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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茫茫》47章
  到了五點多,天還沒亮,遍地白雪映得屋場朦朦亮,一陣炮竹聲響過,‘和尚’用長壽釘釘好棺蓋,一群人把滿秀的棺材抬到禾場土路上。天大亮時,雪終於停下了,送葬人紛紛趕來吃酒席,房屋裡、階基上、禾場邊擺滿桌子,擠滿人。廚房端菜的人弄暈了頭,李家山人酒席上少了幾碗豬腳湯和團子肉,王桂香幾個婦女說沒拿到煙和毛巾。有好幾個人大聲叫鬧起來,李揚軍衝進臨時廚房,大聲罵廚房管事的人,補齊東西オ平息眾人的怒氣。

  百畝大丘坐在禾場席面上,心中很懊悔,昨日他暗地塞給二包煙給李揚富,求他安排他去頂替一個生病沒來抬棺材的男子。李揚富向他索要五十塊才答應讓他抬棺材,沒想到虎猛子嫌他年紀大怕摔倒,今早叫真民頂了缺,他隻得去替真民挑鞭炮擔子。

  快出葬時,圍在桌邊分肉分魚的人們慌忙收拾東西,跑到屋角去拿堆在那裡的花圈洋傘洋旗,有幾個女人小孩爭搶扯爛花圈,李揚軍大聲罵著才止住哄搶的人。

  洋鼓洋號響起,伴著一陣炮竹聲,拿花圈、舉洋傘、洋旗的人上了山路,七八十個人舉著兩條白布製成龍走在雪地忽隱忽現,十六個男子抬起棺材往山彎裡行進,滿秀娘後人、親戚和村裡同輩人跟在後面,上了年紀的人站在禾場看著這長長的送葬隊伍,哀歎人生無常世事難測。

  眾人上了ー個長坡,轉過一道山彎,來到一個陡坡前,抬柩人鼓足勁,有人高聲喊叫著朝陡坡行進,到了半坡上,前面二個抬柩人滑倒了,棺材向下方一邊傾斜,壓得真民、劉先華幾個人直不起腰,他們咬緊牙,拚命穩住身子。虎猛子兄弟大聲吼叫,叫抬柩的人穩住,後面送喪人群衝上去頂杆子,頂棺木,爬上陡坡人,手牽著手,抓住抬柩的人手往上拉著,一步、二步、三步,慢慢往前移動,嗵嗵地鳥銃聲,樂隊鼓號聲,衝天禮花聲,炮竹聲,哭嚎聲,震響山谷!也震落送葬人眼眶裡的淚水。

  梅子眼淚一直沒乾過,她抽咽著,一手拉著真民的手,一頭抓住路邊樹枝使勁往上拉著,她滑了一跤,左腳爛解放鞋掉下陡坡,此時抬柩人衝上了陡坡,來到梯田上,棺材要調頭回籠,她哥嫂晩輩們已經跪下了,梅子己顧不上去撿鞋子,赤著左腳跑過去跪伏在雪地裡。棺材在跪下的人群頭頂上繞了一圈,往前面一個長坡行進,梅子一群人緊跟後面,炮竹一陣緊接一陣響著,在山野升騰一團又ー團煙霧,又過了長坡,轉過二道山彎子,棺材來到梅子父親的墳邊,落在挖好土坑旁,人群紛紛取下頭頂腰間的白布,拿花圈舉洋旗一些人圍李揚軍領取辛勞費。

  百畝大丘隻得到十塊錢,他向李揚軍討要那五十塊錢,李揚富鼓著眼狠瞪著他,一口否認拿了他的錢,還揚起手想抽他嘴巴,他嘀咕著幾聲走開了。

  梅子伏在棺材上,使勁的哭喊著娘,她嗓音幾天前就嘶啞了,她哭喊出來是沙沙啞啞悶聲顯得是那樣悲涼!她心中痛苦,心中悲傷,沒法哭訴出來,仿佛賭住喉嚨,塞住了心,使她換不過氣,哭著哭著身子不由得往下滑,一下子昏過去了。梅子姨娘趕忙抱起侄女,幾個婦女跑過來在她額頭刮著,在後頸扯著痧……

  何靈芝和王豔麗大聲乾嚎著,眼眶裡卻擠不出幾滴眼淚,手不停拍打棺材嘣嘣地響,幾個婦女上去扶著勸著,兩人哭喊得更厲害,身子往地下滑,褲頭快掉下來,露出了肚臍和短褲。

  梅子慢慢地清醒過來,

她要走近棺木跟她娘做最後道別,她姨娘舅母幾個人怕她再出異外,使勁拉住她。她心中悲,心中痛,沒法子哭出來,對著她娘的棺材,雙膝跪在雪地上,悲痛欲絕地嗑著頭,淚水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流過臉頰,流過鼻翼,匯集在下巴,掉落在雪地裡……  旁邊女人們看見梅子傷心成這一景,跟著流下了淚。

  眾人下了山,幾個和尚道士收拾東西離開滿秀的堂屋下坡去了,李揚富追了過去。當家‘和尚’,給他二百做好處費,李揚富嫌少,說主家本打算叫另一班做法事人,是他從中說了好話,當家和尚又加了二百塊才脫身。

  過了午時,到了滿秀娘下葬的時候,虎猛子叫真民上山幫忙。隨著一陣鞭炮聲,風水‘地仙’在土坑燒了一堆稻草,殺一隻祭祀公雞,在土坑撒了幾把鹽、茶、米、谷,雙手合在胸前念了段經詩。眾人擔起棺材放下坑,真民拿著鐵鍬鏟土倒進土坑,梅子呆站在旁邊,褐色泥土淹沒了棺材,想到生她養她母親將永遠長睡在山野裡,淚水忍不住流淌下來,不由得蹲下身子哭咽著……

  土坑土很快埋平了,堆得象肖宏明老墳一樣高,眾人停下來,真民望著一新一舊二座墳,想起兩人在生那些恩恩怨怨,死後又埋在一起做起地下夫妻,不由得心中感到有一點點欣慰。

  前方遠山飄過一團白雲,地仙對虎猛子兄弟說:“你屋裡娘騰雲駕霧歸西找你爹去了,你爹娘埋在這塊活龍之地,會保佑你們享受榮華富貴,子孫後人上北大,考清華,天天坐BJ!”虎猛子從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他,地仙拱手謝了又謝,又說一堆好話!

  回到屋裡,虎猛子給李揚軍一個上千塊錢大紅包,又塞給表舅一條好煙,說了許多謝意的話,李揚軍下了禾場,在一個沒人山彎裡把幾個口袋錢匯齊在一個口袋,他初步估算包括炒菜辦酒席班子給他的好處費,滿秀喪事他撈到三千多塊錢。

  兄妹幾人坐在堂屋計算喪事花費,虎猛子說梅子沒成家出一萬塊,剩下兩人分攤。二猛子說他出不起,怪虎猛子霸著要唱戲,冤枉花了很多錢,兩兄弟大聲爭吵,兩個女人幫自己男人的腔,二猛子話說得有些難聽,虎猛子氣得衝過去要打他。梅子攔住她大哥,嗓子沙啞勸道:“娘因我們而死的,她人剛上山,屋裡又鬧成這樣,叫娘在那邊怎麽能安心囉……”

  她從屋裡拿來那個黑膠袋,把裡面的錢倒在桌上,哭咽地說“娘舍不得吃舍不得看病,余二千九百四十塊錢放在我這裡,除了她的錢,剩下三ー三十ー我也分一樣多帳,我現在沒這麽多現錢,欠帳也歸我還。”

  屋裡幾個人看著桌上的錢不說話,虎猛子吸了幾口煙歎了一口氣說:“我也不想吵了,吵多了讓村裡人好笑,我是老大就出三份,你二猛子出二份,梅子包括娘給她的錢出一份吧。”

  何靈芝大聲罵起來:“你這個東西充什麽有錢鬼闊佬,一個人出這麽多,我要一點錢用就象要你的命一樣!”

  兩口子爭吵罵起來,梅子勸她哥嫂說:“莫再爭啦,我願意跟哥出一樣多錢,隻願屋裡人能平安,哥嫂兄弟能和和氣氣,讓爹娘在那邊能心安呀!”

  屋裡人不再爭吵,梅子回到自己住的屋裡躺在床上,她幾乎三天二夜沒合眼,頭挨上枕頭很快入睡了。

  血紅的太陽落下山,田野裡、山坳中、屋頂上依然殘留一些白雪,山口寒風灌進梅子住的破窗口,吹落掛在牆上簸箕,驚醒梅子,她坐起身子,看到屋裡已經黑下來,她懵懵懂懂地看著床對面模糊的老衣櫃,聲音嘶啞地喊道:“娘,娘……”

  她四處看了幾眼,望著外屋角落裡棺材不見了,想起娘已經上了山,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想起娘在生時模樣,仿佛就出現在眼前,以前聽見娘大喊大罵的聲音,她煩死了,可如今屋裡冷冷清清,再也聽不到娘的聲音啦!她想起娘省吃儉用省給自己的錢,她想起娘身子那麽虛,竟然掙扎走出去死在山裡面,是擔心自己膽子小,留下ー個沒晦氣屋子讓自己有安身地方,想起娘臨死時還為自己著想,她的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鳴鳴地哭著喊著娘……娘……你怎麽這麽狠心拋下我啊…………

  夜色伴著寒風襲過來,屋裡黑森森的,她扯了一下電燈沒有亮,可能是燈泡燒壞了。她呆坐在床上,她娘死後張著口,翻著白眼珠子凶相出現在她眼前,她驚恐全身抖顫幾下,死盯著放棺材屋角。

  這時,有人在外敲門嚇了她一跳,當聽到是張雲秀母女倆人聲音,她打開門。她們說她一個人在屋裡太單了,邀梅子到她們家睡。梅子心中很感激,梳了頭,鎖上門,隨母女過來,張雲秀炒了幾個菜,開了雞蛋瘦肉湯,梅子隻吃了半碗飯,就和劉青青去裡屋睡下了。

  村裡死了人,山裡屋場一下子仿佛少了許多陽氣,當天黑盡時,山裡陽氣仿佛隨日光消散盡了,蕭蕭淒淒的陰氣從山野升起向四處擴散開來,村裡人家早早閂緊門,坐在床上暖著被子想著滿秀往事。

  劉先福跟老伴坐在床上嘀咕好一陣話,他歎息道:“唉……人生幾十年就這樣過完了。早幾天還睡在床上,如今睡在山嶺上去啦!”他脫了外衣褲坐在床上,接著說:“滿秀還是有福之人,趁著過年崽女都回來吃了藥水,崽女都送她上了山,喪事也辦得熱熱鬧鬧。我呢死了不被蛆吃不被老鼠啃就不錯啦!莫想有這麽熱鬧,唉……你生了這些沒出息的後人呀………”

  床的另一頭傳來老伴的鼾聲,先福呆坐著,心想滿秀嫁進山衝也有三十多年了,也沒過幾天開心的好日子,就這樣突然離開人世,雖不是親戚,雖然曾經結下怨恨,可當她這樣可悲地死去,在他心頭也不由得湧上幾分傷感,哀歎幾聲。

  山野屋裡仿佛沉入一片黑森森死一般世界裡,過了一些時辰,隔壁屋裡突然傳來一陣拍打聲和啊啊地淒叫聲,張雲秀披上衣,心慌慌地拿著電筒走到女兒睡的屋裡,看見倆人呆坐在床裡面,梅子睜著驚恐地眼晴盯著門口。她問道:“梅子你兩個是在做惡夢呀?”

  梅子喘著氣說:“我沒做夢,我剛剛迷迷糊糊已經醒來,看見我娘穿紅衣黑袍子走到床邊,伸手過來……”

  張雲秀說:“你娘人走了,魂還沒走,妹子你你你莫怕,你娘是舍不得你,想摸摸你!”

  青青帶著哭腔說她嚇得魂都沒有啦,懇求她娘留下來一起睡。

  睡在堂屋那邊真民也被梅子叫聲弄醒,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外面死一般寂靜,過了好一陣子,他有些犯困,在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屋後山嶺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聲音由遠而近到了門口,門好像咯“的”一聲悶響一下,真民驚醒過來,抬起頭驚恐望了那扇後門,身上出了毛毛汗,他搖了幾下頭,清醒許多,他不相信人死了會變成鬼留著魂。然而梅子叫聲和話語又使他生疑心,他閉上眼迷糊一陣子,一個穿黑袍子老女人朝他走過來,披頭散發,翻著白眼珠,他驚恐坐起來,在枕邊摸到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他驚慌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心想有什麽好怕的,人遲早要死的,死了化成土,變成山的一部分,久而久之,人們會把你忘記,就當你從來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想滿秀娘選擇這樣死法,自己會怎麽了結這一生,今日抬滿秀娘上山,也許不久一天別人將抬自己上山,不覺中他眼眶中布滿了淚水……

  早上真民去井邊擔水,許多在村裡老禾場聚集,聽他們說滿秀昨夜在村裡走了一夜,有人聽見她在推門,有人說半夜聽到山裡有罵人的聲音,有時又傳來哭聲,鬧得他們心慌膽竊一夜沒睡好,一些在旁人也隨聲附和說也聽到了。

  肖老頭老婆說二猛子二口子前天夜裡在柴棚裡看見他娘的魂影子,不敢在他們自己屋裡睡,昨夜睡在她屋裡,二口子一泡尿憋到天亮才去茅廁。王菊花說劉先發拉肚子,不敢去外面茅廁,拉在屋裡尿桶裡。

  真民聽了這些話,心頭一陣酸,心想:人這一世生生死死都不容易呀!在生受苦受累受磨折,死了竟然成了惡鬼!他為人生這樣一種可憐可悲的結局而感到深深地悲哀呀……

  接下來幾日,山衝人不停議論滿秀家裡事,說滿秀的後事辦得蠻熱鬧蠻體面。花大錢請城裡大戲班子唱戲,菜樣式也多,買的都是蠻高級的煙酒,真的舍得花錢,滿秀應該余了一些錢給他們。王豔麗說老婆子把錢全給寶寶女,他們沒得一分一毫,起碼有好幾萬元,不然梅子沒這麽大方,做女願跟兒子出一樣多份子錢。靈芝常在村裡人面前大罵婆婆是個死得好!該死!太偏心,太偏心呀!

  天快斷黑時,梅子來到真民家,張雲秀對她說:梅子你怎麽這麽蠢你娘疼你,舍不得你,才暗地把錢留給你,你不該說出去,你哥哥嫂嫂哪個曉得,天老爺都不曉得,你哥哥嫂子也不會在村裡說你和你娘醜話。”

  “我不說出來心裡象賭著東西一樣難受,我娘省吃儉用,餓出了病都舍不得看,我用了她的錢,心裡都有過,怎麽能安心呀!我說出來是讓她們少花一些錢,想不到她們這樣不理解我的心!做人那這麽難啊……”梅子聲音有些哽咽,眼眶濕潤了。

  張雲秀連忙說她不該提這事,說梅子心良太好了!太善了。勸她莫難過,說她幾天就瘦了一大圈,要愛惜好自己的身體。

  次日大清早多婆婆來到張雲秀家,對梅子說:“昨夜你娘托夢給我啦,說你爹在那邊當了大官,出門有小車接送,你娘和你爹和好了,又住在一起,你娘說你爹對她蠻好,屋裡還請了幾個傭人嘞!餐餐不是雞鴨就是魚肉,叫你們在這邊放心不要傷心掛念!”

  梅子說:“只要我娘在那邊過得好,我受點委曲心裡也安!”

  這天上午梅子舅母接她去銀橋鎮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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