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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章
  “這一條必須刪除!”她望著我,儼然望向一堵虛有的牆壁。

  “為什麽?”我稍感不快。

  “有欺詐嫌疑。”她輕歎一聲,有如輕歎我的無可救藥。

  “沒有誰會在意欺不欺詐!”我爭辯道:“他們想的,永遠是把掌拿捏在手心裡的那物件到底是空心的還是實心的——他們沒心思在意這個。”

  “可是我在意!”她的眉梢緊擰作一團,目光直穿我的眉心後背而去。

  “你也許是對的。可是一切堅持必須朝向正確的方向、正確的原則上奔跑,要麽一股腦兒統統一切等於靠邊兒白乾、等於把果實白白地拱手讓給競爭對手。”我爭持道,“不過消費者在意的,的確是他們的老婆孩子怎樣才能過得好些——他們不會去注意一句對他們來說同利益毫不沾邊兒的話。”

  “你說得沒錯。也許錯的是我——我不想欺騙自己!”她的目光咄咄地輕晃了下細長的眼線,“這是我的原則。”

  “凡事講求原則當然不錯。不過眼下的世界,過分著重原則差不多也等於是把自己活活地逼上絕路……”話雖如此,可我還是稍感底氣不足地頓了下,而後語調盡可能地松弛一些:“說不定你的堅守原責,剛好是成全一個個精明的家夥們非常到家地趕來踐踏原則呢。”

  “關於合約的第七條,我也得首先要斟酌斟酌。第九條的最後一句刪掉。另外那件事……”

  “喂,我說,多好的季節,多好的時光呀——何必要自己阻擋奔往前方的路途呢!”無奈,我隻得氣息陰冷地道。

  “你說的什麽呢——我可是你的客戶!”她側過韻致的雙頰,望向別墅大廳通往二樓的那座沉甸甸地落滿眩暈感的旋轉紅木扶梯提高一些嗓音:“雅科夫……軍叔,幫我送一送夏烙先生,他剛才也許喝多了才趕來!”

  “等我再琢磨琢磨,有問題的部分由我來潤色——我覺得可以了,再通知你過來,怎麽樣?”她回過臉來後,目光挺挺地望著茶幾對面的我,嗓音已總算複歸平緩,那模樣活像是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見似的。

  我隻得輕點了下頭——雖與她爭論半日無果——除卻味覺的感知而外,其他的全如同從繼年如日地與之相斥不下的那場宿醉中睡眼朦朧地醒來。

  我拒絕了她的好意,拒絕了她口中所高聲亮出的‘雅科夫軍叔’送別我。我走出她的別墅大廳,邁過別墅的小院,而後疾步匆匆地逃出她充滿牢籠氣息的別墅外院,從她的別墅與對面那座別墅之間涼幽幽的甬道奔出,一步跨上已經等了我半日的出租車。不足半小時,我已將她的那座別墅所坐落的別墅群落以及與其相連的那一別墅群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也暫且避開了我的煩惱。

  “停車!”我近乎是嚷道。

  “這可不是上海——如果想要跳海,也得等到回了上海再說吧?”出租車不緊不慢地停靠在剛剛抵近的橋頭旁,司機的目光緊慢相隨,人雖不解地望著我,可語氣中卻沒一處正經八百。

  我推開車門後,‘蹦蹦’地奔過去,快速地望了一眼橋下的湖面,而後撤回一步,邊付給司機一整天的租車費用,邊微笑道:“活著終歸是一件美好的事,我自己就從不迷戀死去一切盡消……”

  橋頭上站立的女孩裙影飄飄,身段也嫋娜吸引人,看那模樣,似正欲爬上橋欄一躍而下。

  “謝謝。”我回過臉來補謝司機道。

  “你叫什麽名字?”

  出租車司機已驅車離去,

我蹲在橋頭,撫摩著那條不知是誰落下的哈巴狗——模樣溫和馴良的哈巴狗,不住地以其溫吞吞的舌尖舔舐我的中指與十指——想不到如此羸弱綿軟之物,竟能以其柔嫩的舌尖舔舐出溫吞吞的熱夢般的感觸。  “夏烙。”哈巴狗晃頭晃腦,答道。

  “年齡呢?”哈巴狗和我同時道。

  “二十一。”橋上的女孩回望我一眼,搶先一步答道。

  “很好的年歲。”我柔聲道。

  “別廢話!”女孩頭也不回,隻呆呆地望著橋下的一潭湖水,近乎是嚷道。

  “你從事什麽職業?”約莫三四秒鍾後,女孩回過臉來,目光微動地望著我。

  “說起來不大光彩——廣告業。”我以中指和食指的指肚輕撫哈巴狗綿軟的眼瞼,答道:“不過,從去年秋天開始,也許就已經不算了——可以說是個失敗者。”

  “和我同行——我是平面模特。”哈巴狗不等我問及,已然自報其職業,“不過,只能算是兼職——我大學還沒畢業。”

  “一定是為了戀愛的事?”話出口後,我稍感似乎冒犯了女孩。

  “熱戀中——可別再打擾我!”女孩的話音乾脆利落,背身向我,一頭長發飄飄地面向橋下的湖面。

  “那麽——對於未來的孩子的想象力有幾分把握?”已經被哈巴狗舔舐出的溫吞吞的熱夢折騰了好一會,我已逐漸失去耐心,於是追問道。

  “什麽叫‘對於未來的孩子的想象力有幾分把握’?”哈巴狗抬眼望著我,一臉疑惑。

  “也就是每當春天已經離去的時候,你是否還在眷戀冬天——這樣的意思。”我胡亂答道。

  “我直到上大學,還一直喜歡往嘴裡送一根棒棒糖……如果是出來兼職,就時常在手裡端一杯速溶咖啡……”哈巴狗的目光楚楚地望著我,溫吞吞的熱夢的感觸還在從它的舌尖不住地送達我的中指與食指。“我們就是那樣相遇的——一場偶然——我在等開往兼職地點的公交車,他也在等公交,兩人剛好同路。我並不在意他的年齡。下車來的時候,我們就算已經戀愛了……沒過多久,該有的也全都有了;孩子也打掉了。”

  “呃——”我望著憐憐楚楚的哈巴狗,柔聲道:“沒關系——是真的沒關系。”

  “那麽,你可被人欺騙過?”

  “有。但不經常。”我答道。

  “欸——你可想抽支煙?”女孩回過目光來,眉頭微蹙,話音‘噗噗’地隨同其吹氣的節拍掠過橋上的風聲。

  “謝謝。現在還不想。也想戒,但還沒戒掉。”我立起身來,抬高目光,望了眼橋下的一潭碧水——橋下湖光雲影相連,柔拂春光輕漾,細風明媚的影子輕輕地拍擊人間所能擁有的一切美好記憶;好一個春日。這當兒,女孩已經‘嗒’地一聲、以其手中的打火機點燃雙唇上銜了一會的那支香煙——女孩朝向前方湖面上空吐了個窒息春日的煙圈,而後才撤回目光來,兩眼木呆地望著我:

  “呃……現在可憐家也回不去了——怕見人,也沒臉見父母。”

  “自己不說出去就得了。一覺醒來,明天再次輕巧上路,再別康橋,靜悄悄地、一切就過去了。”而後,我稍感肌肉酸麻地補道:“是徐志摩說的。我並不想打擾你。”

  “可是在自己的心裡落下的欺騙別人的那把柄,可不怎麽好受!”女孩已經微微抽噎,話音強勢而為。

  “你總那樣想也可以。”我盡可能地付及耐心、連同其間順勢帶起的愛心,“不過,也可以不那樣想——欺騙是以損人利己為目的,這樣做算不得欺騙。”

  女孩的目光含有的一絲善意盡消,奔過來一把奪過我捧在懷中的哈巴狗。

  “我尊敬的夏烙先生,我猜,你已經忙得飛燕歡樂爾爾翩飛了?”女友的電話恰在此間也撞了進來。

  “想看望一會鴨群來著——這麽著,就這樣一頭奔去,結果也一頭撲空……”

  我一邊走下與橋頭和湖岸相連的石級,一邊答女友道。剛才那女孩的哈巴狗留在我指尖上的溫吞吞的熱夢之感猶在,可是原本前一分鍾才剛剛進入我眼中的景致,僅僅片刻過後,它們即已經繞道滿載著我的往日光陰的琉璃,一一地飛離記憶閃亮的屋頂,徹底離開我的視線之前,還不忘收卷熱夢的殘片奔赴記憶的最遠處,直至我的目力已追之不及。或許,我的確已經一步失足,即已踏入了這世界不知一直齊刷刷排列在哪裡的無數個遺忘紀念日般的暗黑洞窟。

  “看望鴨群?”女友的嗓音黏絲絲地粘黏在我握著的手機裡,氣息微喘。

  “呃——”

  “夏先生的興致可真了得嘛!”女友的話不無嘲諷。

  “說不定鴨群的興致更為了得一些——這也是有可能的……吧?”我不確定地道:“也許是手氣不夠好。”

  “噢——”女友吐送過來的‘噢’極具玩味,“有些人做事活像買彩票,總想著僅僅一夜拔得頭籌。”

  “‘春江水暖鴨先知’——鴨群怕也是果真隻想奔出來觀賞春日豔陽來著,可是倒霉得很,一隻隻全叮咚敲響自己的腦瓜子奔回籠子裡頭了;只怕一會兒從裡邊開門逃出來的那串鑰匙也沒法找到了。”我迎面微風,望著湖面:“咳,我說,說不定果真是手氣不大好,也可惜這時候你不在這兒——路可是被自己噎氣了,可也不能首先把自己噎著吧!”

  我遠遠地望向湖岸對面——水光樓影浮雲相連,如夢般的風向輕掠而過,幾年前離我而去的女孩的身影乍現其間,以其一頭長發獨留的模糊身影緊隨記憶的車轍倏忽即逝,獨獨剩下陽光輕漾的一陣陣湖面漣漪。記憶如若一頁不可承載一切的薄紙,曾經所獲的一切已然付之時光,我究竟趕來此地忙轉些什麽呢。

  “那麽看起來,一定是失望而歸嘍!”女友玩味的嗓音、女友的情致怏怏一氣呵成,將我的記憶一分為二。

  “咳,沒什麽好失望的!”我眼望身前的一潭湖光碧水,朗聲道:“微風雖然不再,可是,愜意卻可長流嘛——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可不大像你李媞小姐的風貌喔!”我快步走下剛剛攀及一半的石級,踱回湖岸上的碎石小徑——迎面的五六棵柳樹其影碎絮飄飄,雖喪之一切所獲所勞,但春風倒也的確從未失卻春風的那一分和暖。

  “人世千變萬化,千變萬化地偶爾也會小小一次撞擊誤差嘛——可別太折騰自己啦!”女友總算已記得安慰我。

  可是,你說得倒是輕巧——沒錯,千變萬化的人世偶爾也會小來一次撞擊誤差,但我七八年間的汗濕眉目、勤懇耕耘之後的一切所獲,僅僅一朝過後即已一臉撞北,冰花水霧一團,頭跟顛倒遭人送回原點、倒地拔起,至今也不知那些家夥藏在哪裡,唯一身泥水流進口中自己吞咽,你說得倒是輕巧。

  我仰臉望向湖岸上方錯綜左右而排布於我的思緒兩頭、如若飄浮在郊區公路對面的一幢幢高樓——我原本意已逃離,以求索性了卻一應煩惱,想不到就連郊區的高樓也一幢幢地追擊我到此處了。幾年前離我而去的女孩的身影再度從湖面微風中一晃而過,極快地融歸浮雲一團——明澈的日子裡澄淨的微笑,追念逝去的情誼,有如追憶往日青春夜半裡路過的一座座墓碑,無不使得當下進一步地黯然失色。

  “喔——”我答女友道。

  “我今天會回來——”女友暖呼呼地道。

  “啤酒鴨——”

  “嗯——不過冰箱裡存了一年的啤酒,被那隻笨頭笨腦的鴨翻倒一陣,只怕也不夠今晚熬夜燜煮啤酒鴨了——你得讓那隻鴨把今晚熬夜燜煮啤酒鴨的啤酒也拎回來!”女友不忘加以重托。

  “當然——他也許會記得!”

  “那麽電話得先掛了——忙得像麥克馬洪線呢——正在演習歷史辯論會來著!”女友的嗓音‘噗噗’地吸進一團我覺著不無曖昧的氣流,而至於圍轉在女友身旁的一波怪笑,則緊追著自何處忽起的一團暗湧‘哧哧’地落墜我身旁的湖面。

  春日漫漫,也不知接下來那些家夥還將把我帶向何處。

  我沿著事若相連的銜接公路及湖岸的那道石級快步而上,任失去的往日追隨著那根已逝的、曾經滿掛碩果的蔚藍色緞帶飄離我的視線,我重獲一身輕松,奔上郊區不知通往何處的那條公路——橫跨湖面而過的那座橋下湖光雲影澄淨相連依舊,春光水影明媚一色似若午後的睡夢,肩扛自己的敗績從橋上一躍而下怕也果真不錯,只不過如此似乎也稍稍辜負了剛才那位女孩的哈巴狗以其舌尖舔舐出的溫吞吞的熱夢。也不知那位女孩是否果真因其殷殷情誼的不幸遭遇,從而長久地呆立在橋上,幾度意欲躍入湖面,試圖以此大好春光把送青春。我站在橋上左右張望一會,確定女孩剛才奔過來一把奪走我懷裡的哈巴狗之後,並未在我躊躇於湖岸上應和女友的那些時間裡一躍而下,大概已經安然歸家——如此便好——而後,我即勢抬手攔下那輛緩緩地開來的出租車。

  沿路的春暉逆著光影,從車窗玻璃‘刷刷’地穿透而來;十年前,那時候還是十八歲的我,便似這樣沿路穿透狹窄的鄉村公路上陣陣飛揚的浮塵,登上從我西南部的故鄉開過的那列綠皮火車,與自西向東的乘客們一路上說說笑笑,觀望著鐵道線兩旁似曾相識、但全然陌生的景致奔赴上海的——時間的兩掌生滿眷念,但時間也並非用來記清毫厘之物。我隔著車窗玻璃辨識路面,揣測著這或許是條能夠於抄哪裡的近路抵達杭州的鄉村公路,但一切終歸揣測無果——那麽,我剛剛離開不久的那座盡顯蒼涼詭異的別墅,究竟坐落在何方呢?我一邊揣測無果,一邊三四次及時地將緊貼著車窗玻璃的左臉抽回——我擔心不時地爭搶著鳴叫喇叭追趕而過的汽車迎面追擊湧進之際,忽然間從對面忘我地抬高車身擦傷我的臉;雖上海人原本也不可能如此有失禮節地隔著車窗玻璃以其抬高的車身擦傷路人臉頰,但那天晨起之後,我與坤一道經營打理的廣告公司的唯一遺產、那輛奧迪A6的車窗玻璃莫名消失後——活脫脫粉碎性骨折,一地的車窗玻璃碎屑堆積為一地散亂的時間地點,致使我也未能翻找出任何一個可疑之人——我也許身懷著類似於條件反射的暗傷。

  你們在報復我——但你們報復我所為何而來呢!

  我久思無果,索性撤回目光,從司機的右肩側觀望著前方的路面——出租車劃開路面輕拂而起的揚塵, 再往前方穿行約莫一公裡左右,此時,我總算能夠確切獲知,我剛剛離開不久的那座別墅,的確已經屬於浙江、處於平湖境內。但是前方道旁的那條土路的岔口處豎立的那方木牌告知我的——上海歡迎您,等你來!——活像是某位思念至極的女孩走著走著,神思恍惚間突然欣喜地望見道旁恰巧落下一截粉筆頭,於是索性撿起來以其書之遠方戀人的一句思念之語。而至於好意地承載此話的小木牌,想必一定是附近農場肩挑草莓趕來道旁兜售的果農插之於路邊的不假——反正不可能是那些未知藏身何處的家夥用以迷惑我的標識。

  感謝你們的好意,也祝福你們人間幸福!——我默願著肩挑草莓趕來道旁兜售的果農其漫漫長路幸運,也祝願那位女孩,但我的確已經忘了,中午時,我是如何奔赴浙江平湖、冒失地撞進那座陰濕的別墅、趕去面見那位仿若其也正在試圖逃離妍麗春日的年輕女子的了。誠然,我是搭乘出租車趕去的——出租車儼然首次衝擊線路複雜的馬拉松賽道的跑者般,迷路三四次,司機五六次近乎是險些拍碎導航儀,而後才終於覓及通往別墅區的那條小道,撞進目的地。但我的確已經忘了,我是如何抵達那裡的了——我硬著頭皮邁進那座別墅,面見那位似乎也正在試圖將泥汙脫離春色的妍麗女子,但當中我同那位女子的一切交談,卻半數恍若涉身夢境;我一無所獲,除卻再次喪失了作為目的性存在的那種東西以外,反倒似若我也身陷於那年輕女子言語間所微微顯露的一地泥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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