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若真有完人,便不會稱為人間了。
徐治達雖足智多謀,掌握著幕牆城和地下城的絕對權力,可他卻為了如今的地位,犧牲了近乎八十年的人生,生涯末年,甚至還要犧牲自己的女兒去換取政治資源。
燕弦雖聰慧伶俐,是不世出的科學天才,身上本該背著創造歷史的無限可能,可他卻陷入了一個又一個的陷阱,至今也無法自拔。
佳人雖是絕色天香,才藝絕倫,家境優渥,渴望自由,可她卻生不逢時,似乎拚盡全力也無法逃避自己應該承受的命運。
……
在幕牆城內,無論是政治巨人、不世之材、絕代佳人,他們哪個身上不是遺憾百出,和現實鬥爭的遍體鱗傷呢?
然而更遺憾的是,在幕牆城除了少有完人外,又有太多難以預料,和不完美的巧合。
可歷史不斷證明過,那些不完美的巧合,恰恰就是悲劇故事的重要開端。
若論到當下幕牆城裡那些不完美的巧合,還得從喬運棄和燕弦的那次談話說起,或者說,從喬運棄看到燕弦寫下的那幾行“石破天驚”的物理公式說起。
因為對於當下的幕牆城來說,燕弦這突然入局的人,的確是一百五十年封閉穩定的幕牆城裡,唯一的不穩定因子,那他必然該是不完美巧合裡少不了的一部分。
……
喬運棄原來很清楚,自己能和徐治達分庭抗禮,維持這種微妙的政治平衡,無非是自己在幕牆城中科學界的重要地位。
因為科學是徐治達實現他政治理想的必須因素,所以順理成章,喬運棄就該成為徐治達身邊不可缺少的人……
喬運棄很清楚這些,因此他敢利用徐治達在乎的這些,去表達自己的政見和欲望,甚至如今,在徐治達不情願的情況下,連徐治達的寶貝女兒都敢去要了。
然而,就是因為燕弦的出現,完全打破了喬運棄心裡認為的政治平衡。
因為燕弦寫下的那幾行物理公式,讓喬運棄這個幕牆城曾經的科學天才,瞬間變得一文不值。
要知道,幕牆城如果有了燕弦這樣的科學天才,那喬運棄還憑什麽在科學界獨挑大梁,憑什麽代表幕牆城的希望呢?
喬運棄只在看到那些公式的一瞬間,幾乎就洞察到自己未來的命運了,分秒之間,便審時度勢地放棄了自己真心喜歡的徐佳人。
他很清楚,放棄佳人是為了避免和燕弦將來的科學明星摩擦,而且順便減弱了對徐治達的逼迫。
喬運棄想通過放棄和讓步的手段,從而交換到其他的政治資源,甚至爭取到燕弦,構建新的政治平衡。
可巧就巧在,喬運棄雖立即做出放棄佳人的決定,卻沒有及時通知給徐治達。
與此同時,徐治達為了讓佳人有所準備,反而把聯姻的消息立即轉告給佳人。
事已至此,試想喬運棄若是一夜之間又反悔退婚,那徐治達該怎麽想呢?
可惜的是,喬運棄可能研究了太多的科學,甚至對政治和人情世故的判斷都變的理性了。
若只是理性分析,他提出退婚至少該是燕弦、徐治達和自己三家歡喜的結果,可惜的是,他對這種事情竟然隻付諸了理性思考,卻不考慮其間複雜的感性聯系。
他還不懂,人間就是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可以把本該歡喜和意料之內的結果,會推到了另一個方向。
……
徐治達是什麽人?
不管他原來是鋒芒畢露,
還是後來的韜光養晦,一直到今天的一飛衝天,無論什麽時候,他都難藏自己身上的野心和好強,甚至根本就沒有試圖藏匿過這些。 而今日,喬運棄卻觸動了徐治達身上最柔弱的好強心。
因為今日,喬運棄和徐治達之間不是普通的政治交易,而是在交易他的寶貝女兒!
喬運棄昨夜還哭著求著要自己的女兒,今天卻又毀婚,你說這徐治達心裡的火怎能壓住?
“怎麽,你覺著我女兒配不上你了?”
自覺打了一手好算盤的喬運棄,這時也被徐治達臉上出現的那股寒芒驚了一呆。
喬運棄素知徐治達冷靜,以大局為重,卻沒想到今日會為兒女情長對自己發飆。
喬運棄也毫無準備,趕忙賠罪到,“不不不,我是覺著自己配不上佳人,佳人這麽好的姑娘,我實在不敢攀求。”
“那最好,你最好知道自己是什麽貨色就好,當你出口說要娶我佳人時,我早就想給你說那個字了——滾!”
喬運棄實沒想到,自己對佳人態度的轉變,竟完全激怒了徐治達。
徐治達現在怒上心頭,好似憋了八十年的心中怒火,肆意噴發起來。
可想而知,這盛大的怒火該對喬運棄產生多大的心理陰影呢?
不過喬運棄倒有個優點,就是在面對危險時,他頭腦也算“清晰”。
要知道,徐治達每一次發怒都是帶著極強目的,從來都是如此,所以這次只是兒女情長的事,他發怒至此,怎能沒有隱情呢?
所以他要求自己冷靜,要求自己分析,隨後,他得出結論——
“這是徐治達第一次對自己發怒,極其標志性的政治事件,也可能是一次巨大的轉折……”
緊張之中,他繼續分析——
“燕弦的出現,讓徐治達放棄了對自己的倚重,兩人向來政見不合,所以,徐治達很有可能,在拿佳人做誘餌,好對自己動手!”
這,就是他認識到的危機形勢了。
認清“形勢”的喬運棄,知道自己已經身出險境,今後的路,無非就是奮力一搏。
他和徐志達,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就在喬運棄有這種認識的時候,耳邊還在回響著徐治達的大罵之聲。
徐治達已怒上心頭,完全忘了對喬運棄的判斷,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喬運棄已在打著其他算盤,就等脫身了。
直到最後,徐治達也終於給了喬運棄脫身的機會,給他的憤怒畫上句號,“……喬運棄,你欺人太甚!”
徐治達前面罵的什麽,喬運棄完全記不得了,他也沒在意聽,隻注意到徐治達最後罵出的這句話——那是他脫身的標志。
喬運棄低著頭,輕咳一下後緩緩說起,“徐統司,真的對不起。”
之後,喬運棄深深的鞠了一躬,轉身回去了。
喬運棄出來後,看著幕牆城內人來人往,一切安寧如常,不覺歎了口氣。
他深知,今日之後,往日不在,今後幕牆城裡又是怎樣景象,也尚未可知了。
時不待人,現在喬運棄急需一套策略,來面對眼下時局,而做出策略,往往要分析清楚時局。
雖然他在快步地逃離軍事系統大廈,腦子裡卻慢慢思索著:
“看來燕弦是徐治達的人了。”
這是喬運棄給出的第一個判斷。
他的判斷也不無道理,如果燕弦沒有得到徐治達的信賴,徐治達怎麽敢和自己撕破臉呢?
“他們之間一定構建起牢固的權力和科研的合作關系,意在把我排擠出去,所以燕弦見我時,向來沒有尊重可言……”
“其次,徐治達掌握著軍隊。”
這是最顯而易見的,也是最棘手的問題。
可這時,喬運棄卻微微一笑,也看不出那是冷笑還是苦笑,“但是這老頭兒憑著自己的威望剛愎自用了太久,很多人對他是又敬又怕,甚至一些人已經感到了失望,所以不見得是無懈可擊……”
而且,最致命的是,徐治達曾經公開袒護過黃沙世界那批賤民,而軍隊中人,對黃沙世界的態度,和自己是一致的——
賤民就是螞蟻,螞蟻不可能有改變人類歷史的責任、義務和能力。
不過可惜的是,現在他也不知道軍隊還記不記得,徐治達對黃沙世界賤民袒護的那些事兒。
若是讓軍隊想到這些事情……喬運棄的臉上又劃出一絲緊繃著的寒笑。
想到這件事兒之後,喬運棄又捋起了前面的故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徐治達當時還血氣方剛,不計後果的和王城主這幫享樂至死的老舊派叫過板!
那時,徐治達在喬運棄眼裡,還是光一般的存在,他曾極力推崇科學的發展,極力主張向科研系統投入大量資金,希望積極解決未來的末日問題。
可那幫享樂主義的消極老舊派,卻隻把徐治達當成個笑話看——
末日怎麽了?末日最快也得幾百年來,現在幕牆城需要面對末日嗎?不好好享受一下末日前的時光,去爭一個不知結果事情幹嘛?
傻!蠢!笨!
當時徐治達看著幕牆城內發展科學已經無望,他就開始暗中行動,從黃沙世界挖進來一大批科技人才,以重建黃沙世界的科學實力。
也就是因為徐治達那次的行動,黃沙世界才有了《黃沙世界的第一篇小說》;黃沙世界的腦蟲襲人事件;燕和從黃沙世界進到了幕牆城;黃沙世界整個通訊系統的拆毀……
這所有事情都是有聯系的,都是因為徐治達年輕時的所作所為,那件事對黃沙世界的影響,至今尚存。
而徐治達做的那些事情,確實讓幕牆城科研系統的能力得到過短暫的提升。
但是,螞蟻怎麽能參與到人類的歷史進程中呢?
有黃沙世界賤民滲入幕牆城這件事,最後還是被幕牆城發現了。
不管出於什麽目的,讓賤民參與到人類的歷史進程中去,在幕牆城人的眼裡,簡直大逆不道!倒行逆施!
之後,迫於幕牆城群體意識的壓力,王城主[1]開始對這群闖進幕牆城的人進行肅清,並親自調查起這個案件,最後查到了徐治達……
但到最後,也不知什麽原因,王城主也沒有肅清徐治達,反而處罰了喬運棄的恩師,黃杉。
而且之後,又不知怎麽回事,徐治達又爬到了軍事統司的位置,一直做到了今天。
……
“想的遠了,只需要知道,軍隊是極為仇恨黃沙世界的就可以了,而徐治達根本不是,至少拿這個做文章,軍隊不一定會幫徐治達。”
再想想,徐治達還有什麽弱點,比如情感上?……
喬運棄想了半天,隻覺得徐治達鐵石心腸,政變的時候殺過政敵,甚至連自己的女兒都能當作政治籌碼,他還有什麽感情?
謀略上呢,隱忍多年,最終奪得幕牆城大權,他的狡猾老辣不必多想,權謀之術讓喬運棄不寒而栗, 他當然不敢和徐治達比這個。
想到這裡,喬運棄長歎口氣,隻覺得自己幾乎沒了勝算。
再想想,別隻想徐治達了,越想他的弱點反而越覺著他無懈可擊了……
那自己還有什麽籌碼呢?
以前只有科學界領袖的身份,現在卻因為燕弦的出現,這個身份變的一文不值,而其他的,他卻想不到了。
喬運棄自歎自己聰明半生,卻隻經營了這一個籌碼,實在可笑至極!
他本想利用科技統司的身份整合軍用裝備部的政治資源的,可就算徐治達給他時間,就算成功,那拿這些和徐治達硬碰硬,也簡直是笑話。
其他的,他倒是還知道人類委員會那裡有人可以聯合,不過那群人太危險,最近好像還在研究什麽武器。
如果真的借用他們的力量,到最後沒準兒是引狼入室,危害的是幕牆城。
不過還有什麽辦法?
……
喬運棄看著幕牆城下的車水馬龍,自己的腦子卻像堵掉了。
來回徘徊好幾圈兒的喬運棄,最後隻好無奈的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沒辦法,事發突然,如果猶豫,沒準兒我先小命不保,更別談別的。”
無計可施的喬運棄隻好一狠心,一咬牙,“那只能借用外面那群人的力量了,至少還能掙扎一下,沒想到今天我能走到了這一步!”
喬運棄毫不猶豫,想完便做,快步上車後,朝著人類委員會去了。
[1].肅清賤民時期的王城主,是徐治達政變推翻王城主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