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時節,雨天多過晴天,真民沒有乾過多少工,在外找事做也沒碰到機會,他感到十分的鬱悶,可又有什麽辦法嘞!他經常坐在床上看一些建築識圖施工方面的書。端午節後,劉揚貴叫他和劉先發幾個人去一家工地挖土方,倒水泥,從早到黃昏一直曬著太陽,幹了ニ十多天,真民變得又黑又瘦。接下一段日子,又沒工做,真民躺在床上看幾本新買建築方面的書打發日子。
這天中午老廠房的人正在睡午覺,門外傳來一陣嘎嘎的清脆皮鞋聲,真民抬頭看見日夜牽掛的人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套白色的新套裙,背著黑色的新皮包。真民穿上外衣外褲,領著陳芳琴去街邊小飯店去吃飯,兩人走在人來人往街道上,真民手自然搭在她肩上,迎面走來的路人看著他們,芳琴好幾次側過臉去看搭在她肩頭那隻被太陽曬得很黑的手,身子往另一邊移開了,真民不得不放下手,他的心一下變得沉重起來,兩人並排走著相隔不過半尺,他覺得好像一下子隔了一條河。
他1進了一家小飯店,真民點了二個菜,要了一個湯,快二個月沒見面,話自然多,芳琴抱怨在賓館當服務員太辛苦,天天站得腰酸腿痛,她說真民給她買手機屏幕太小,她借堂姐和同事好幾千塊,換一部大屏手機、買了一些衣物。
真民說:“上次給你買了二三套衣,怎麽又買,買再貴再好的衣,不過引人多看幾眼,又有什麽意義!穿得讓人看得順眼就可以,讓人少看幾眼又沒失去什麽,多看幾眼又沒得到什麽……”
“你又說起這些狗屁大道理!掙大錢好機會你沒抓住,喜歡當好好先生。”陳芳琴陰沉著臉說:“你沒本事掙錢,一心想省錢過日子,永遠不會有出息!今年過去大半年,你死守在這裡做辛苦的事,掙了多少錢啊?你再在這裡混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啊?讓人看得起嗎?看得順眼嗎………你越來越讓我心寒,讓我心窘死呀………”
兩人爭吵幾句,引起屋裡旁邊吃飯客人轉過臉來看著他們,陳芳琴低著頭悶悶地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走出去了,真民付了錢跟著出來,往回走的路上,陳芳琴又翻出真民以前倒霉事來說,兩人大聲爭吵,真民也許太激動,頭一陣陣作痛,他雙手抱著頭說:“我不想跟你吵了,吵得我頭痛的好厲害!”
“說你幾句就喊頭痛,裝著難受可憐樣子,讓人家來可憐你同情你!”
“你說這樣的話,還有沒有一點良心啊……你知道我承受多大的壓力嗎?”
“你又知道我承受多大的壓力嗎?當初很多條件好人家我沒答應,我父親和我哥很反對,我卻死心塌地跟著你,我得到了什麽?得到人家的恥笑和冷眼,跟著你四處打流,連一個安穩的家都沒有,現在你混成這個樣子,連一個象樣的掙錢門路都沒有,你……
“莫說這麽多!我一直在努力改變自己,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想讓你可憐,只求你讓我靜一靜好不好!”
兩人默默地走到岔路口,陳芳琴要去車站搭車回廣州市區,真民勸她明天再走,芳琴說她一分鍾也不想呆下去。真民留下二百塊急用,把剩下七百塊錢遞過去,芳琴沒有接,只是瞟了一眼,轉身朝大街走去。他呆站在路口,望著她背影,他沒想到好不容易見一次,又這樣不歡而散,他盼她能回頭看自己一眼,可她一直走著,直到消失在人群中,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真民外出找工作,在一個小工地碰見陳小英姨父陳昌平,
他住陳芳琴家斜對面山坳裡,真民說想跟他學做泥工,陳昌平爽快答應了,叫他搬去工地住。真民有時跟著他砌磚粉牆,有時學貼地磚牆磚。 有一天,陳昌平說他平常吊線看線湊得太近,是不是眼睛有毛病。真民知道腦病引起眼力又差了許多,他總是找借口掩飾過去,有時說自己腎虧引起眼睛看東西有點模糊,有時說自己是沙眼,過些日子就好的。為了彌補他眼力差耽誤了一些活,他天一亮就起床,搬運材料,攪拌水泥沙漿,中午吃了晌飯,他也很少歇息,一個人邊做活,一邊練習技藝。他經常買煙給師傅抽,買酒買烤雞燒鴨跟師傅幾個人一起分享。
他在那工地幹了二個多月,當學徒掙錢不多,可學到不少東西,他對自己將來日子充滿希望,心想要是乾到年底,自己就是一個手藝比較熟練的師傅了,以後走到那裡都能靠手藝掙到錢,讓人看得起,不用再去做受氣受欺的雜工了。
然而好夢不長,他在貼一間廁所地磚時,由於眼睛沒看清水平尺,造成牆角有點積水,引起屋主大發牌氣,陳昌平跟著受了氣,他大聲數落徒弟做事毛毛糙糙,有三分蠢氣。真民說自己只是最近眼晴不太舒服,一時沒注意,他願意賠返工的材料。
陳昌平更加惱火,沒等他說完就大聲叱責道:“你這人腦子生得蠢,還一點都不虛心,總是給自己找這樣那樣借口,你不要再在這裡做啦!”
真民悶悶地收拾東西回到李揚貴工棚裡,又在老地方開了床。
李揚貴接到新工程依然先叫關系親近的人去做,真民幾乎每天外出去找工地找工做,他覺得自己掌握一些技術,也懂一些工程施工,盼自己走好運,能承包到工程,可找了好些日子,連一份工也沒找到。接下來下了幾天雨,真民感到十分苦惱煩悶,工棚裡人拉他打字牌散散心,可他牌技和運氣太差,頭幾天輸了好幾百塊,他總想把老本扳回來,收手不打牌了,可打了幾天輸得身上剩下幾百塊錢,他很後悔自己不該染上賭癮。
時令已過了中秋時節,八個月光陰就白白度過了,身上沒余幾個錢,他常一個人呆坐老廠房後面的草地上,望著黃昏落日,他想起自己的病,不由得深深地哀歎著,心頭湧上來一股悲涼,他搖著頭驅趕那絕望的念頭,想起老中醫的話寬慰自己,心想反正沒確診,也許是良性的,也是真的是那鬼醫生看錯了病,不要緊,不要緊的……
幾天后,李揚貴安排留在老廠房人去挖電纜溝,工具都被長期在這裡做的那些人佔用了,有的人拿了二件不肯讓出來。真民隻好趕到店裡買一把鏟子,走在後面,好地段被眾人搶走,剩下那段積著淤泥水。他挖了一會兒,臭哄哄汙泥水濺滿他一身,就象水田裡滾泥的水牛一樣,引起旁邊那些挖溝人哈哈大笑。
過了響午,許多人己經挖好水溝回去吃飯去了!,真民借來一把洋角鋤挖溝裡一塊大石頭,費了一肚子力氣,沒有撬出那塊大石頭,卻撬斷別人羊角鋤頭,他氣惱把羊角鋤摔在地上,坐在土堆上生自己悶氣。遠處大路走過一個打著花傘,穿著紅色裙子的姑娘,走到離他幾丈遠的地方,真民才認出她。
真民慌忙起身拿起衣擦著臉和身子,套上一隻拖鞋找另一隻拖鞋,卻怎麽也沒找到,陳芳琴站在一棵榕樹下,真民穿著一隻鞋走了十幾步,又脫掉了,光著腳走過去。陳芳琴盯著他苦笑著,微閉眼晴,痛苦地搖了搖頭,說道:“你現在怎麽變成了這樣的人啦!一頭爛茅草,一臉黑胡子,身上邋遢死啦!哪裡還有點人相呀……”
真民歎了一口氣說:“有什麽法子,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吧!”
“你現在也相信命呀!你不是一個大智大勇無神論的勇士嗎?陳昌平把你跟他學泥工技術事在村裡四處宣揚,家人在罵我,村裡人在笑話我,說我這麽死心塌地找了你這樣不成器腦子有毛病的二流子,連泥水匠技術都學不會,以後還能幹什麽呀?你太不爭氣啦!太不虛心啦!還天天打牌賭錢,你這樣男人也算個男人啊……”
“有時心裡太苦悶太難才打一下牌,現在是一時困難,我又不是不努力也學了許多技術,有空就去找工程,只是現在沒有碰到好機會,沒走好運!”
“什麽時候才走好運呀!是不是到快死的時候才會走好運呀?”陳芳琴滿眼淚水激動地說:“劉真民快二年了,你自已說給我帶來一點快樂,一點幸福沒有?你總是讓我痛苦,讓我失望,我今天總算看透你這個人啦!你滿腦子夢想,沒有一點點實實在在的真本事,我現在一看到你就頭痛,心裡就窘死了呀!真的!”
“我沒有一點本事,現在又落到這樣地步,我以前想過了我們遲早會分手的,我早看破世道人心,看破了你!我們不過同林鳥,遭了磨難,你遲早會離開!我那次得病我爸去你家,你在樓上曬著衣服卻不肯見面,一直沒來看我一眼、我那時心就傷透到底啦!我只是不想說出來,我隻想努力相信你和你媽的謊話,只是想給自己心找一點點安慰!”真民有些激動大聲說道:“今天我總算明白你說那些真心真情的話都是騙人的鬼話,狗屁話!世上那有鬼真心真情!不過一時衝動,一時感動,人會跟別人分享成功幸福,有誰真正願意跟人共度災難困苦呀!”
陳芳琴哭咽地說:“我給你太多機會,我以前太天真,原以為找到你能過上好日子,能幸福!可你太令我失望,太沒本事,太……”
“你莫說啦!”真民有些激憤的揮動著手,說:“你也不要掉蛤蟆尿為自己傷心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對你再好也挽不回你的真心,快二年你從來沒有真心替我想想我有多艱難,你隻想到你自己,我是沒本事令你失望的人,你去找有本事的,去找你的希望吧……!
陳芳琴呆看真民幾眼,轉身快步朝那邊公路走去……
真民望著她遠去背影,血從腳下湧到頭頂,閉著眼長長地悲歎著,他蹲在地上,痛苦揪抓自己的頭髮,眼淚再也忍不住流淌下來。
真民沒回去吃晌飯,他找回二隻拖鞋套上,在水溝洗了手朝附近一條小街走去,來往路人看見他身上有些邋遢紛紛避開。真民有些不自在,低頭走進一家小飯店,要了一碗炒粉,坐在桌邊,他的心平靜下來,旁邊有幾個食客冷漠盯著他,仿佛在說他這樣邋遢人進來吃東西掃了他們的興,真民繃著臉看著他們,幾個人被他冷酷眼光盯得有些不自然,轉開了目光。他吃完粉出了店門揚起頭大步的走著,望著迎面打量他的人。
他在太陽快落下時挖好水溝,背著工具走在大街上,那副邋遢相自然又引起許多人觀望,真民昂著頭,努力讓自己走得從容自在,心想我雖然身上有些邋遢,但我光明正大並不低你們一等,並不下賤,我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要保持自己尊嚴。
天快黑時他走進工棚,看見李揚貴跟虎猛子、李勇四個人坐在桌邊喝酒,李揚貴說起幾天前夜裡回來路上被人用刀頂著,被搶去了五萬塊錢,求虎猛子幾個人找黑道上人看能不能把錢要回來,他絕不會虧待他們。
李勇打著赤膊,喝酒喝得臉上身上泛紅,脖子吊著一塊綠色玉石墜子很顯眼,粗壯的手杆子刻著幾條黑色紋身,他瞪著走來的真民說道:“今日終算碰到你這個東西,在屋裡欺負我爸,在外跟我哥過不去……”
真民跟他辯了幾句,李勇凶惡地說:你這家夥現在學會強口弄舌啦!是不是活得不耐煩!”
真民被他的話激怒,大聲說“我看是你活得不耐煩,一出口就威脅人,我這個人不想跟誰結冤結仇!但誰想騎到我頭上也不那麽容易!”
劉先發幾個人過來勸著真民,把他推到門外,李勇幾個人跟著想衝出來,虎猛子、李揚貴勸住他們,李勇指著真民說他逃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虎猛子幾個人臨走時說如果能找到搶錢那夥人,他們盡力把表舅的錢追回來。四個人離開老廠房,上了沒有路燈的馬路,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裡,喳喳的皮鞋聲依然很響亮傳過來。
劉先發勸真民離開這裡,說李勇還會過來找他打架,這裡大都是李家的人,他會吃大虧。毛豆說李揚貴把掙錢好的事都給李家做,我們只是掙點糊口錢,夥食又貴又差。三個人商量一陣子,一早就收拾東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