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爾·斯圖亞特！”

　　金石村廣場的高台上，一位身穿褐色長袍的老者對著人群喊出了這個名字，台下擠滿了圍觀群眾，他們都是金石村的村民，卻大多數都是老人，婦女和孩子，個別的年輕人要麽是瘸了腿的，要麽是瞎了一隻眼的，又或者是精神不太正常的。

　　當老者喊出這個名字之後，人群之中先是安靜了一會兒，隨後才有一個人擠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中等身材，體型瘦削，穿著一件隨處可見的亞麻色粗布衣服。

　　老者稍微打量了一下名叫埃米爾的少年，隨後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他走到台前，在那裡還站著四名年輕人，個個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埃米爾慢慢地走了過去，卻神色淡然，跟另外的四人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老者的手上拿著一個名冊，埃米爾的名字在其中一頁的最後一排，所以老者翻到了下一頁，準備繼續報名字，結果卻發現名冊後面全部是空白，這也意味著埃米爾是這本名冊的最後一個。

　　“嘖嘖，這可怎麽辦?”老者轉身對站在高台後面的人說話。

　　那是一名身穿盔甲的士兵，手上的長矛正閃著寒光。

　　“怎麽?名字念完了?”士兵走上前詢問老者，語氣粗魯。

　　“是啊，念完了，村裡的年輕人都在這上面，但是合格的只有這五個，可上面要求的名額是十個啊，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們都得受罰。”

　　“……”士兵陷入了沉思，隨後說道，“你確定全村的年輕人都登記了嗎?”

　　“當然，我可是當了幾十年的村長，對村裡的人員了如指掌。”

　　“那……找幾個年紀小的怎麽樣?”士兵突然悄聲說。

　　“你的意思是……把未成年的也算上?”村長也壓低了聲音，“那可是凶險無比的戰場啊，那些孩子的父母肯定不會同意的。”

　　“放心吧村長，上面交代的這十個名額是屬於後勤部隊的，不會上戰場，而且參軍之後家屬會獲得很大一筆慰問金，普通家庭可能一輩子都賺不到，只要你說清楚，那些孩子的父母會同意的。”

　　“這……”村長還是有些猶豫。

　　“哼，你可想清楚了，要是無法完成任務，上面可不僅僅是撤職這麽簡單的，說不定咱倆還會有性命之憂。”士兵有點不耐煩了。

　　“好，好吧。”村長趕緊點頭同意了，然後收好名冊，走下了高台。

　　他來到五個年輕人面前，對他們說:“你們幾個先回去收拾好行李，明天天亮的時候到廣場集合。”

　　“等一下，”一名體格壯碩的年輕人舉起了手，“村長，我們這就算是參軍了對吧?那說好的慰問金什麽時候給我們?”

　　“呃……”村長怔了一下。

　　“急什麽！等到了軍隊自然有人把錢發給你們。”士兵一臉不耐煩。

　　“嗯，是這樣的，我們隻管登記，然後領你們去軍隊，”村長耐心解釋，“不過請放心，這裡的領主克蕾絲蒂大人很講信譽，承諾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哦，那就好，有村長您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年輕人笑了起來。

　　“對，我們都相信村長。”其余的年輕人也紛紛附和，唯獨埃米爾，他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少廢話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士兵催促著村長，“必須盡快再找五個孩子，而且明天的時間也很緊，要是因為一些瑣事耽誤了太久，

上面的人會生氣的。”　　“好，好的。”村長趕緊答應著。

　　等村長和士兵離開了，人群也散去，埃米爾準備獨自回家，這時剛才那個體型壯碩的年輕人叫住了他。

　　“喂，埃米爾，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咱們可是要成為軍人了啊。”

　　“我……”埃米爾支支吾吾，沒有立刻回答年輕人的問話。

　　“別管他了，塞恩，這家夥孤僻得很。”另外一個年輕人說。

　　“別這樣嘛，”塞恩笑著說，“我們現在都是戰友了，應該想辦法搞好關系才對。”

　　“隨便你吧，反正我跟這家夥合不來。”對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還有兩個人也一起離開了，只剩下埃米爾和塞恩留在原地。

　　“我……並不想加入後勤部隊。”埃米爾輕聲說。

　　“什麽?”塞恩沒聽清楚。

　　“你沒聽到村長和那個士兵的談話嗎?我們將要加入的是後勤部隊，上不了戰場。”

　　“怎麽會?我相信只要進了軍隊，就有機會上戰場，說不定還能建立功勳，光耀門楣。”塞恩越說越興奮。

　　“但願如此吧。”埃米爾淡淡地說，隨後朝家裡走去。

　　“喂，埃米爾，我們幾個待會要舉辦慶祝會，你一定要來哦。”埃米爾剛走幾步，塞恩就在後面大聲說。

　　“抱歉，我不想去……我覺得還是好好休息吧，明天可能要趕路。”埃米爾剛想好措辭，打算婉拒，卻不料塞恩已經走遠了。

　　他沒有追上去，心想自己就算不去，塞恩他們也不會在意，畢竟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個不合群的人。

　　埃米爾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他走進一間不大的茅草屋，點亮了煤油燈。借著燈光可以觀察到室內的景象，除了一張木桌和幾把破舊的椅子就別無他物。

　　這裡是屋子的客廳，另外還有兩間臥室，埃米爾走進其中一間，裡面的小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我回來了，奶奶。”埃米爾喊道。

　　“……哦，是埃米爾啊。”奶奶緩緩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似乎是生了病，說話的聲音都很微弱。

　　“您先別急著起來，我這就去做晚飯。”埃米爾連忙扶奶奶躺下去，然後走出了屋子。

　　屋子裡只有一個簡陋的客廳和兩間臥室，根本沒有作為廚房的地方，所以只能到室外做飯。那是位於家門口，用幾塊大石頭搭成的簡易爐灶，上方是幾根木頭和幾捆茅草搭成的茅草棚，用來遮雨。

　　埃米爾拿來家裡唯一的煤油燈，開始做晚飯。

　　這是他和奶奶相依為命的第三年，原本什麽家務都不會做的他早已習慣了為家而操勞，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而後來，他的父親在三年前被征召入伍，至今都沒有消息。

　　一開始，當生活的重擔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幸好一向勤勞的奶奶包攬了家裡的大小事務，而窮苦家庭出身埃米爾當然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人，他只是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像父親那樣，成為一名士兵，為如今的帝國效力，所以為了鍛煉自己，他每天都要去村裡的鐵匠鋪當學徒。

　　因為說是鍛煉自己，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做，只是覺得當鐵匠鋪的學徒至少可以提升身體的力量，不至於太過孱弱。

　　本來日子可以像這樣平靜地度過，鐵匠鋪的老鐵匠也直誇埃米爾是個勤勞懂事的好孩子，卻不料年事已高的奶奶有一天做家務的時候摔傷了，因為傷到了腰，連走路都需要別人攙扶，自然就做不了家務了。

　　埃米爾沒辦法，隻好回家照顧奶奶，為了操持家裡也不得不辭去鐵匠鋪的學徒工作。

　　埃米爾非常不甘心自己要像這樣度過接下來的人生，但他不敢跟奶奶說，因為怕奶奶覺得自己拖累了孫子。

　　直到前幾天，他從村民的口中得知了軍隊又在征兵的消息，盡管在奶奶去世之前他都沒辦法脫身，但他還是去村長那裡打聽了一下。

　　結果村長就告訴他，這次征兵是強製性的，只要是四肢健全，精神狀態良好的成年男人都必須參軍，當然軍隊會給每個士兵合理的慰問金，那些錢足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一輩子了。

　　雖然這是埃米爾夢寐以求的好事，但一想到自己還有奶奶要照顧，他就開始擔憂起來，所以今天在廣場上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喜悅。

　　如今，埃米爾可能是最後一天在家裡了，可他卻還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奶奶，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出口。

　　埃米爾一邊煩惱著這件事，一邊熟練地做好了一菜一湯的晚餐，用木碗裝好拿到了屋裡的桌子上，然後單獨用餐盤裝好了一份，準備端到奶奶的房間。

　　可是他剛要這麽做，卻發現奶奶竟然拄著拐杖來到了客廳。埃米爾大驚失色，趕緊跑過去攙扶奶奶。

　　“奶奶，不是說好了讓我每天端給您吃嗎?您要是再摔倒了該怎麽辦?”

　　“不打緊，你奶奶我啊稍微站一會兒還是沒問題的，只是不能長時間站著。”

　　埃米爾帶奶奶坐到了桌子前，然後將餐盤放到奶奶面前。

　　“對不起，奶奶，我今天去給村裡幫忙了，所以才回來得這麽晚，想必您餓慌了吧?”埃米爾還是沒辦法說實話。

　　“埃米爾啊，奶奶我啊只是腰受傷了，腦子可清醒著呢。”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容，“你可騙不了我。”

　　“……”埃米爾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太了解你了，不管村裡發生什麽事，你每天都回來得很準時。”奶奶說著，拿起了杓子開始喝湯，然後皺起了眉頭說:“嗯?這湯好像沒放鹽啊。”

　　“啊，對不起，我忘記了，我這就去給您換。”埃米爾趕緊起身。

　　“不用了，比起這個，我更擔心你啊。”奶奶放下杓子，“你平時可不會這麽冒失，肯定是有什麽心事，跟我說說吧，雖然你奶奶我沒什麽本事，但至少可以幫你分憂。”

　　“呃……那個……”埃米爾不知道怎麽開口。

　　“是關於參軍的事吧?我白天聽鄰居說了，村長好像在搞登記。”

　　“這……奶奶您知道了啊。”

　　“埃米爾啊，早跟你說了，奶奶我可清醒得很，”奶奶握住埃米爾的手，“一開始我就知道是我拖累了你， 本來我想著你父親說不定過幾年就會回來，到時候你就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可沒想到他至今沒有消息，結果到頭來我還是不得不繼續拖累你，對於這件事，我一直感到愧疚。”

　　“不，奶奶，您千萬別這麽想，我從來沒覺得您拖累了我。”埃米爾聽到奶奶這麽說，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的，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不過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多活幾年和少活幾年沒什麽區別，奶奶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夠不帶任何負擔地活下去，所以不用在意我了，你還是聽從村長的意思，放心去參軍吧。”

　　“可是……”

　　“別可是了，你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如果你實在是擔心我不能維持生活，可以去找鄰居家商量一下，出一些錢讓他們家幫忙照顧我，當然說是照顧，其實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就夠了。”

　　“我，還是要考慮一下。”埃米爾無法立刻做決定。

　　“好吧，不過你要知道，你能夠為我如此煩惱，奶奶我已經很欣慰了，但我不能太自私，我必須為孩子著想，所以你可千萬不能讓我失望啊。”奶奶說罷開始默默吃飯，一向對食物很挑剔的她卻沒有絲毫的抱怨。

　　過了一會兒，晚餐吃完了，埃米爾攙扶著奶奶回到了臥室，照顧奶奶睡下之後，自己也回到了房間。

　　奶奶的話讓埃米爾既感動又難受，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讓奶奶失望，雖然他還是有些無法面對這件事，但他的心裡早已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