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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2章
  回到金山,已將近暮時。我付了司機車費,而後直奔街道對面的輝潤自選商場,撿上抵達金山之前、我以電話告請同我熟識的‘衡山禽肉店’店主宰殺完畢的那隻綠頭鴨,繼而繞過商場一樓的菜市出入口左行十來步,在同樣熟識的‘不醉面相’撿上六罐馬牌黑啤、以及三瓶青島——我準備用‘青島’燜煮啤酒鴨,馬牌我同女友兩人則不一定狂喝濫飲;每一次宴客之余積少成多地剩在冰箱裡的那些馬牌幾天前幾乎已經一一地被我消滅,在如煙夢境的前方大醉如煙終歸不是哪門子好事,我也由此意識到,再這樣滾濫下去大概更為於事不敷,正打算戒酒(雖不一定成功,但戒掉一次次試以酒精澆灌意氣消沉的頭腦仿佛也並非難事,所謂一切艱難,難於更改一切良好的開端),女友本身則滴酒不沾。

  從輝潤商場出來,我步行二三十米,而後一步跨過街道,直奔電梯口——摁下按鈕,等電梯開下來的時間裡,我呆望著電梯門前的地面上麻亂到已不識其層層交叉之跡的皮鞋印,思緒也一團亂麻。

  “唧唧,唧唧……”

  雨燕們的鳴叫聲已然早晨我出門之前懸空高掛的絨雲,一聲聲地將我的熱望托撫升空;然而稍感遺憾的是,我在傍晚歸來之時,好消息卻照舊一個未被我暖溫帶回。我在中午奔赴平湖面見的那位年輕女子,其年輕妍麗的姿影所趨之失卻處,或許果真是返程的一路上我所揣測的儼然綠草的細語,以及細雨的無聲,連同撫掌未及的溫潤夜幕那樣的記憶。

  咣——電梯終於落墜身前,將我粘黏一團的思緒及時地擊散;我順勢一步跨進電梯,任一切憂煩暫且拋諸腦後。

  “11——左邊的是你,右邊的是我!”不足一分鍾後我從電梯口奔出,三兩步竄到我同女友的居所門前,仰望著門牌號,回憶著去年秋天女友說過的話——去年秋天我同女友一道,汗濕眉目地將自感破落的家遷至清渠開放式小區,兩人剛一邁過有如通勤列車、或者廠房倉庫般的樓道,女友便一屁股坐進門前那堆行李包袱,話音甫落,即一臉‘咯咯’直笑,儼然嘲笑般的‘咯咯’直笑。

  “那麽——狗呢?”我望著女友帶過來的那條同樣汗津津的拉布拉多犬。

  “放心啦——她哪裡會拖累你呀!就算是真舍不得,但肯定也……她當然不會自己出逃哪!”女友喘著粗氣,不住地以其愛憐的目光搓動汗淋淋的掌心,繼而是探過手去撫摩著同樣汗味彌漫的女友之愛犬,“人倒是很輕巧地搬來了,可是七八年間的鬥鬥果實呢——她如果在這時候還不懂得出逃,那麽你說,這世界哪裡還需要一次次迷戀花開呵,我可是舍不得離開哩!”相較於歷史系出身的女友,女友配合著肖斯塔科維奇的《鋼琴弦樂五重奏》之曲調道出的怏怏快語反倒出彩得多。不過巧合的是,我同女友搬過來剛剛一月有余,女友帶來的拉布拉多果真莫名地已去向蘧然無蹤,至今也不知其身落何處。繼而便是,女友一怒之下(我覺得的一怒之下),索性回到了其已本科結業三四年的複興大學,以歷史研究生的分量,重新進修一次歷史。我寧可相信,女友是為了修複我同她從去年秋天開始,已然遭受了半年之久的磨難。

  我五六次摸過左邊的牛仔褲袋,而後總算從右側的褲兜掏出鑰匙——我以右臂頂開木門,隨即直奔廚房,打算重拾這半年多以來,不知其已投奔何處去的生活的信心、生之命脈部分;坤需不需要我不知道,

但我迫然需要;我不甘於一蹶不振,不甘於受之為當下生活的仆役之徒。我旋開水龍頭,嘩嘩地將遺留的凝血從鴨的腔腹衝洗一淨,而後整隻鴨按在砧板,手握菜刀劈啪地揮動右臂,沿著記憶的刀鋒一路追尋,極力地分解著整個事件有可能顯現的脈絡——約莫三四分鍾後,可憐的綠頭鴨已被我肢解得體無完膚,但我終歸往常無數天一樣,所獲一無有用之物。我將鴨肉小塊小塊地抖入鍋中,那些由於我的過度分解、從而盡顯更為反其道麻亂地奔湧而去的關於整個事件的脈絡一哄而散,獨留我的一臉悵然無蹤所趨——鍋底下方,燃氣爐的火焰‘哧哧’,不足一分鍾,我思緒中殘存的有用之物,已全然劃歸鍋中的啤酒鴨噗噗翻冒的一團氣體。我索性合上鍋蓋,走出廚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微閉雙目,以後背仰靠沙發的坐姿任由蓬亂的思緒攤換盡散。女友的貓蹲坐在我身旁,不住地以其前爪抓撓沙發——瞬時間似若捉住的思緒,在起意之際即已如絲般複入窗外的夜空。我盡可能地平複心緒,無心管顧時間已去意幾何——時間本也不可以其負笈之地為起始一一地計量此間其已生之幾多苦澀——站離沙發後,我三兩步直奔廚房:幸而啤酒鴨也未被燜煮得一塌糊塗。我將燃氣爐的火力稍微調小一些,思緒中全為女友剛一撲身家門,便香噴噴、熱情彌漫的啤酒鴨的馨香迎面撲鼻時的俏巧模樣——女友或許多少地該感受到一絲欣慰了吧,即便不是欣慰,至少也比不是欣慰未盡澀目一些了吧——從去年秋天一蹶倒地之日算起,大半年暗無天日(的確是暗無天日)的生之碌碌無所蹤確乎也該就此告一段落了;至少對於今天、對於此時此刻來說,我重又著手營造生之信心了。  我走出廚房,而後隨手撿起沙發上的手機,立馬將號碼拔出——

  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但服務台的那台機器即刻代女友答回來。我再一次撥打過去,同樣的語音提示再度以三四次合為一體迅疾還之於我。我坐在沙發上,約莫三四分鍾撥打一次女友的電話;第五次撥打無音之後,我索然棄之、不再無謂地傷及指尖。

  “說不定是女友的手機沒電了……”

  我走過去,從貼靠客廳左面牆壁而立的書架抽出《拜倫詩集》握在掌中,思緒相連之處,無一不令我疑心頓起:對於一向憐愛自身物品有時候近乎是以審慎自己的神經質的態度來應對的女友來講,除卻去年秋天,女友曾一次因為在其校內的圖書館查閱歷史資料,為她的研究生結業論文早早地籌謀,直到想起告知我是否願意頂著夜半的愛情即將跟隨那場秋雨飄落墜地之險,搶在那場秋雨離去之前奔往學校接回她——但女友的話剛剛送出一半,手機已然提前拒絕了她的任性——除此而外,類似於手機突然間斷電的事,也唯獨去年秋天的那一次。

  “說不定是人剛剛擠上公交車,而手機卻也恰巧在這時候到站、打著雨傘微笑著離去了呢!”

  我再次為自己送足好意,思緒中全然為我同朱坤剛剛涉足廣告業的那些日子——在那些日子裡,我時常從一位潛在的客戶那裡被關門送出,而後好不容易才擠進公交、或者地鐵,但迎送我的,莫不是乘客們有如歡笑一般的團團鄙夷。每逢此時,我除卻意欲掏出手機,告知我身處故鄉(抑或熱情依舊借居於自身的熱夢、莘莘好讀於上海的三四所大學)的朋友們,忙碌的氣息中,我過得著實也太過春日裡的陽光,而至於其他的僅僅亦此一孤獨之言;不幸的是每每此時,不是我的手機已然遭受斷電之厄運,便為手機早已自奔前程,即使我的頭臉幾乎已觸及乘客們的襠口,但手機終是誓言未出。

  你能告知一個個家夥,你是這座城市的弱者嗎?——能——但一切儼然魔術之語,怕是沒有一個人相信你。在這座城市擠擁奔忙著的每一個人、一個個家夥,沒有誰不是弱者——城市似乎早已歷經同情之磨難所泛濫殃及的一切端端面孔,安詳的同情也並非能將弱水救起的解藥,自找他人的同情更為無藥可救,那些家夥正憂心著他們會否倒地於綿長的同情心,擔憂綿長的同情之下、任何一方肥沃土壤將全然施展不開手腳呢。然而更為要緊的似乎還是:想必,是不會有人願意將內衣廣告交由一個渾身上下汗味彌漫,緊張時還不忘手捏一堆皺巴巴的理由足足塞滿的那方紙團的某個家夥來打理。雖這當中只怕也的確存有某種宿命性偏見。可是一旦事物以類之於人們各自所能認知的形貌癖好來斷定其延展方向,接下來留給我的余地似乎也唯有遵從——遵從於各人所能認知的形貌癖好——如此屈人行事,難免於使得周遭景物也奄奄緊追著腳跟之水殃及我的後背、令人頓生窒息之感;可每當我有幸從那奄奄景致上將目光稍一離開,此間我不但部分地挽留了自己的風貌,且也在某一橫切面上拯救了他人或許已微薄到幾乎難以自識的尊嚴;而至於人們常所謂之的那種言歸才華之物,倘未付諸實踐,任你滿口津津美言,終歸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上,任由後背仰靠輕微的倦意,將《拜倫詩集》蓋在臉上微合雙目。女友的貓蹲坐在我身旁,不住地抓撓沙發;我迷蒙地睜開兩眼一次,便同貓對視一眼,直至我被夢裡劇烈搖顫的列車聲徹底驚醒——醒來後《拜倫詩集》已從我的掌中脫手墜地,唯列車從我的夢境穿行而過之際的呼嘯聲猶在——夢境銜接時日的陣陣稻葉香氣,我西南部的故鄉,雲南曲靖馬龍,鐵道線從稻田中央一晃而過,接連昆明與上海;但有列車從中劃過的稻田,非一定就是我的故鄉;故而,我並不擅長縮身於落寞的夜晚,為自己及時地趕造落寞的思鄉之情,趕造複歸於過往的脈脈溫馨之願所能殃及的一切徒勞迷夢——過往便是過往,過而不往;往者雖願為時間的囚徒,但往日並不存在——雖大學時代,我曾研讀過弗洛伊德有關於夢境的那部分解析理論,但我也不想麻煩我的神經,徒勞地任由思緒返流、縮身於虛空的記憶之門、淅淅瀝瀝地解析我剛剛做過的夢。

  “喂,夏烙——可想一口氣‘咕咕’地往喉嚨裡送進三大罐?”

  我剛一走進臥室仰躺在床,隨手埋進床單下的手機猝不及時地驟然響起——是坤打來的——我的指尖還未觸及屏幕,屏幕上方那道躍動的光波已然將坤仿佛口含半塊斷磚送出的話撞進臥室。

  “這麽晚?——夢裡吧?——要不然就是躲在夢裡暖和著昨天的白日夢!”我仰望天花板,目光中夢境遺留的殘片‘哧哧’聲燃燒依舊——故鄉的鐵道線兩旁灰燼直冒青煙,思緒所蔓延融及之處,莫不是童年時的頭頂高天;夢境一晃而逝,逐雲消散的往日迅疾收卷,獨留當下的夜風所遺失的一地淺淡的似若悵惘之物;列車劃動夜風蕭蕭地從那頭奔來,貓的藍眼拽動著我的視線、瞬息間將之拉長為兩束藍色光柱一躍而下,迅速隱沒在鐵道線之側。煙雲消散的夢境僅僅形同薄暮余暉中雙頰殘留的微許醉意;列車一日一日地照舊,記憶自己劃過往日記憶裡的那方稻田——安靜的夜風,靜謐的絨雲,設若不意盡於離殤所起之處,即便是自造憂愁,但也不易迷失,亦的確還算不錯的夢。

  “喂!什麽夢裡——這麽早睡啦!”坤的兩聲咳嗽聲連同坤的一串腳步聲以及坤身旁呼呼的風聲齊頭跟進我握著的手機。

  “幾點了?”

  我側身坐起,而後爬過去一把拉開臥室的一角窗簾——對面,穿過‘青渠開放式小區’的道旁綠化帶裡的天竺葵初生的葉面上方三四粒光點楚楚微動,想必其一定是追隨著莽撞夜風錯趕誤投而來的點點螢火,而不可能是那些家夥晃動著用以監視我的手電光。我將身體再挪靠過去一些,右腮處的胡茬幾乎緊貼臥室的窗玻璃——窗外月光皓白,仿若孩子們掌中輕晃的舊日卡片般灑滿一線的夜空;從小區穿過的道路對面,與我相視而望的那棟樓從上至下挪列鋪排的一扇扇防盜窗,儼然一個個懸空高掛的鴿籠;等到我的目光即將牢牢地鎖入籠中、人和鴿子一道撞擊出一地困守的雞毛之前,我迅速撤回身體,且隨手一把拉合窗簾。

  “三點半——渴破喉嚨——‘藍星酒吧’來上兩三下?”坤在我拉合窗簾之際,再度恍如嗓音緊咬著半塊斷磚,悶聲道。

  “開什麽玩笑——而且是在夢裡開玩笑!”我迅速躺回來。

  “誰會窩爬進夢裡開玩笑——窩爬進夢裡開玩笑,還不如重新把公司乾起來!”坤的嗓音微顫,“你我七八年如一日,結果搬弄到最後, 難道單單只剩下半夜三點渴破喉嚨,白白賠送客戶們的大把光陰沒人料理不成!”

  “再放進去一個今夜,又算得了什麽呢!”而後,坤近乎是央求道。

  “是倒是這樣——可是,確實已經太晚。”我揉捏了下左臉,試以此確定並非夢境。

  “喂!我說——”坤或許因擔心我即將掛斷電話,其嗓音切切地追進來。

  “你在哪裡?”我的心軟下來了一些,試探道。

  “浦東機場……”呼哧的喘息聲加上腳步聲風聲,隨後又是坤的一陣咳嗽聲,“剛剛走下飛機,正在走出機場來著……”

  “那麽——明天見?”我再度試探道。

  “唉——看起來,好像也隻得先這樣了。”坤難有的怏怏快語虛假得一塌糊塗、也一人莫可辨認:“明天下午六點半——‘木棉茶餐廳’——被那些家夥搗亂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包括去年秋天扳倒你我的那些家夥……你來了自會明白。”

  我正欲告知坤,我已不再打算徒勞奔命、四處趕去翻找澆鑄為昨日的那串蝕鏽鑰匙——四處趕去翻找鏽蝕的昨日、連同那串找到之後也不知該於何處追責的鑰匙,未免也太過愧對正於當下迎頭撞進的春日,但坤已提前掛斷電話。

  我強迫自己歸躺入臥,仰躺在烙有女友的淡淡體香的床單上,任由舊夢的絲跡沿著它們來時的路徑褪盡其色彩、一一遠離我而去;不多久,我已然追隨著眼瞼上方浮遊不止的細微光點,一處處地重拾自身溫流,撲身於溫吞吞的熱夢所能裹挾湧進的那一方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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