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弦到三十三區時,太陽剛剛落下。此刻,正是三十三區最輕松的時候,人們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要不回家休息,要不隨處消遣,整個城區都是輕松氛圍……[1]
不過,街道上依舊無人,這是由於黃沙世界經常的風吹沙打所致,大部分的活動也都在室內舉行。
若說到在室內舉行,那活動空間便成了問題,為了解決空間問題,所以各種娛樂活動就是明碼標價了,甚至會限制身份,所以一般人也沒什麽娛樂活動的。
就是因為那些原因,在街上看三十三區,路上就沒什麽人氣的,當然也感不到什麽溫馨,但每個房子卻也是燈火閃爍,看著倒也能想象出其中溫暖。
不過,有條街卻是例外……
第五街——連城安殺人的那條街。
燕弦進城是要直奔核酸家的,於路上也不得不過了這第五街。
時至今日,第五街家家戶戶的門都沒人幫忙關上,還是處於屠殺那夜的打開狀態,滿街鐵門隨著風勢胡亂搖擺,這些門搖來搖去,像極了那日他們主人求救時亂擺的雙手;屋裡黑燈瞎火,不見光亮,也如他們主人失去光明的眼睛……
而且,這第五街正好與第六街緊緊相鄰。第六街可是三十三區最繁華的地方,那裡兩側高樓燈火通明,反更襯著第五街的悲涼寂寞了。
要說起來,燕弦其實已經隱約得知了蓮是凶案真凶的,可自己現在倒不怎麽恨他了,說來也是怪。
他轉頭看看一間又一間空掉的房間,只是覺著歉疚而已。歉疚的是,自己現在竟已不太關心那些人的死活了,更不想著替他們報仇。隻過了幾天,那股子義憤不知被什麽突然澆滅掉了。
車又開了一會兒,到了第九街。他找了地方停下車,原地又看了幾處三十三區的入夜景致,留了幾聲歎息,才去核酸家敲起門來。
“吱吱”門聲響了,來開門的是權。
權看著是燕弦回來,有些吃驚,不過臉色馬上就平淡下來。
而燕弦看著權那煞白的臉色和左側空掉的袖子,愣住了好大一會兒,才被權一聲叫進了屋。
“核酸呢?”燕弦問著。
“核酸在屋後隨意搭了個帳篷,他一到晚上就出去了。”
燕弦拍了拍腦門,“忘記了,男女本該住兩個屋子,可我家門窗全鎖了,走的時候,我該把鑰匙給他的,那裡多少能住下你倆。”
“沒事的,事事不會周到。要不要把他叫進來。”
“他不在也好,”燕弦低著眼睛思考了良久,“權,可不可以,先不打開幕牆?”
權的眼神立刻變的不友好起來,“你來回變化的態度,讓人不喜歡。”
“好吧,如果你希望我們進入幕牆時,只有一場壯烈的死亡,那我們可以繼續進,但是,我覺著你沒有這麽蠢。”
“他們只有‘火雷獸’,”權和蓮的答案一樣,然後權自信說著,“可我會有對策的。”
然而,燕弦見了徐統司後,十分確信:“他們不只有‘火雷獸’,我昨天去了金字塔,我很清楚,他們之前只是沒有做好準備而已。”
權卻輕蔑笑了聲,“那也無所謂,只要進幕牆城這件事足夠轟動黃沙世界,讓所有人知道這個真相就可以了,反而,死的越慘烈,越好。”
權不但沒有對金字塔的事情好奇,反而口出狂言!
燕弦聽到一愣,“可你都死了,還說什麽?”
“第一批進去的,
不會有我們。“ 燕弦聽完這句話,直直打起了幾個冷顫。權剛剛那個神態,活像是那天的金兒附體了,對生命看的不值一文。
“權?那你讓誰去死?讓大鉗?還是讓朱肝他們?”
“你不是懂了嗎?得到什麽,就得失去什麽,他們的死都會有意義。”
燕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權明明是自己很敬佩的人,可今天,她怎麽倒像個魔鬼呢?
“可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啊!我昨天見大鉗了,我看的出,他隻想好好的印書,賺錢,平穩過日子,你根本不知道這些,也不關心這些!他不想死!”
這時,權反而笑了出來,“你還是不懂他,其實他更想為我效力,不惜生死。”
燕弦直瞪眼睛呆住,而權反而是更輕松一笑,“你既然不想打開幕牆,我也強求不了你,畢竟只有你掌握這項技術,但是,你記得,你遲早會因為今天的不舍,付出巨大代價,而你現在表現出的善良,也不過是偽裝。”
“偽裝?真正偽裝的人是你吧?你說著對手下人有多好多好,不過就是希望他們去送死?”
“可我從來沒有逃避自己的偽裝,燕弦,你知道嗎?你總想得到太多光明,又不想承受任何黑暗,你不知道甚至也不願意承認,光也能讓我們失去一切,黑暗也會幫我們得到許多。”
“對,我同意犧牲,我同意的!但我不同意你讓別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犧牲……”
“那你自己做就可以了!為什麽告訴我!”
權其實也算是單純,她只是記得前幾日還聽燕弦說過,他能承受許多代價的,可沒料到,燕弦今日卻變了卦……
不過權還是想出了另一套說辭,“燕弦,我全部告訴你了,隻想換你的信任,我們彼此的信任,是決定事成與否的關鍵。”
“只有我們兩個的信任,只會一事無成。”燕弦也寸口不讓。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闖進一個人。他正滿口嚼著白粉,還提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兒看著。
“權,今天給你帶的白粉……”然後,他瞪起大眼,“咦?燕弦你怎麽來了?”
燕弦看著核酸進來,便不再和權爭辯,轉問核酸,“你在那兒看什麽呢?”
核酸來回翻翻這書,“這宋江征大遼,可是太爽了,宋江他們打死大遼幾十萬人,郎主也快被揍到天上了!”核酸露著他那被白粉裹住的牙,滿臉憨笑。
“是嗎?死人很有意思嗎?那你繼續往後看看,我倒是很喜歡燕小乙在雙林鎮遇到許貫中那段兒,悠閑活著不比打打殺殺的好?”
燕弦說完,還看了看權。權知其意,仰頭長歎口氣,“願做隱士許貫中,又願做出世宋公明,天下竟還有這樣的人。”
燕弦聽完,心中憋氣,便對著核酸說,“今晚去我家吧,也別去住帳篷了。”
核酸還沒咽下白粉,就噎氣說到,“那讓權一個人在這兒嗎?”
“她願意去,可以一起去,不過一個人在這兒,又不是沒住的地方。”
燕弦覺著自己和權鬧了氣,權自然不會跟來,可他沒想到……
權拂起空袖擺了擺,“核酸,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兒也行。”
核酸哪裡願意?他把白粉往地上一放,硬是把權生拉硬拽的往外走,嘴裡還說著傷者該受到怎樣照顧的話。
燕弦見這等場面,實在氣不過,關鍵時刻,兄弟胳膊肘到往外拐了……燕弦哼了一聲,轉頭快步出去了。
核酸把權拉出來後,也不客氣,兩人直接開門跳上了後排,還在後排上聊的火熱,有說有笑的聊著水滸,隻留燕弦在前面寂寞開車。
燕弦心裡極失落,甚至有些後悔把兩人接來了,可他不願說破,就只能憋在心裡。
等三人到了家門口,燕弦給了核酸鑰匙,要兩人先上去,自己卻找了理由,朝物理所奔去了。
燕弦從後視鏡裡看著權和核酸越來越遠又十分親近的身影,更覺著自己淒涼。他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自己好像被孤立起來一樣。
還有那個核酸,到底中了什麽蠱?明明是自己和他幾日不見,他卻像和權一樣離別甚久,好不氣憤!
算了,想這些做什麽?只是悶氣,還是想想物理所的事情吧。
物理所在三十三區的東南角落,和東北角的第五街一樣,都十分靠近幕牆。幕牆與這兩地的直線距離也就十公裡不到。
只不過這裡與第五街不同,物理所的建築都只在地下,地面上除了一個個門房外,其他景致幾乎與兩旁的沙漠沒有兩樣。
燕弦從一個門房進去,下了三十三層直奔自己的實驗室,打開門後,發現還有人在這裡工作,等著自己,頗感欣慰。
燕弦露出笑容,“還是把事情交給輪兒我最放心。”
“老師,您回來了?不是說有半月假嗎?這才幾天?”
“沒有半月嗎?我感覺在外面過了都有一年了。”
輪兒指著桌上的試驗,兩眉一擠,“這個‘光鳥’遠程充能裝置也太難搞了,無線充能,簡直離譜!這粒子能量束要是發射到儲能盒裡,儲能盒肯定會炸啊。”
“我看他不是難,只是你不愛玩這種東西,要讓你做個醫療設備,什麽新奇妙想你都想的出。”
“畢竟父親[2]從小就教我醫學。”輪兒撓了撓頭。
燕弦聽到輪兒談起他的養父,自己神思也跑遠了去——
他看著輪兒鼓搗著一桌子的儀器,活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而當時站在旁邊教自己物理、數學、機械、發明的,還是自己的養父。
燕弦呆看了一會兒,看著輪兒又搞壞一個氘氚儲備盒,就拍了拍輪兒的頭,“輪兒,這個難題先不用解決了,我從外面回來一趟,大受啟發,誰說要讓物體移動,一定要讓他移動了?”燕弦說著讓人迷惑的話,還一臉的神秘表情。
“啥意思啊?什麽移動不移動?”
“我先研究研究再和你說,你先幫我一個別的忙。”
輪兒放下手裡的東西,擦了擦他的小手掌,“什麽忙?”
“你有沒有見過打印機這種東西?沒有的話,去資料庫裡翻翻,然後複製出一個來。”
“打印機?聽說過,那可是老古董了,可現在也用不到這個, 沒紙沒墨,怎麽用?”
“我自有用處。”
輪兒摸不清頭腦的答應後,便去資料庫了。
燕弦剛準備擺弄他無線充能的新想法,卻看到了桌上兩個氘氚儲備盒,他又起剛剛權給他說的那些“大道理”,心裡又冒起小火兒。
“我卻不像某人,天天只會嘴上說,寫寫書,指揮這指揮那的,甚至還不惜讓別人送死,自己卻是動也不動!媽的,嘴大手長沒有腿的怪物,我呸!”
燕弦說完,就提起兩個氘氚儲能盒,插在輪兒實驗用的“光鳥”上,戴上頭盔,背起包便出去了。
設定小貼士:
[1]說到這裡,看到三十三區的輕松時刻,看官有沒有覺著哪裡奇怪?
這黃沙世界本該被幕牆城瘋狂壓榨勞動的,不過這裡的普通勞動者,卻都是準時上下班,看著這夜晚的輕松,再想到幕牆城的陰謀,倒是感覺有些頗不和諧了……
不過燕弦沒有這種感覺,在他的世界裡,還沒有被迫加班的詞,因為黃沙世界本身就沒有加班概念,而且就算他加班加點工作,也是他自己樂意的。
要說起自己樂意,恐怕大多數人又不信了,哪裡有自己樂意工作的?
但對於燕弦來說,確實如此的。這基於他對工作天生的興趣、探知世界的欲望和能發現一切的自信,當然還有,那就是黃沙世界娛樂活動的缺乏,單調……
[2].輪兒的父親與輪兒沒有直接血緣關系,輪兒本應該稱他父親為養父,不過他的家庭稱呼特殊。燕弦稱其父親就為養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