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新年頭一天,年味一天比一天淡下來,初五這天,梅子隨著真民幾個人一起外出,她走在山路上,回頭看著燕子嶺那花圈叢中母親新墳,眼窩裡擠滿淚水,真民回身幫梅子提著一個行李袋,抬頭往遠處望去,他怎麽看也看不清那滿秀那座墳,只看見模糊一片林子,他心頭不由湧上莫名的憂傷。
他們坐了汽車,轉火車,天快黑時到了廣州城,真民幾個男人在一個熟人工落腳,他找了幾天工,在去年那個工地見到姓潘施工員,他介紹真民去佛山找一個姓黃的老板,說他工地要一批人乾活。真民搭長途客車來到學校工地,黃老板領著他看了場地,要他找一批木工、泥工、小工來建主體大樓,在辦公室議好價,簽了一個合約,回來路上,真民心裡塞滿希望,心想幾年背時運到了頭,該走好運了。
珍國幾個人幫他聯系好一批大エ、小工,真民趕到梅子所在製衣廠,今日廠裡沒開工,他托一個熟人叫梅子把自己行李袋拿出來。梅子得知真民包了工程,說廠裡上年訂單不多經常放假,她想辭工到他工地上幫大家煮飯。真民叫她請二個月假,廠裡不肯批他的假,還承諾給她加工資,想留住她這樣技術好的員工。梅子最後還是辭了エ,上次見到那個白淨清秀後生幫她提行李袋送到大門口,真民發現他眼裡含著幾分難分難舍的情意。
兩人搭車來到汽車站,劉珍國領著三十四個人已經先到了,他挎著那隻棕色真皮包,西裝套皮鞋,一副小老板裝束。野貓從人群走過來跟真民打招呼。
他接近四十歲,中等個子,人雖然不胖,但肌肉繃得結實,喜愛喝酒,煙癮特別重,一口牙齒被熏得如木炭,說話粗聲硬氣,幾句話不合適就起高腔揮拳頭,在外漂泊許多年,做一些散工雜事,掙錢不多。也許覺得成家沒多大希望,常常以打牌賭錢來消磨時光,慢慢上了癮,不大想去做買力氣苦事,一心隻想靠賭博賺錢發財,可這麽多年,賭運一直不太好,輸的日子多,有時贏了錢,又大吃大喝,嫖女人。最近他又把身上錢輸得差不多了,オ不得不背著行李袋跟著大家來做工。
梅子見到野貓十幾個村裡熟人有些不自在,低著頭站在真民身後,劉先華問她怎麽不在廠裡做?梅子臉一下紅了,結巴地說:“廠裡的事事不多……”
真民說:“廠裡沒什麽訂單經常放假,工資快發不出啦,工地正缺一個煮飯的,我就叫她來啦!”
三十多人上了一輛開往佛山的車,一下子把坐著幾個人客車擠滿了,車子出了站,上了路,下午三點多鍾到了工地,一群人湧進工棚,開好床,就幾個人一堆打起撲克、字牌,真民和梅子忙著架灶台,買鍋、買米、買菜。
梅子在家做幾個人飯菜還是隨便應付,可要做這三四十人的大鍋飯,她有點心慌,起初鍋裡水燒幹了,米還是生的,她很怕被眾人數落,急得全身濕透,一連加了三四次水,好在她家以前養過母豬,她用大鍋給一群小豬煮過米飯粥,能很好控制火候,總算把米慢慢燜熟了。炒菜時,她生怕鹽放多了,加了三次鹽,償了三次,口都被燙得起了二個泡。到了吃飯時候,沒人說不合口味的話,劉先發誇讚她菜炒得蠻香,她這オ松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飯後,真民拿一塔圖紙,領著眾人來到工地,他安排人上了工,以前那些學到建築知識派上用場,他看了好一陣圖紙,跟工地施工員談了自己的想法,施工員佩服他是個內行,
熱情地給他遞煙。 太陽升起二竹杆高,梅子吃力擔著米和從馬路那邊走過來,真民趕過去接過她的擔子。梅子扯了扯緊貼在胸口濕襯衣,用手理了理額頭上亂發說:“鬼太陽太大!熱死人啦!在菜市場、路上好多人盯著我看,怪不舒服的!”
真民說:“肯定有好多人看,這麽好看的花姑娘,嫩豆腐腦,白菜心一樣,哪個不想多看幾眼,我也想多看幾眼。”
梅子笑著在真民後背打了二拳,說道:“你這個家夥又油腔滑調挖苦我!”
“不是挖苦你,你以前在廠裡背著小包,穿得體面在市場悠然走著,今天擔著二大蛇皮袋東西,象鄉裡成家婦女趕集回來,你不覺得很難為情嗎?”
“很多看我肯定有點難為情,不過也沒什麽,我以前擔花生黃豆同我娘去鎮裡賣,也沒覺得丟臉,不象你心裡那個芳琴,家裡是個大財主,不用做事,整天梳妝打扮在街道遛噠去顯擺自己。”
“你不要再提她啦!現在我和她都是陌生人。”真民把擔子換到左肩膀說:“太難為你,過幾天就可以支一筆生活費,叫車子送米送菜過來。”
進了做飯灶屋裡,真民幫忙掏米,梅子蹲在灶邊燒火,柴有點濕氣,她探著脖子伸近灶口吹了幾口風,一股濃煙滾出來,嗆得梅子咳嗽幾聲,火苗燒了起來,黑煙化成一股白煙,鑽出屋項,嫋嫋飄上天。
梅子的臉沾了幾塊黑煙灰,真民笑她是黑臉菩薩,梅子走到水籠頭洗了臉,她走到真民住的木板小屋門口,問自己臉上還有不有黑印子?真民說拿濕毛巾幫他擦一下,梅子走到床邊,真民一把抱住梅子,想親他一口,梅子沒站穩,兩人摔倒在床上,真民壓住梅子沒放手,梅子臉一下通紅,用力推他卻推不開,她用力揚手朝真民臉上打去,啪的一聲脆響,真民被打蒙了,爬起來呆呆地看著她,他沒想到梅子會動手,心中不免有些惱火。
梅子聲音有些哽咽地說:“你太過份,你把我當成什麽人啦!我到這裡來給你們大家做飯,掙一份工資,不是隨便給你玩弄的!我也不是那種隨便的人!”說著她用手摸著眼眶邊淚水。
真民的心慢慢平和下來,覺得自己的確太魯莽了!他心想原以為她主動要求來做飯,是她對自己還有感情,再說梅子表面跟自己有說有笑,其實內心還沒有從失去母親的痛苦中走出來,更讓他清醒是她已經在外一年多,心裡可能已經有自己意中人,他腦海出現那天幫她提行李袋那個白淨的後生。
他用歉意的口氣說:“對不住,我有點衝動,不過我只是想親你一下,沒別的意思,我還以為你象以前那樣對我有點情意,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衝動啦!”他出了門,朝工地走去。
真民下樓來吃中飯時,眾人已經吃飯進工棚休息去了,他拿碗去大鍋盛飯時,梅子站在灶邊呆看著他,真民沒有抬頭去碰她的眼睛,只是禮貌問她吃過飯沒有?就端著一份菜去草坪那邊吃著,梅子走過來盯著她,眼裡是似乎含著幾分歉意,關心問他:“我給留的菜少不少?要不要點辣椒醬呀?”
“多謝!多謝!不用啦”真民客氣的應答,一直沒有抬頭去看她,匆匆吃完飯就走了。
幾日後,黃老板看了他們做的工程很滿意,他辭退一批做工不太好的四川人,叫工地管錢人預付二萬塊錢給真民,要他再增加一批泥工、木工、鋼筋工,開建二幢新樓。真民給幾個熟人打了電話,牛崗村黑胡子帶來二十多個人,鐵石頭也聽說真民搞到一個大工地,主動跟他聯系,帶來二十多個人。
真民叫人買了烤雞烤鴨啤酒招待曾經鬧過矛盾的堂兄,自從前年兩家人爭水鬧架,伯父家裡人還有些記恨他家裡人,過年真民兄弟去拜年送去禮物,他伯娘也送回來了。青青訂婚紅包伯父也不肯收。
白天眾人在工地緊張勞作,夜裡大家放松下來,有人圍在床上打牌,有人去鎮上去逛街,還有一些人去小巷裡發廊裡找那些賣身女人鬼混一陣子。
一天夜裡牛崗村五個男人竟然暗地帶回來三個女人過夜,第二天曠了半天工,睡到中午才起床。真民說他們耽誤工期,損壞工程隊形象,警告他們不準再帶女人到工地上來。
一個姓李男人很不服氣,說:“你當老板的身邊有煮飯妹子夜裡陪你,我們做工的人也是男人為什麽不能找女人陪!”
真民大聲罵道:“你在放狗屁!我是請梅子來給大家做飯的,我跟她沒有一絲一毫關系,你不要亂說壞人家妹子名聲!‘”
幾個人跟他爭吵一陣子,覺得他管得太寬,做下去沒意思,收拾東西結帳走了。
這天一個留著大胡子江西工頭來工地找活乾,真民叫他帶幾個人來試工,大胡子卻領著三十多個人來了,有四個女人還有二個細孩子,真民安排他們砌牆,可質量不過關,經常返工,挨了工地管事不少罵。
工地有上百人吃飯,梅子和一個江西女人忙不過來,有時做急火飯有些夾生,炒得菜半生不熟,一些人說了難聽的話,倒掉許多飯菜,走到後面人卻沒飯菜吃,大聲吵鬧著……
真民很惱火,訓了梅子幾句重話。她覺得很冤枉,含淚收拾東西離開了。真民聽江西女人說梅子走了,匆匆趕去鎮上,在一個路口拉住梅子,勸她回去,梅子摔開他的手,說:“你莫假惺惺裝好人,我沒有讓你得成,沒有隨你的願,你心底惱死我啦!不分清白亂罵人,就是想趕我走!”
真民大聲地說:"你竟然把我看成這樣小人。你以為我一門心思隻想著男女床上那些邋遢事呀!那天我以為你對我還有感情想親你一下,並沒有其他意思。小時候在林中,我沒把你怎麽樣,你卻把當做不懷好意的人,好些日子還把我當成仇人。前年我去你家,你娘也誤會我是強奸犯,你卻沒有當面幫我辯解,難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一個色鬼色狼不要臉卑鄙的小人嗎………”
“我不管你是小人還是大人,你太過份啦!”梅子聲音硬咽地說:“這麽多人吃飯,你隻安排我二個女的做飯,我從早忙到黑,還要四處找乾柴,拿了一些大塊乾柴挨了工地上人的不少的罵,天天燒濕柴,眼晴快熏瞎了!天天受了別人氣,還要白白地挨你的罵啊……”梅子委屈不停擦著眼淚。
“這些事你怎麽不早說!工地亂七八糟的事太多忙得我分不開身,我不該向你發火,我向你賠罪,你回去吧!我馬上安排人給你幫忙。”
梅子依然不肯回來,劉先發和二個江西女人趕來勸了許久,才把她勸回來。真民叫堂叔劉先發幫忙做飯尋找一些報廢的乾木料,有二個人幫手做飯炒菜,梅子才輕松一些。
忙碌的日子過了一天又ー天,真民對梅子象以前那樣不冷不熱,吃飯時他跟她談一些廚房夥食方面的事,吃了飯就離開了,沒有特意去找她。
這天工地附近村裡來了一個跳舞耍雜技的歌舞班子,工地人收了工,吃了飯就趕去看熱鬧。梅子隨著人群走到半路上,跟旁邊人說她頭好暈不去看了,真民叫她去對面藥店買點藥吃,野貓說幾句兩人之間下流話。引起眾人大笑起來,梅子罵了二句,一個人打轉回去。
真民走了一段路,擔心梅子一個走那段沒有路燈林子不安全,轉身追上梅子,護送她回來。梅子打開小屋的門,旁邊大工棚有幾束燈光照在小屋有點朦朦亮,她沒有開燈就躺在床上,真民扯開被子幫她蓋在身上,他沒想到梅子突然抓住他的手,叫他不要去看了, 她一個人在屋裡有點怕,那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真民怔怔地望著她,工棚四周靜靜的,偶爾能聽見遠處江西人住的工棚傳來細孩子的哭聲,她的那雙凝神的眼晴是乎撥動他心中沉睡的情弦。
兩雙眼對視一會兒,真民的臉不由得慢慢附下親了親她的嘴唇,梅子摟住他脖子,緊緊咬著他嘴唇,真民撫摸著她,他不由得全身湧上一股衝動,梅子推了他幾下,說外面有人來了。
真民心慌打開門四處看了幾眼,工棚附近並沒一個人影,他象一個鼓著的氣球突然被放了氣,垂頭回到隔壁自己住小木房,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發呆,一陣陣風吹進工棚,燈泡輕輕擺著,屋上竹架子影子隨著燈輕輕擺動。
鐵石頭他們幹了十多天,跟黃老板和管事人混得熟了,他跟他們有說有笑,常開一些男女床上那些有趣的玩笑,經常遞好煙跟他們套近乎,有些事沒跟真民商量,就私自跟黃老板和管事人定下來。真民看在堂兄弟面子上忍著沒說什麽。
一個大晴天下午虎猛子來到工地,他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他說跟人打架挨了一刀,梅子勸她哥不要再在那地方混,要是出嘛大事怎麽得了。
虎猛子說:“你總不說好話,先人爹娘保佑我,能出嘛大事!”
真民勸他傷好了在工地做點事,虎猛子說做工能掙幾個血汗錢,他要搞一筆錢把家裡別墅建好就收心,以後做一點生意糊口。吃了晚飯,虎猛子當莊家發牌賭三宮,工棚一下子成了賭場,桌子邊圍了一層又ー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