生得，他跟其他三個兄弟不那麽親洽，大哥在城裡當官也很少關照他，以前他家裡條件不怎麽樣，隻生了二個女兒，總是被村裡人和兄弟看不起。李揚軍仗著三個兒子更不把他放在眼裡，兩家有矛盾，李揚貴兩口子只能忍聲忍氣讓著他。二年前請人開了這塊新地基，建起帶圍牆的洋樓，離他二哥遠一些，也少了許多煩惱。

　　王桂香端來一盤零食，一邊給真民泡茶，一邊嘮叨說他們回來這些天幾乎天天有人給靈英子做媒，剛才還送走幾個相親的人，他們原本想招一個上門女婿，可他們中意的後生，靈英子不是嫌人家個子矮，就是嫌人家長得不好看。愁死人啦！如果能在村裡附近找一個她中意後生也可以嫁過去，後生家裡條件差一點也沒關系，只要離得近，他們隻圖老了有親人在身邊照顧。她還說她家老李雖然籮筐大的字認不得幾個，可這些年財運還蠻不錯，那家後生娶了靈英子，一輩子享福，不用乾苦力活，他們會給兩口子一筆大錢，一生一世吃穿不用愁。

　　真民覺得這話好象是針對他說的，一時不知說什麽。

　　李揚貴說:“＂說句老實話，以前沒錢，連親兄弟都看不起，如今有點錢，他們態度也就變得客氣了，這個世界錢在主宰命運，錢多命才貴氣，窮鬼子永遠被人看不起的！”

　　靈英子和香英子姐妹從樓上下來了，兩人手裡拿著許多袋食品，靈英子笑著說:“你這老矮子真是個稀客，怎麽舍得上我呢家來啦?”

　　“那有舍不得，一個村的人大家應該互相走動。”

　　李揚貴撕開一袋雞仔餅，遞給真民幾塊，說:“真民你今天不來靈英子還舍不得拿出來這些高級餅乾，今天我們托你的福！”

　　真民裝著不懂他的話，說道:”李老板說話真幽默！＂他跟她們一家人吃著零食，說著話，

他發現靈英子一雙眼睛不時盯著自己。李揚貴滔滔不絕說著在外打拚的經歷，臉上洋溢著發財後的豪氣。天慢慢地暗下來，真民起身想回去，李揚貴夫妻執意拉住他留下喝酒吃飯。　　靈英子送真民到大門口，遞給他一個手電筒，真民伸手去接時，她卻故意不松手，一雙眼睛緊盯著他，等待真民抬頭看著她時，她才依依不舍的松開手。

　　次日上午，真民去王桂香家還手電筒，老遠聽見李家老屋場傳來李揚燦跟堂兄李揚軍吵鬧聲。真民聽一些從外面回來人說，李勇一夥人在廣州跟人打架動刀砍傷人，他們逃到李揚燦兒子牛伢子做工的工地，警察趕去沒抓到人，在他們的行李袋搜出二把砍刀，把牛伢子抓去了。李揚燦兩口子一早就吵到李揚軍家，要他想法子把牛伢子救出來。村長李揚華，李揚貴在那裡勸說著。

　　王桂香跟進門來真民打著招呼，數落李勇不是個好東西，仗著跟李揚軍學過武，在外經常打架鬧事吃喝嫖賭。她接過手電筒，請真民上樓去坐，說等李揚貴回來有事跟他說。

　　真民上了二樓，看見梅子端坐在縫紉機前，雙腳噠噠噠地踩著踏板，兩隻手麻利擺動裁好布料。他說道:＂看不出十多歲小姑娘就成了裁縫師傅啦！真不簡單！”

　　梅子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淡淡地說道:“哪裡能算師傅，半個師傅都算不上。”

　　“表妹你莫在裝謙虛啦！”靈英子指著她妹妹身上的衣服對真民說:“香英子身上衣就是她剪裁的車的，蠻有衣架子，還蠻洋氣的！表姑也不知怎麽想的?你有這麽好的手藝到廣州可以掙大錢，她怎麽非得要卡你在家?是不是擔心你被男人拐賣跑了呀！”

　　梅子說:“是我自己想在家多幫我娘做些事，再說我也想跟我舅舅舅媽多學點手藝。”

　　真民坐在長沙發上，拿起一本相冊看著，靈英子在他身邊坐下，指著相片說自己在廣州那個地方照的，有一張相片她一時說不出是什麽地方照的，湊近過來細看，臉幾乎挨上真民的臉，真民擔心梅子看見，急忙翻過去一頁。

　　當梅子車好她娘的新衣，靈英子姐妹拉住她打牌，真民發現對面的梅子一直沒有抬頭看自己，態度有些冷淡。他心裡猜梅子也許誤會自己到靈英子家有什麽企圖。他心裡很想經常見到梅子，雖然兩家隻相隔幾百米，可如今都長大成人了，再也不能象小時候那樣隨意去找她。他埋底牌時，靈英子有時手搭在他肩頭看他手裡牌，有好幾次，他出牌慢了一點，靈英子在桌下捏他大腿，催他出牌，真民心裡一陣慌亂抬頭去看對面，梅子卻裝著什麽也沒看見，很平靜地看著墊在桌上舊報紙。

　　臨近晌午，樓下傳來炒菜的香氣，真民梅子下樓準備回去，王桂香拉住真民，叫二人留下來吃飯，真民說太麻煩了，掙脫她的手，又被李揚貴堵在門口脫不了身，靈英子只是隨意拉了拉梅子的手就讓她走了。真民看著梅子遠去背影，望著一桌子好菜有些不自在，心想沾親人走了，自己一個外人卻留下了。

　　席上李揚貴給真民倒了幾次酒，王桂香不停給他挾菜，待到靈英子姐妹吃完飯上了樓，李揚貴說出心裡話:“我們雖然是一個村的，如今在外一年難得見一回面，過了年也各奔東西啦！我也不繞彎子了。這段日子經常有人來給靈英子做媒，可她一個也沒看上，對你卻是一片真心，你們以前一起上學，互相了解，如今都到了結婚年紀，如果你對靈英子有心，回去跟你爹娘商量，請一個媒人把親事訂下來。

　　真民沒想到做父親親自會給女兒說媒，他感到太突然有些結巴地說:“這……這……這件事我還沒有仔細想過。”

　　“我曉得你還沒想好，婚姻是人生大事，你回去先跟你爹娘商量一下。”

　　王桂香有些動情地說:“＂你討了我屋裡靈英子絕對沒有一點虧吃，我們會把你當親兒子來看待。”

　　吃完飯，兩人送真民到禾場邊，李揚貴望著田野那邊劉先福新開的地基，對真民說他老屋衝出了幾樁凶事，不吉利，以後運氣也不好走，要盡快把新屋建起來，說他家建新屋還剩下一大堆鋼筋、木板、沙子，叫真民隨便拿去用，建房資金不夠，隻管開ロ，三五十萬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