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盡塊弄點現錢,真民出去找工帶著有一個大膠袋撿一些廢紙、礦泉水瓶,天黑前買到廢品店,有時運氣好能掙二三十塊。
這天早晨,他從一個十字街頭走過,看見一群打零工人蹲在路邊等活乾,真民就在對面街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一些說四川話人很快被人叫去幹活。到了九點多鍾,一個穿得客氣的老頭走過來叫他去背材料,真民跟他來到一幢高樓下,看見一堆沙子和水泥,出價三百五十塊,老頭爽快答應了,他背了大半天,汗水濕透他全身,終於把材料背上四樓。
他拿到了錢在小店吃了飯,回到先前那個老地方,對面一群人看見他上有水泥灰,圍攏過來,一個大胖子罵幾句四川話,說真民搶他們生意,真民爭辯幾句,十幾個四川人挙頭象落雨一樣向他揮來,有二拳打在胸前傷口上,痛得他想蹲下去可又不能蹲下去,他掙扎抵擋眾人拳腳,總算衝出人群。
他跑進一條小街,發現街上行人都盯著自己看,他知道自己鼻子嘴巴流著血把臉弄得有些恐怖。他在路邊一個水塘,洗去臉上血跡,呆坐好一陣子。沿著公路走著,看見路兩邊有許多在建樓房的工地,真民上前打聽要不要人做工,有一個姓韓的老板開價一百五十塊一天,真民擔心以後很難拿到錢,他要求工頭每天給現錢,他可以少要二十塊。瘦男子工地正缺工手,要他明天去上工。
真民買了幾樣好菜回到屋裡,梅子見他買了雞肉、豬肉,還買了烤鴨,好不惱火地說:“你有病呀!房租還欠好久了,耗子還曉得留隔夜糧,你身上還有幾十塊就要吃光用光才安心!”
真民說枕頭下面還有一百塊錢,要她收好,房租他來交,梅子走過來驚喜地問道“你今日在哪裡發了一筆橫財?”
真民左臉被打得有些腫,不想被梅子看見,連忙用手去摸著臉說:“今日在路上撿到三百多塊錢,還在工地找到一份天天給現錢的工。”
“你開始轉好運,我沒應夢,你代我應了那夜的夢。”梅子呼出一口氣說:“老天爺還是好,可憐我們這些苦命的人,我賣頭髮錢用完,你又撿到錢。它會保佑我呢走更好運,你平時走路要多看路,說不定哪天會撿到一大把錢”。
真民嘿嘿地笑了,笑的胸前傷一陣作痛。梅子笑著呆呆地盯著牆角,那神色象是細細的回憶那夜裡的好夢。
夜裡躺在床上,梅子還是發現真民臉上受了傷,追問道:“你臉怎麽受傷啦?是不是被人打傷得?”
“我是誰呀!怎麽會被人打嘞!是不小心碰在樹上受了一點點傷,莫大驚小怪的,很快就好的!”
第二早晨真民同梅子一起出門去了工地,那個瘦男人要真民乾鏟石子的苦活,見他乾工很買力不偷懶,傍晚收工時遞給他工錢,說只要不下雨要他天天去工地。
這日,梅子在一個收廢品的男人手裡買了一個舊鋤頭,她在屋後的荒地開了幾塊小土,點了一些菜種子,裁了一些菜秧子,一有空就去菜地澆尿淋水,蹲下身子細看發芽的秧子,小苗一天天長大變粗,遠遠看去一片翠綠。她對真民說:“以後掙了錢,起好新屋,在屋後也開一個大園子,種菜,還從這邊弄一些花草栽到屋前屋後,要得不?”
“到那時再說吧!”
“在外打流日子真不好過,以後在屋裡附近做些事還好些,少掙一點都舒服,種菜作土其實蠻有味的,經常看見菜秧發芽,長大變綠,開著各色花,
結著不同的小小果子,慢慢地長大,吃起嫩嫩爽爽的,是一件蠻好蠻有味的事,小時候我就最喜歡跟我娘去菜地裡去。”她嘴角含著笑,怔怔地望著外面綠色菜地,仿佛在回憶童年那愉快的好時光。 真民在那小工地幹了幾天,一連下了幾天雨,工地停了工,真民呆在屋裡坐立不安。他對梅子說看樣子天一時晴不起,他沒事乾,不想白白浪費時間,想寫點文章稿子,說不定能寫出點名堂。
梅於說以前在學校黑板報經常看見他寫的文章,蠻不錯,只要他定下心寫,說不定能寫一本書,換一筆錢。她接著說:“反正我們還余著一筆錢,可以吃到廠裡發工資,現在苦一點,以後會慢慢地好起來。
真民買回來紙和筆,寫自己和村裡舊事,梅子沒加班就匆匆趕回來做飯洗衣,有時她歡喜哼幾句花鼓戲曲子,唱一小段流行歌。她臉上時常蕩著喜氣,那是發自內心的喜色,眼裡時常飽含對未來的美好的希望。吃飯時,梅子總是把不多的一點豬肉雞肉夾到真民碗裡,說他寫東西想壞腦子,應該多吃營養。真民又把肉夾回梅子,說她應該多吃點補身子。梅子又夾過去,真民又夾回到她碗。兩個人常常為一點肉爭吵,罵幾句狠話,生一陣子悶氣。
真民寫了厚厚一坨稿紙,他仔細看了自己寫的東西,許多地方如記流水帳,很多地方文理不通。他認清自己的水平,沒有幾年學習和練習是很難寫出象樣的東西。他跟自己生了一上午悶氣,不想硬寫下去,他隻盼望天能早一點放晴去工地做工。可梅雨時節,天晴了一二天又下起雨來,他成一隻籠中鳥,在屋裡行坐不安,有時心急心焦想前想後想得頭痛發暈,就倒在床上小睡一陣子。
當聽到梅子開門聲音,他驚慌從床上爬起,快步走到桌邊,慌忙找一支筆拿在手中。梅子臉上洋溢愜意喜色進屋來,看見真民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她身體疲憊一下消失了,歡快煮飯炒菜,吃完飯,真民起身幫忙收拾碗筷,梅子叫他去忙正事,真民又坐在桌前拿起筆,低著頭做出沉思苦想樣子。
夜深時屋外屋裡一片寂靜,真民回過頭去看躺在床上的梅子,看見她怔怔地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真民轉過頭裝著樣子,他頭有些痛有些暈,但他還是硬坐在那裡,他知道身後有一雙希望眼睛在盯著他希望背影。
當真民再一次回頭時,梅子己經熟睡了,真民呆呆地看著她睡相,她鼻子輕輕呼著氣,嘴微張著,好像嘴角含著絲絲的笑,仿佛在做未來幸福的好夢。
到了月底,梅子發現自己應該來紅的卻沒有來,有時還有點嘔吐。真民陪她去鎮裡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她懷了孕。真民勸她吃藥流掉,梅子卻不願意,她很喜歡細孩子,心底早就盼著自己有一天能當母親,真民勸了好幾天,說大人現在還過著苦日子,細孩子來到世上會跟著受罪,等一二年後日子好過一些再說。梅子含著淚吃下打胎米非司同片,流了幾回血,他們沒有那麽多錢再去醫院看,梅子在藥店給買一些便宜的消炎藥吃了。
真民買回不多雞肉、瘦肉給梅子補身子,梅子說她響午在廠裡吃了葷菜,把不多好菜硬按在真民碗裡,為一點豬肉、雞肉又爭讓許久。
梅子也許缺少營養,她的臉和嘴唇比以前更白了,白的沒有多少血色,她常說腰痛頭暈,一到夜裡常做夢。也許昏暗的屋子陰氣太重,也許真民憂思太重,那些日子,真民也老是做夢。
一天深夜,真民夢見梅子在山裡地哭著,卻不見她的人影,他在山嶺水塘邊四處尋找,急得全身是汗醒過來,卻聽見身邊梅子在夢中嗚嗚地哭著,他推了她一下,梅子睜開眼緊盯著他,懵懂懂地說“你發癲發神經啦!雞叫半夜把我推醒幹嘛呀!”
她轉過身子又入睡了,真民一時沒法入睡,回想著夢中的情景,屋外路燈己經壞了,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地一片昏黑,林中幾隻老蛤蟆時不時很老氣叫幾聲,打破靜靜的子夜。
天亮時,梅子醒過來,真民說了夢中事,梅子說:“這是我們魂在夢中相會,我也夢見你一個人偷偷地走了,怎麽找也找不到,我坐在樹下大聲哭著!”
真民呆坐在床上,心想難道天地人間真有看不見神靈嗎……
梅子穿好衣服,坐在床邊,摸著額頭說做了一夜夢,頭有點痛,有點暈。真民勸她休息一天。梅子起身歎息幾聲,說:“現在廠裡貨多日夜加班真的好累呀!我真想好好睡一天一夜,可家裡錢不多了,也沒法子請到假呀!”
次日下午,住在四巷的四川妹子王曉燕跑來敲門喊真民,說梅子昏倒在車間。真民急匆匆跟她趕去,在路上王曉燕說:“你也買點好的給你老婆吃,她身子那麽虛卻還要省,天天中午在廠裡隻吃一份沒有多少油的青菜。”
真民走近車間,看見梅子側身坐在門口椅子上,頭無力伏在靠椅背上。真民叫了她幾聲,梅子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扶著椅靠背慢慢地想站起來,腳不停發抖,剛站起又跌坐下去,淚水湧了出來。
真民眼晴一陣酸楚,那一刻他覺得梅子很可憐很可憐啊!他恨自己無能無用,連起碼安穩平淡生活也不能帶給梅子。
他上前扶起梅子,蹲在她身邊,王曉燕過來把梅子扶上他肩上,真民背著她出了廠門,往醫院方向走去,來往路人轉過頭盯著倆人看,梅子伏在真民肩頭地哭著說:“我那有這麽多苦難啊!媽媽你怎麽不保佑你女兒囉……”
“不是你媽媽不保佑你,是你自己不珍借身子,流了產不肯吃營養,一點肉非得壓著我吃,天天騙我在廠裡吃肉菜,吃了鬼呀!”
“我吃啦!你怎麽老是不相信我,我只是太累了,不用去醫院,回去體息一下就好啦!”
“病成這個樣子還不肯去醫院,你是不是不想要命啦?”真民大聲吼道。
梅子沒應聲,淚水流淌下來,浸濕他肩頭。真民背著她進了一家小醫院,醫生給她看了病,輸了三瓶藥水,醫生開了一些補血氣的藥,二人把身上錢湊在一起付了四百多塊醫藥費。兩人走出醫院大門,梅子怪真民硬要帶她來看病,留著交房租錢都花了。
真民看著西邊天空飄著幾條紅色、黃色的彩雲,他說明天一定會天晴,他出去打二、三天零工就可以交房租了。說不定運氣好,還能搞到工程。
他們去了市場,真民買了半斤瘦肉和一些菜,回到屋裡,把瘦肉挆碎開了一碗湯,逼著梅子吃下去,她吃了ー大半,男房東敲門進來收房租,真民說遲一個星期再交,房東說經常看見他呆在屋裡,沒有去找活乾,一個男人靠女人掙那點錢怎麽生活呀!
新的一天的早晨來臨,果然是藍天豔日的好天氣,梅子身子好了一些,真民勸她休息一天,梅子還是去上班了,真民去先前那個工地,那個姓韓老板已經走了,她又來到那個十字路口,有十幾個四川人圍過來,罵著土話,有幾個人揮舞拳頭要動手,他不得不匆匆離開。
他四處找工做,想法子見到工地屋主和老板,向他們打聽有不有工程做?有不有活乾?為了省錢,他餓著肚子,忍著口乾,舍不得買一份飯、一瓶水,可走了幾天,別說找一項有希望的工程,連一份賣力氣的活也沒找到。
這日天快斷黑時,真民回到屋裡,男房東帶一對租房男女過來,他大叫大嚷叫真民馬上搬出去,房子己經租給別人了。真民說:“你太不講信用啦!說好一個星期,怎麽隻過三天就趕我們走?”
男房主凶狠地說:“你天天不乾活,連房租都交不起,你這樣的人還住什麽房子!隻適合睡到大馬路去!”他惱火把屋裡東西丟出了門外。
真民大聲說:“老板你不要太過份啦!”
男房東瞪著真民大聲說:“你這個紅乾差是不是想打架呀?”他拿出手機打通一個電話。
沒過多久,四輛摩托車載著七個後生過來,房東兒子幾個人跳下車朝真民衝過去,梅子站在真民前面攔住他們,哭著哀求道:“老板,老板我求求你們,不要打不要打!我們搬,我們馬上就搬!”
一群後生衝進屋裡把東西摔了出來,梅子一邊撿沒有摔爛的東西,一邊擦著淚水。男房東扣西除,最後把剩下八十二塊押金退給梅子,鎖門走了。
真民蹲在地上,望著住了三個多月被趕出來的老屋, 心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要梅子去廠裡住,他只能去廣州找熟人。他叫來大街舊貨店店老板,四五百塊錢買來的一堆炊具、煤氣瓶,隻買了八十塊錢。兩人提著被子、衣物來到小製衣廠門ロ,梅子拿了一些東西進去、出來時說在宿舍找到床位,要真民找個旅店住一夜再說。真民說住一夜要浪費幾十塊,他搭車去車站,那裡很晩還有車開往廣州。
真民把買灶具的錢遞過去,梅子不肯接錢,說真民萬一沒找到熟人,又沒找到工,沒錢吃飯餓都會餓死。她身上還有一百多塊錢能用到發工資。真民說:“你身體這麽差,說不定哪天又會昏倒,醫生叫你多吃營養,再還買一盒補氣血藥吃。下次我來,看見你嘴巴沒一點血色,莫怪我打你嘴巴!”
梅子眼眶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她伏在真民肩頭抽咽起來。
真民安慰說:“事己如此,傷心也沒用。換一個地方,也許我很快會走好運的!過些日子,我會來看你!”
梅子哭咽道:“天老爺總是跟我們做對,不讓我呢過幾天好日子,我的鬼身體也要跟我作對,害得你把錢花光!我沒有一點用,沒有一點能力幫你成一點事!”
真民摸著她的臉上淚,聲音有些哽咽地說:“你不要責怪自己,是我沒本事讓你過好日子,是我無能,是我無能呀……”
高樓亮起霓虹燈映紅他們傷心的臉,不遠處街道傳來音樂聲。真民心裡哀歎著,他不知自己苦難日子還要熬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這片半枯樹葉又要飄落到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