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那個班子人返了幾次工,依然許多地方沒法過關,工地管事人不準他們再開工,要真民趕他們走。大胡子哀求真民讓他們再住幾天,說他們是落難的人,一個老鄉在佛山一個工地摔成重傷,老板逃走了,他們一分錢沒拿到,他們現在吃飯的錢都沒有。
幾日後,到了吃晚飯時,一個江西人多提了一桶飯去他們工棚,工地一些人沒吃上飯,野貓、劉先華一群人氣惱衝過去掀翻桌子,不準江西人再吃飯,把桶盆裡飯菜要搬回這邊工棚,一群江西人賭在門口,爭吵要打起來了,真民從工地上匆匆趕過去,對大胡子說:“老板天天逼我趕你們走,我頂著壓力,好意可憐你們,貼夥食費給你們吃,竟然這麽不講規矩,你馬上帶人離開這裡!”
大胡子苦著臉說:“我們一個老鄉沒注意多提一桶飯,我們馬上送回去。”
“誰吃你們剩飯!”劉珍國罵道:“你們這些叫化子,還有什麽臉賴在這裡吃!”
一個高個子江西後生對真民嚷叫道:“我們在你工地做了工,總不能把人餓死吧?你當老板總得講一點良心吧!”
真民氣憤地說:“你他媽的為了你們,我受了老板多少氣呀!給你這麽多人白白吃了幾天飯,貼了幾千塊錢生活費,還說我不講良心,大胡子你馬上帶人走!”
虎猛子走過來大聲嚷道:“你還跟他們斯文屁呀!你好意拉尿給他們解渴,他們恨不得把你那裡咬掉,你不下決心趕他們,他們會一直賴在這裡,把他們東西丟出去,趕他們滾!”
劉珍國、劉先華大聲喊大家動手,幾十個湖南人衝進江西人住工棚,掀翻桌子,扯掉了蚊帳,拖爛了席子,有人撈起盆子、碗、杯、水桶,劈裡啪啦丟到門外的雨地裡。江西一群人上來爭搶,拉拉扯扯就打起來,工棚喊叫聲,哭鬧聲,呻吟聲混成一片。
江西那個高個子後生領頭跟虎猛子他們從屋裡打到門外,四五十個人把十幾個江西人圍在雨地一頓暴打,有幾個受傷出了血,把地上雨水染紅了。虎猛子他們把高個子幾個江西人打倒在地,又一陣拳打腳踢。
高個子的男人的姐姐抱著大聲哭喊的孩子,雙膝跪在真民面前哭著苦苦哀求道:劉老板我求求你,叫他們別打啦!別打啦!放過我弟弟和我老公吧!我求求你!求求你!我們馬上就走,嗚嗚……”
真民趕過去大聲喊眾人不要再打了,上前拉住虎猛子。
江西人在屋裡雨地裡收拾東西,扶著幾個受傷人往大路走去,雨伴著暮色越下越大他們不得不擠在路邊屋簷下避雨,那情景象淋了雨又無處安身一群野雞,顯得有些淒涼。
眾人回到工棚喝酒吃飯,真民不見梅子過來,走到煮飯工棚,看見她呆靠棚中一根竹柱上,望著遠處雨霧中屋簷,那裡人影隱隱現現,女人和細孩子哭聲一陣又陣傳過來,攪得真民心一陣酸。真民喊梅子去吃飯,她沒應聲,真民走過去,看見她不停流著淚。
真民在工棚來回走著,在那一刻,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心太狠毒,可黃老板逼他趕人,他又不得不狠心。過了一陣子,他要梅子過去叫江西人回以前工棚住一晚,拿一些米和菜給他們。
真民回到大工棚,虎猛子坐在一排桌中間發撲克牌,旁邊圍著一堆人往牌上押錢,他走進角落隔板屋,躺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吸著悶煙。劉珍國走進來,沒好氣地說:“你到會做人,大家流血流汗幫你趕走江西佬,你又把他們叫回來啦,
還叫梅子給米給他們做飯。” “人總得講一點良心吧!天墨黑啦,又下這麽大的雨,他們能到哪裡去,我叫他們隻住一夜。”
“他們說天天走,天天都沒走,無毒不丈夫呀!你這人那這樣不懂世事,人在江湖混,該狠心就要狠心呀!象你這樣沒有一點男子漢的魄力永遠乾不了大事,永遠不會有大出息掙不到大錢呀!這工地不是靠我帶第一批人來撐起場子,不是靠我……
“你現在怎麽愛囉哩叭嗦啦!”
“我當老兄是在教你做人,爹娘為你都氣出病來,這麽多年,你在夢中過日子,連老婆都離開了你,一年到頭沒掙幾個錢,你有什麽本事當善人貼給人家吃!你出外這麽多年你混出點什麽名堂出來嗎?”
“你又混出什麽名堂,有什麽大出息呀?”
“我是沒大出息,可我有老婆有後人,人家不會指著背說我討老婆都討不起,不會說我是斷後的老光棍,無能單身漢!”
“這也算有出息呀!莫笑脫人家的牙齒,你莫說這麽多,我心裡夠煩的,不想跟你爭吵。”
我懶得說你,黃老板和虎猛子他們都在說你,連幾十個不中用的人都趕不走,你還能乾成什麽事!跟著你乾下去都會倒霉,我明天就走!”
次日早晨,劉珍國和他領來十幾個人離開工地,虎猛子隨他們一路回去了。真民勸江西人離開,他們有人提出要真民養傷,賠醫藥費賴著不肯走。
黃老板叫來鎮裡的治安隊十幾個保安強行把江西趕出工棚,餓了一天的江西人不得不離開,真民一群人站大門ロ,幾個受傷男子走路一歪一拐的,二個婦女背著細孩子,提著大包艱難移著步子,那個胖嘟嘟細孩子也許的餓得受不了,也許生病了,一路上大聲哭著,哭著……
梅子含淚送他們遠去,劉先發紅著眼歎息道:打流人真是造孽呀!可憐呀……”
人群消失在遠處,真民呆望沒有人影的屋角盡頭,那個細孩子的哭聲依然在他耳邊響著。劉先發對真民:“你也別站這裡在難過,你已做到人至義盡,是個有良心好人。人家不理解你,我能理解你。”
這日,鐵石頭班裡木工組裝二個樓梯踏步模板時,比圖紙上少裝一級,上樓顯得太陡。黃老板大發脾氣,把真民狠訓了一頓,說他沒有一點管理施工水平,真民反駁他說:“我沒有及時檢查有一定責任,但公司施工員沒仔細檢查就叫工人灌了水泥漿,也有一定責任!”
黃老板大發脾氣,不但要他賠返工的人工材料錢,還要處罰他誤了工期。
真民窩一肚子火,找到堂兄,質問他為什麽不去檢查工程?為什麽不按圖紙施工?說他做事太不認真負責了,要他承擔一半損失。鐵石頭滿嘴牢騷,跟他爭吵幾句,叫他們班裡人停了工,鬧著要結算工錢走人。真民為了挽留他一班人,答應不扣他一分錢,還提前付給一筆工錢,可鐵石頭還是帶著二十三個人離開了。
真民弄不懂自己什麽地方得罪他,有些事還將就他,他為什麽硬要離走?
幾天時間工地走了八十多個,幾個工棚一下子空蕩蕩,剩下四十六人在開著工。黃老板板著臉來到工地,大聲的斥責真民說他這一點人怎麽乾活!再延誤工期,要真民賠償一切損失。真民打電話聯系一些人,但那些人都有活在乾,一時來不了。
工地幾個管事人變得越來越不友好了,不是說工程這裡不行,就是說那裡出錯,還大發脾氣,以前合格工程,也拿出來挑毛病。真民請管事去吃飯,他們不領情,給管事人、施工員的送煙送酒,他們再也不肯接受,關系弄得這麽糟,真民覺得沒法乾下去,催黃老板結算工錢打算退場。可老板說他們沒返好工,誤了工期要扣罰他的一筆大的工程款。
真民叫眾人停了工,想迫使老板結算工錢,他們在棚裡打著牌,野貓幾個人從早賭到天黑,吃了晚飯又賭到天大亮還不想收場。余下二袋米,三天就吃的沒剩下幾斤米了。
真民領著眾人湧到工地辦公室鬧著討要工錢,管事人準備開飯,野貓抓起桌上的一把筷子說:“我們沒米下鍋,你們還想吃飯呀?”
工地上幾個人衝過來想搶筷子,拉拉扯扯差點動了拳頭。管事人打電話給黃老板。他坐小車趕來,大罵幾句狠話,威脅說他們要是再鬧事,會對他們不客氣。真民跟他爭辯幾句,要他支付工程款。黃老板罵幾句很難聽廣東話,要真民他們馬上滾。
真民、野貓幾個人氣憤地衝上去扭住他,按倒在車頭上,他手下十幾個人衝過來想幫手,做工一群人把他們阻在外面。
黃老板不想吃眼前虧,隻好軟了口,答應先付二萬塊工錢,真民說他不講信用,要求一筆付清,吵來爭去,姓黃被圍住脫不開身,他叫人送來十萬塊現錢,答應三天內把帳結清,眾人オ放他離開。真民叫幾個人去買米買菜,回到工棚,他拿出記帳本,一個一個的發著工錢。
タ陽照著灰色的工棚一片燦爛,小工棚裡飄著一陣飯菜香,沒吃響飯的人已經餓慌了,還沒有正式開飯,大家都擠到工棚裡來,有人歡喜領到工錢,大聲地說笑打鬧,有人叮叮當當敲碗打盆唱著歌,吵得梅子頭暈,菜裡放了二次鹽,雖然有些鹹,眾人也沒說什麽,吃得有滋有味。
天一點一點黑沉下來,工棚後面傳來一陣汽車聲,不一會兒,一大群穿著迷彩服男子氣凶凶朝工棚這邊湧來,他們揮舞鐵棍木棒,工棚一些吃飯的人丟下碗筷,慌忙逃竄。
真民丟下飯碗,撈起一把鏟,大聲喊眾人不要亂跑,撈東西拚,野貓、劉先華一些人撈起扁擔、鏟子抵擋,衝進來一群人一頓亂打亂撲,打倒幾個做工的人,血飛濺在床板上、地上,一些人丟下手裡工具拿著值錢東西,從爛石棉瓦洞鑽了出去。
真民舞著鏟頂住幾個衝過來人,回頭喊梅子快跑,她哭著呆站屋角落,十幾個凶漢圍住真民,有幾個人跳上床衝到他身後,往他頭上、肩上、背上使勁打了幾棍,真民撐不住了,雙手護住頭蹲在地上,又是一陣棍棒撲打在他身上。
梅子衝過去,拉扯著那些打手,大聲哭求道:“你們不要打啦!不要打啦!會打死人的!會出人命啊!嗚嗚嗚……”
混亂中梅子頭挨了一棍,她雙手抱住頭,血很快染紅她的手指,染紅她的臉。一群打手打砸一場,出了工棚,上了幾輛大車很快消失了。
逃出人回到工棚,扶起幾個傷重的人,劉先華坐在床邊,痛得大聲喊著,說他的腳可能被打脫了。梅子拿一條手巾包了自己的頭,又找了一些紗布止住真民肩頭的血。野貓掙扎坐起身,他背上:傷口映紅白襯衣。真民同學劉珍良從床底爬出來,他沒受傷,只是受了驚嚇。幾個傷重人大聲哀叫著哭喊著,叫得人心酸難過,劉先發幾個男人忍不住傷心抹著眼淚……
真民愣坐屋角落裡,呆看著滿屋撒落衣物、蚊帳、被子、碗筷,他心頭一陣悲涼,淚水在他眼眶裡竄動著。他手機也沒法找到,叫劉珍良打手機報了警,警車卻遲遲沒來,真民叫一個人去鎮裡叫來一輛麵包車,十二個傷員擠上車,去了醫院,包扎傷口、打針、吃藥一下就花去四千多塊錢,劉先華和牛崗村二個人傷重不得不留在醫院,真民又交一萬塊押金,他們回到工棚。
野貓指責劉胡子一班人一個鎮的老鄉太不講義氣了,打架不幫忙,隻管逃命。劉胡子說他們那麽多人怎麽打得過!兩個村人出來幫腔,工棚鬧得亂哄哄的,真民大聲喝叱才靜下來,勸眾人說事已過去,再吵也沒有用。
劉胡子帶著十多個人一早離開了,一些牛崗村的人隨他們走了,大工棚一下子冷清許多。真民十多個人一連許多天找工地辦公室管事人,要醫藥費要工錢,每次被工地保安和工地做事當地人趕出辦公室,真民去鎮政府找那些官員,他們來了沒說什麽又離開了。警察來過幾次,聽完他們訴苦哀求,說這件事比較難處理,他們會盡快處理。
剩下的米很快吃完,真民存著二萬多錢只剩下幾百塊,醫院欠下一筆數目不少的錢,劉先華三人不得不偷偷逃出醫院。真民要眾人去廣州,找地方落腳,他一個人留下來。梅子擔心真民會出大事,走到車站又扯謊說自己身份證漏在床上,她打轉回到工棚。
這天夜裡工棚外陰沉沉的,屋裡空蕩蕩的,梅子躺在小屋床上,許久沒有入睡,真民睡的隔壁小屋裡傳來嘣嘣咚咚地響聲,她心慌起身走過去,從門縫隱隱看見他伏在床上,頭不停地碰撞著床板,哎哎地低聲呻吟著……
“真民!你那裡不舒服,去鎮裡醫院看一看。”
頭有些痛,不要緊,你回去睡吧!”
梅子推開門, 扯亮屋裡的燈,看見真民嘴邊有血,衣領上有血印子,被子角掉在床下,衣物散落一地。
真民被燈光刺得眯眨了幾下眼,冷著臉叫道:“你扯亮電燈做鬼呀!”
“我看你痛得太難受,陪你去鎮上醫院打止痛針,包點止痛藥吧,事到這一幕,你再氣再急也沒用呀……”
真民大聲喝道:“有什麽好看的!你那這麽囉嗦呀!你去睡你的覺,莫再來打擾我,煩死人啦!”
他扯滅電燈,用力關上門,梅子扶在門框上。手來不及抽,重重地壓了一下,他咬緊牙,痛得不由得蹲下身子,二串淚水順著臉頰流落下來。她左手摸著疼痛難忍右手食指,慢慢走回屋裡,躺在床上。那邊不時傳來真民低沉地呻吟,那聲音是那麽痛苦淒厲和絕望呀!她的心好像跟著一陣陣抽痛。
總算捱到天亮,梅子起來在灶屋煮飯,真民走過來,發現梅子食指腫得象紅蘿卜,他記起昨夜的用力關門的事,用拳頭在自己頭上狠打了幾下,罵道:“我這個該死東西,害得你白白的受了傷,遭了罪!其實我這個不中用的東西,早就應該去死去見閻王啦!留在這世上害人呀!”
“你在放狗屁!”梅子瞪著真民喝道:“天光早晨不知好歹,詛咒自己這樣的蠢話,我的手過二天就好了,你還是去醫院看看病吧!”
我以前看過很難斷病根,這是以前在外面做工受過外傷,有時發作有些痛,不要緊沒有大不了的事,你要相信我沒什麽大病,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沒說不相信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