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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山茫茫》46章
  虎猛子叫真民幾個附近村裡人過來幫忙,李揚軍安排他們去柴棚去劈柴,搬柴。到了響午,鄉裡辦喪事和尚班子帶著響器上了山坡,一頭白發百畝大丘也跟在後面,真民跟他打招呼。百畝大丘說他去年在鎮裡給姓李主家擔磚,從架子上摔下來,摔壞腦殼,經常頭痛頭暈,不敢再上架子了,跟著村裡和尚辦白喜事,幫主家做點事,掙點小錢,有時運氣好能幫人擔棺材,可以得一個大紅包,幾包高級煙,還有一雙好鞋。

  滿秀家灶屋水缸刮得底朝天,李揚軍要劉先華,寶來子二個人去挑井水,劉先華說這幾日腳經常抽筋費不了重力,寶來子捏著肩膀說這幾年沒做過重事,屋裡水還是爹娘擔的。李揚富譏笑說他們都發了財,擺起大老板架子來。

  他走到堆柴的棚子,叫剛擔柴過來的真民去擔水,真民說山裡柴沒人擔就上山去。李揚軍隻好叫虎猛子安排人手,虎猛子叫了幾個人都因要上一個陡坡太辛苦不願去,虎猛子隻好找擔柴真民說一堆好話,真民受傷曾經住在虎猛那裡一段時間又吃又喝,他不好找理由拒絕。

  真民擔著二個大水桶下了山,一來一回有三裡多路,上長陡坡時累得大口喘氣,他脫得只剩下最後一件衣,可內衣也很快濕透了。

  真民挑第四擔水上坡時,禾場邊站著一群李家山來吃酒席的人,村長女兒李雅婷也站在人群中,她大學畢業去了廣州一家公司上班,如今在那家公司當上部門經理。她半真半假地說道:真民你還真有一股死力氣,擔水上陡坡沒喘一口大氣,明年到廣州如何找不到工,可以來找我,我可以隨時安排你到公司當搬運工。”

  真民喘著氣說:“可以,到時一定去找你。”

  李大明走過來諷刺道:姐,你還不知真民以前開磚廠當過大老板,還打算當村長啦!當搬運工太辛苦太委曲他啦!你應該安排他搞衛生打掃女廁所一些輕松活才好呀!”

  禾場人哈哈嘿嘿大笑起來。真民氣得臉都紅了,可在這種場合他又不好跟他們爭吵。

  真民擔了第六擔水時肩膀有些腫痛。可一擔水剛放下,還沒倒進水缸,幾個洗菜女人你一瓢她一瓢用得差不多了,王菊花要李揚軍增加一個人擔水。李揚軍瞪著真民訓道:“你牛高馬大人也太不中用了!擔水這樣不要技術的死事都做不過來呀!你如今單身一人,夜裡又沒一個女人陪你耍把戲,腳杆子身子有的是力氣,走路走快一點,莫象個老牛拉犁一樣在這裡磨洋工磨時間混飯吃!”

  真民有些惱火大聲說:“你別在大喊大叫,不要只出個鬼口,你一個人能擔得過來,你來試試!”

  “說你二句還不服氣,我只是幫主家管點事,不好說你重話,可你做事乾活要對得主家一日三餐好酒好菜好煙招待你!偷懶耍滑你能對得起自己良心嗎?”

  真民很惱火,摔下扁擔,大聲嚷道:“我什麽時候偷懶耍滑啦?來回幾裡遠,這麽多人洗菜洗東西,一擔水一放下幾分鍾就用完了………”

  正在禾場轉道場梅子看著真民忙不過來,她擔著二個水桶走過來,安慰真民,又勸李揚軍說:“二表舅,真民過來幫忙做最辛苦的事,是看得起我娘,看得起我們全家人,路又這麽遠,還要上ー個陡坡,換著別人二個人都擔不過來。”

  這二天她不知哭了多少回,聲音變得嘶啞了,白淨飽滿的臉幾天就變得又黑又瘦,象大病了一場,紅腫眼睛把眼珠子擠得小了一些。

她叫真民先歇一歇,自己擔著水桶下了坡,身後披著白孝服在風中飄擺著。  真民擔起水桶走在後面,兩人一連擔了三擔水把二個大水缸裝滿才輕松下來,兩人擔第四擔水時在山腳石頭旁歇了一陣子,真民勸著梅子說:“這二天你瘦了不少,也別太傷心啦!”

  “我沒想到我娘會走這條路呀!是我們害了她,她太可憐啦!遭受太多磨難,我們沒一個人懂得她的心呀!”梅子眼眶擠滿淚水,說道:“小時候我娘對我有點偏心虐待我,覺得心裡有虧,這幾年對我好了許多,有時把我管得嚴也是為我好。有些事我現在才明白,平日裡她省吃省用為了早點還清帳,為了余些錢,經常一天隻吃二餐飯,活活餓出胃病來呀!我每次叫她吃晚飯,她不是說牙齒痛,就說胃口不好不想吃,我以前以為真的是那樣,如今想來他是故意扯謊,只是想把中午剩下不多的飯讓給我吃。”

  他停了一會兒,說道:“這幾年她在家開荒土點花生點芝麻買了一些錢,可她頭痛身子痛的病,卻舍不得去看去買點藥,自己從山上找草藥吃,吃不好咬著牙忍著痛,痛不過一個勁咒罵自己鬼身體不爭氣,咒罵老天爺不公,為什麽把病降到她這個苦命人的頭上。如果她不是拚命省錢掙錢來還債來補償對我虧欠,她也許不會得重病也不會死。是我傷了她心害了她呀……”梅子忍不住抽咽起來。

  “你不要太責怪自己,我知道你娘的死跟你哥嫂他們有很大關系。”

  開午飯時,禾場上桌邊坐滿親戚朋友、村裡人,百畝大丘坐在老堂屋紅磚柱子邊,有時抬頭看幾眼禾場上喝酒吃肉的人群,有時低頭呆坐著,等禾場散席時,他過去收拾碗筷,擦著桌子。一臉酒氣李揚軍走過去,喝住他說:“你這個討飯吃野老頭子,哪個叫你來收碗筷的!你這雙死鬼手莫把碗弄黑了,去去去!一邊去!”

  百面大丘臉上肌肉抽幾下,抓著頭,靠在紅磚柱子發著呆。真民吃完飯,從虎猛子新屋出來,他勸百畝大丘去吃飯,見他不肯去,就叫梅子裝一大碗飯菜送過來。

  百畝大丘接過飯菜碗說道:“我沒幫你家做事,我不好意思吃,說了不吃就不吃,你們霸蠻裝飯來要我吃,我也沒辦法,吃一點!”

  “野老頭子你大老遠趕來不就是撈飯吃嗎?”李揚軍走過來說:“你覺得吃了飯對主家不住,等會就跟真民去擔水,你們一老一少兩個擔水和尚蠻相配的!”

  真民橫了李揚軍一眼走開了,百畝大丘飯還含在口裡,就喊真民去擔水,他臉上堆著笑,對自己有一份臨時工做,能得到主家紅包錢,能堂堂正正在席面上吃菜喝酒感到很榮耀。兩人一前一後擔著水走在山路上,真民問他說:“你還想不想找一個伴過日子?”

  百畝大丘笑著說:“找一個伴要養她,還要滿足她,要費一肚子カ氣又傷身子,我オ不乾那蠢事,我要多余點錢,死了讓我侄兒請和尚做道場開路,過奈河橋改過,到那邊跟我蘭麗一起過日子,來生一起投一個好胎,享享福。棺材壽衣白布我早就買好了,錢紙準備幾大蛇皮袋,到那邊有大把錢用,等我快死時我招呼我侄兒,一定要請唱皮影戲人熱鬧二夜,請洋鼓洋號吹吹打打風光送我上山,送我去那邊世界。”

  兩人走了七八趟,擔滿二個大水缸,大桶小桶也存了水,他們坐灶屋旁邊歇息,真民剛點燃支煙,李揚軍走過來,硬生生地說:“你們擔滿水就開始當老板啦!大家都去橋邊幫戲班子搬東西,你們多乾一點也不會死吧?”

  真民堂嬸王菊花坐在灶屋門口洗菜,她搭言道:“麻拐(蛤蟆)蹦三下,也要歇一口氣囉!真民二人剛放下扁擔,汗都沒收。”

  “虎猛子屋裡人請我來主事,我才說你們二句,你們想怎麽歇息我也不能奈何你們,只要你們對得住主家一日三餐好酒好菜好煙的招待!“

  真民坐著吸著煙,懶得理睬他。李揚軍有些惱火,狠瞪著百畝大丘,大聲吼道:“你這個死老鬼還站在這裡,你吃了人家一大海碗飯吃了那麽多肉,也要對得起主家!”

  百畝大丘看了真民幾眼,低著頭,嘀咕幾句,拿著扁擔下山擔東西去了。

  真民依然坐著抽著煙沒理睬他,李揚富氣呼呼瞪著他背影,咕嚕幾句走開了。

  真民吸完煙オ下山搬了二回東西,天快斷黑,回到老屋衝,劉先福在屋裡補著魚網,見兒子肩上搭著毛線衣進屋來,他沒好氣地說:“你這個沒出息的大冷天穿一件舊單衣去幫人家擔水,幫人家做費死力氣的蠢事!”

  張雲秀從灶屋走過來說:“井水挑不乾,カ氣用不盡,以後屋裡辦紅白喜事也要請人幫忙!”

  “你去幫忙,也要幫個象樣忙,人家寶來子,劉先華那些人多聰明呀!做一些搭靈堂,擺桌子,扯電線輕身事,那麽多人來吊孝吃酒的客人,還有好多妹子,你穿得客氣一點做體面的事,才讓人看得上眼,你穿這一身舊衣舊褲做擔重擔蠢事,人家以為你是個沒一點出息的蠢得要死的東西,婚事更沒希望啦!”

  真民說:“重事總要人來做,看得上就看,看不上就莫看!沒必要講究那些鬼假神氣討好別人!”

  “你這個不中用的東西,好意教你,你還不受教!李家山把你當猴子在耍,李揚軍那老畜生把你當蠢子傻子在耍,你還象個死人一樣不曉得話裡意思,王菊花跟我說,我腦殼都氣得尖痛呀!”

  真民說:“男子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既要能聽中聽好話,也要能聽不順耳的壞話!做人要氣量大似海,意志堅如鋼!”

  劉先福氣得呲牙裂嘴,大聲對張雲秀罵道:你你你這個發瘟的死老婆子你前世在那裡做了虧心事啊……生出這樣不掙氣蠢東西,人家把他當哈巴狗耍他還買起文來!我腦殼都快被他氣扁了啊………”

  屋外狗叫了,二猛子過來要真民去吃飯,幫忙搭戲台子。

  次日早晨,滿秀娘屋裡親朋好友,送來花圈,放著炮竹趕來吊孝,開席的時候,許多人早早搶佔有凳子位子,第一批吃了二十幾桌,第二批飯沒吃完,戲就開了鑼……

  楊玉娥白天忙著店裡生意,斷黑才去看了一陣子戲,她趕回店裡,掩著門,急忙坐在牆角尿桶上撤著一泡憋了許久的尿,剛拉起褲子,突然門被推開了,李揚軍進來一把抱住她,楊玉娥使勁推他,說要是他亂來,她會大聲喊。李揚富說又不是頭一回,他說給她換了一個新電表,沒收一分錢?他還說是他叫虎猛子辦喪事到她這裡買煙酒飲料一些東西的,讓她掙一筆大錢還不識好歹。楊玉娥不再吱聲,順從了他……

  過了好一陣子,李揚軍才腿腳發軟下了床,摸黑回到戲場。

  戲唱到深夜才收場,早上戲班子班主臨走時,在沒人屋角落遞給李揚軍一千塊錢回扣,他拉下臉,對戲班主說:我給你們說了這麽高的價,又讓主家給了你們不少紅包也應該分點給我,不要不識好歹。戲班主隻好又給了二百塊。

  李揚富拉住他說:“下河灣劉老三的娘九十多歲得了重病,這幾天就會落氣了,他屋裡喪事百分之百會請我負責主事,如果不請我主事我馬上斷他電!她崽女都很有錢,鐵定會唱幾場戲,這事我百分之二百可以做主,先交點定錢,到時我一定叫你戲班子過來!”

  戲班主有些無奈,又掏出一張紅票子遞過去,才擺脫他。

  下午幾個做法事男子用桌子扎好三層奈何橋,禾場邊階基上擠滿看熱鬧人,和尚戴著牛頭馬面的面具,拿著開了叉爛蒲扇戲弄過奈何橋人,討要過奈何橋紅包,給少了人不讓下橋,幾個和尚一唱一說象演戲一樣,逗得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吃了夜飯,和尚領著滿秀後人親戚在禾場開路、轉道場、穿地獄,山野裡刮起一陣陣寒風,天上下起雪粒子,看熱鬧人紛紛回了家。快到半夜時,天上飄飄揚揚下起雪花,親戚也去烤火睡覺去了,道場一下子冷清許多。披著紅袈裟的老和尚拿著引魂火杆穿著地獄,梅子和她兄嫂一行人低著頭緊眼他後面,昏暗燈光把他們披戴白孝服的影子映在老牆上,那些影子不停重疊著、移動著,咚咚鏘鏘的鑼鼓聲,和尚苦憐憐的經歌聲,飄在陰陰森森山野裡,越過山山嶺嶺,傳到好幾裡開外的屋場。

  王豔麗轉了幾圈,她叫二猛子陪她去小便,二人走到離茅廁幾丈遠地方,王豔麗剛蹲下身,茅廁旁邊的柴房傳來一陣沙沙聲,兩人驚恐轉過頭看見一個黑影閃過,王豔麗驚恐地尿沒撒完,慌忙扯起褲子,兩人魂飛魄散往禾場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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