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父親打來的電話。

　　自她有記憶起，關於父親的記憶幾乎用一個小薄本子即可全部記錄完畢。

　　所以她也清楚，今天將要與父親的這次通話，無非就是在那薄薄的記錄本上再加上半頁罷了。

　　雖說那半頁的內容將會很少，可佳人還是十分珍惜的，她為了迎接這個電話，特意的做了一下準備——

　　她蹲坐在台階兒上，緊緊拉下裙子，蓋住了自己的雙腿，然後全身緊緊蜷縮在一起，小臉架在膝蓋之上，剛剛一臉的歡愉，慢慢沉靜了下來。

　　“佳人，好久沒和你打電話了，最近怎麽樣?”

　　“還好。”

　　兩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清淡，雖說兩人少見面，卻隻通過這相似的清淡，便能判斷出兩人血脈之間那強烈的扭結。

　　“嗯，那就好，”對面猶豫一下後，問到，“那你覺著喬院長怎麽樣?在他的科學院裡，他沒為難你吧?”

　　佳人笑了一聲兒，“那不是喬統司嗎?可是正牌的科學系統統司啊。”

　　對面也厚厚笑笑，兩人笑聲的節奏都有些相似，不過一個是輕盈些，一個憨厚些。

　　笑聲結束後，電話對面繼續說，“那不是因為你在他的科學院工作嗎?”

　　“還好，他對我不錯，可我卻不覺得我喜歡這科學院，我……”看起來，佳人好像還有別的訴求，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面好似聽到了佳人後半句的訴求一般，而且還專門給佳人了一段兒傾訴的時間。

　　可這無聲的傾訴過後，對面那個父親還是要回答佳人的。

　　不過，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傳來那熟悉的，憨厚的笑聲，笑聲裡又存著許多無奈和尷尬。

　　聽他笑後，佳人明白了，她主動放棄了那個說不出口的請求，回到了電話一開始的那個話題，“我是覺得喬院長對我很好，很照顧我，很聊的來的朋友。”

　　“聊得來就好，聊得來我就放心。”

　　之後，通話停住了許久，兩人都很冷淡，又是很長時間沒人主動說話，或者說盼著對面先開口。

　　直到佳人以為這是通話的結束，本要和自己的父親說聲再見，可對面父親卻清了清嗓子，又說了起來——

　　“佳人，你也長大了，有沒有考慮過找個伴侶，過自己的生活呢?”

　　佳人聽完心裡一陣緊張，她瞄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黑戒指，“我，我一直在過自己的生活啊，沒事，不急的，反正……反正我也一個人慣了。”

　　“可幕牆城的法律，希望每個人都有所陪伴，我……”

　　佳人心裡一急，搶過話去，“可你也不需要陪伴……”

　　話說出口，佳人又覺得不妥，歎口氣說到，“爸爸，您覺著人類未來重要還是您的女兒重要?”

　　“當然……”

　　她的父親盡然哽住，這麽簡單的選擇題，他沒有直接說出口。

　　佳人有點不可思議剛剛經歷的這一幕，其實她早該想到是這樣結果的，可這種事赤裸裸擺在自己面前時，她還是有些傷心，還有驚訝。

　　不過緩了一下，她還是勉強地笑了出來，“沒事，我理解您，真的。”

　　“我覺得你重要……”雖然很勉強，但是對面的那個男人還是做出了那個選擇。

　　佳人聽完，雖有些感動，可她心裡卻有些不信的。

　　因為她的父親，讓她為幕牆城犧牲了太多，所以她從沒覺得在父親眼裡，自己比幕牆城重要過……

　　而且，

她腦子裡瞬間劃過對父親的這種印象，還真的在這一刻再次顯化了。　　“所以，如果你和喬院長聊的來，爸爸也同意你們在一起。”

　　佳人明白了，是政治聯姻——

　　雖說人類文明已進化至此，可他們骨子裡還在延續著那些聽起來便很恐怖的傳統。

　　這一次，他又軟言軟語地勸著佳人要為幕牆城做出貢獻，可在佳人心裡，這話就如鐵錘一般砸到了自己。

　　他只是嘴裡說著自己重要，心裡卻從沒這麽想過……

　　不過還好，一切也在佳人的意料之中。她眼角留下滴眼淚，冷笑一聲，“每次都這樣逼我。”

　　“沒有，爸爸沒有逼你。”

　　“是沒有逼我，但一切都會在您的計劃之中。”

　　對面沉默，沒有解釋。

　　佳人現在很想掛掉這個電話，可卻不敢，那樣會讓她感覺自身有罪一樣，畢竟他父親總是代表著人類的未來，實實在在的正義。

　　而自己的拒絕，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扼殺人類未來一般的存在。

　　就在佳人搓著手，心裡不安的時候，對面傳來一陣歎息，“爸爸只能說，很抱歉把你生在了這個時代，真的很抱歉。”

　　“別這樣，我不敢要您的道歉。”

　　“那你想一下吧，佳人，那就先這樣?”

　　佳人有一絲告訴他一切的衝動，可還沒等她開口，對面就掛掉了電話……

　　這時，剛剛還要享受夜裡獨自狂歡的佳人，打完電話後，卻如斷翅的鳥兒一樣絕望了。

　　她把自己的身子抱的更緊，把頭埋在身子裡，轉著右手上黑戒指，滿滿的傷心和鬱悶“爸爸，你怎麽才能知道我不是你呢?我崇拜你對人類未來的犧牲，可我做不到……”

　　……

　　另一邊，徐治達也心煩意亂，雖說這次佳人又沒有拒絕他，可身為父親的徐治達，怎能體察不出來佳人的想法呢?

　　他推開了桌子上的文件，躺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後，自己也埋怨著自己的心狠。

　　可能怎麽辦呢?

　　他很清楚，想要對抗末日，政治上的成功不過是輔助手段，最重要的點，還是在科學上。

　　可幕牆城內科學界的風雲人物，也只有喬運棄算的上一個了。

　　喬運棄雖遠遠不如燕和、燕弦這樣的科學家，可他畢竟是幕牆城科學界的領袖，是這艘科學大船的風帆。

　　所以，徐治達若想團結科學界，他就不得不去拉攏喬運棄。

　　可自政變之後，喬運棄明顯在利用自己科學界領袖的身份試圖和徐治達分庭抗禮，以至於徐治達後來親自提拔的馮洋，也因喬運棄的施壓，不得不被徐治達親手解決。

　　當然，馮洋的倒台也不完全因為喬運棄，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由於馮洋自做了軍事裝備部的副部長後，竟仗著徐治達的勢要和喬運棄爭鋒了。

　　真是跳梁小醜，徐治達自己都覺得可笑。

　　馮洋一個叛變到徐治達麾下的裝備所所長，怎麽能比的了徐治達的十年好友，黃公子的親傳弟子，喬運棄呢?

　　……

　　想到這裡，徐治達突然驚醒，心裡一涼的苦笑起來，剛剛明明在煩惱的是自己委屈了佳人，可無緣無故的，卻又想起工作上的這些破事，可見自己是多麽狠心的父親。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皺紋，摸了摸自己一頭白發，歎了一聲，“都快死的人，我都不能多想一下女兒嗎?”

　　徐治達看著桌上一摞摞的公文，強逼著自己不去理會這些工作，硬控制著輪椅打開後門，去了弦世界指揮中心。

　　他進來後，也不知怎麽，就像失了魂兒一樣要去找燕和。哪怕燕和正做著他的弦世界思想實驗，徐治達也一定要叫醒他。

　　這可是徐治達頭一次破例主動去影響燕和的實驗。

　　“燕和，你每次都是和我聊工作，今天我要和你聊天！”徐治達像是個喝醉酒的，竟命令著燕和要和他聊天……

　　燕和聽著這毫無征兆的一吼，也嚇了一跳，趕忙退出腦機的思想實驗，呆呆看著氣衝衝到場的徐統司。

　　“統司，您今天……”

　　徐治達看著燕和臉驚地如同個萬聖節的南瓜，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做法的不妥，也呵呵笑了起來，“先生，怎麽樣，找到擴大弦世界儲存空間的辦法了嗎?”

　　“今天您急著要這個?”燕和顯然沒想到，徐治達竟為這種事吼了起來，一臉的不解。

　　徐治達轉了轉眼球，“問你就說，磨磨唧唧的。”

　　“當然沒有，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明明知道的。”

　　徐治達之後就只在輪椅上哼哼著，也說不出句話來了。

　　“統司，你過來，不會就為了問這個吧?”

　　徐治達這時才閉上眼，歎了口氣，“我還想問，你覺著我冷血嗎?”

　　燕和看著徐治達一臉的沉鬱，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隻好靜而不語。

　　“你肯定覺得我冷血，可不敢說，對不對?”

　　“有什麽不敢說的，只是不知道你在說對誰冷血?”

　　“對佳人。”

　　之後，兩人各自不言，而徐治達迷惑看著前方，燕和是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徐治達的一聲歎氣打破了這裡的寧靜，“我記得，你上次還阻止我，希望我能讓她在白球待著，可我恨著心，把她叫了回來……”

　　徐治達再是長長地歎氣，“你猜我今天又做了什麽?”

　　徐治達見燕和在專注聽著，繼續說到，“我明明知道佳人是無性戀，卻還許諾喬運棄，把佳人嫁給他。”

　　燕和聽完後，也是瞪大瞳孔，不過他不擔心徐佳人的命運，卻是擔心喬運棄，“你不是說，遲早要扳倒喬運棄嗎?”

　　“是，我們在對黃沙世界的看法上，衝突太大了，你也知道，他瞧不起黃沙世界的人，甚至沒把你們當人。”

　　“所以有時，你也不冷血，至少對黃沙世界是這樣。”

　　“那只是因為我知道團結黃沙世界，對人類的未來更有利……”不屑解釋完之後，徐治達又生氣說著，“可我今天來不想和你談工作！我隻想和你聊聊佳人！”

　　徐治達生氣時有些嚇人，燕和也趕忙應和著，“佳人，她……她很好，真的很好的姑娘。”

　　“哼，我的女兒能差嗎?”剛剛說話蠻橫的徐治達，又忽然失落起來，“可她是無性戀。”

　　燕和疑惑著，什麽叫無性戀?他從沒聽過這個詞，可也不敢問。

　　徐治達繼續說，“我早注意到她喜歡在右手上戴著的黑戒指了，不過還好，這城裡可能只有我記得這是什麽意思。”

　　徐治達之所以擔心佳人無性戀的身份，是因為在幕牆城內，人類繁育後代是極重要的事情，畢竟這關乎到人類種族的延續。

　　即使在幕牆城內最腐敗的時候，幕牆城也沒忘記生孩子的這條教誨，所以像佳人這樣不結婚產子的，日子也絕不好過，甚至面臨殘酷的製裁。

　　徐治達又緩緩說起，“可我明明有能力維護她，但我卻為了幕牆城的利益做不到！你說我怎麽當父親的！”

　　燕和也頭一次在徐治達的臉上看出柔弱，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徐治達卻不管燕和想什麽， 他自己已經說上了頭，還在傾訴著，“我他媽知道喬運棄配不上佳人！我都不知道我今天做什麽了，你知不知道，到最後，我覺得我要被自己惡心死了！”

　　徐治達說完俯下身子，抱住頭，終於不再說話了。

　　可燕和能給什麽建議呢?對面無助的那個人，可是徐治達，是幕牆城目前當之無愧的領袖，誰能想到他有一天，會需要自己的建議?

　　燕和雖自知沒有能力幫眼前的這個大統司，可他還是勇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曾有個人，給我說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卻沒想到，聖人還要以自己的女兒為芻狗。”

　　“什麽意思?你覺得?我是聖人?”徐治達隻覺著好笑，不禁自己嘲笑起自己來。

　　“一個想拯救人類的人，還不能稱為聖人?”

　　沒想到，燕和竟把自己抬的這麽高，連徐志達也不知如何自處了……

　　不過聽到這道家的名言後，徐治達倒有些啟發。

　　徐治達忍著心疼握住了拳頭，閉眼歎口氣，“我懂了，現在，喬運棄我必須要拉攏，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退不了。”

　　徐治達失望了，他在燕和這裡也沒有找到保護女兒的借口，隻好轉身回去了。

　　燕和之後又補了一句，“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佳人嫁人了，她也不會受到幕牆城的處分和歧視。”

　　徐治達冷笑一聲，“我也只能用這樣的借口搪塞自己了。”

　　然後他走出了弦世界，接下來，他要再次面對幕牆城，面對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