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洗漱完畢,我用罷早餐,往貓食盤裡送進一塊煎雞蛋喂過女友的貓——因起床很晚,時間至此已差不多入九點半——而後啟動電腦,光標擊入‘潛馨國際’的交易板塊,在電腦一旁的便箋錄入其昨天的收盤股價;繼而是找到‘鴻翔機芯’的交易板塊,複而如此一番作業,將其昨日的收盤股價記入同一頁便箋紙頁下方。
陽光暖融融地已然一大半透入落地玻璃窗一旁的地板,大有夏日靜悄悄化身春日的瘦柳絨絮背後與時光齊頭並進、提前攜之一世的熱溫湧入今朝般、令人驚措地探之左右手但終不可及的時光觸感。我思緒惶然地熄掉電腦,稍傾,從書架上抽出《拜倫詩集》,爾後返身落座沙發翻開詩集,詩意全然不求其解,一心靜聽時間的沙沙聲如夢般延展窗外的陽光,任由紙香在詩頁的字裡行間恬靜曼延。不多時,從一旁的落地玻璃窗遊移著落進客廳的陽光所遷延而起的往事,已複入我的記憶,將我短暫地帶回大學時代、帶回我同女友初識的那些日子——我確定著,女友同我初識的那些日子裡,我和女友之間的情誼、的確純白如若月面上劃過的澄淨水跡。我手中的詩集不停息,一頁一頁地翻過,片刻的記憶在此間,即一轉而躍入我同坤肄業經營廣告公司的那些時日——我與坤經營廣告公司兩年後女友大學結業加入進來,但女友的加入,確乎更多地體現為女友同時帶進的那一面溫馨氣流;公司方面的經營事務,女友一向也未抱有尊心垂簾的興趣鼓動於我出謀過任何對應蓬勃、抑或衰敗的策略;女友赤珠般的心意安分如若暖春豔陽似的那些日子所佔用的時間,倒實也與女友同我的戀情欣怡相當。
“而至於那個逆水推舟的時光的拾荒者,但願星空將會為你補償今後的一切。”——昨夜我偶然獲之的、女友的記錄薄遺留的鉛筆痕跡所呈現的、明顯為女友遞予那位名叫張青葉的女子的信件底稿中的此一句話,同時也在我專注於詩頁的目光背面繞旋不止——想必其意之所指,當是延及我不假,而不可能另有其人。不過此中的一切寓意似乎已不大重要——女友留在記錄薄中的信件底稿遺跡,連同昨夜我同女友的那番對話,此差不多已表明,女友的走近我、並非全然為純粹的戀情相牽。
我竭力地避免著他事的繁碎干擾,盡可能地將注意力聚合於我自身的體溫、專注於自我心靈的底處,思緒則潛心流入詩中的字裡行間——作詩者的純白心地在此間,已然輕緩地流灌而入我的周身:詩,此一生之命途上猶如夢境般地一回眸所有幸錘煉得來的精髓、亦僅僅如此,而我所歷過的那些又算得了什麽呢!——即便此一切的背後,或許果真暗流洶湧、陰謀不斷。
至此,我頓覺索然之余,已準備棄之我目下的一切追尋、準備放棄追蹤致使我同坤在去年秋天不幸家業倒地的背後那股暗流——也許從旁劈開一條新路,此對於當下的我來說更為吻合我的生之要務。我將詩集落放於身前的茶幾,而後起身走過去重新啟動電腦,右手移動光標擊入‘潛馨國際’的股權交易板塊——其股價如若折返於遮雨棚外的蟻跡般,呈現小弧度下跌;但K線的背面追逐撕咬不松之一刻的兩股暗力,已同時地觸及我的目光。用光標關掉‘潛馨國際’的交易板塊,俄爾我點出‘鴻翔機芯’——不出我的所料:開盤不多久,其股價即已顯示漲停;K線則為三次呈現幾乎為九十度直線躍升之勢。稍傾,我用光標一前一後分別擊出‘潛馨國際’與‘鴻翔機芯’近一月來的股權交易K線,
認真比對過後,我自覺已差不多讀懂此兩家公司的股權交易K線背面撕咬角力著試圖掀翻彼此的兩股焦躁的資金暗流。——女友昨夜對我的好心叮囑純屬憂心過於——我本身對股票此一物種、至少眼下的確也興趣全無,僅僅覺得我從未有一天像今日般、特是渴求曬一曬太陽。 關掉電腦後,我以徒步下樓;繼而沿著樓下街邊花池裡陣陣地在陽光中漫散葉香的天竺葵的葉蔭笑影,繞過我同女友的居所高懸著的此一棟樓的側面,進入樓房後方靜幽幽的那塊草坪——這種時候,晨練的人們幾乎已全然縮回其一個個地賴以謀生的那個位置、開動兩掌或者啟動頭腦中的某一組按鈕、大概一整天的勞作行之甚歡地也已行進了不少,獨留草坪上張揚思緒地四處綻開的三葉草跟隨微風輕曳的一朵朵小白花將燦熠熠地從香樟樹扶疏的新葉間直穿而來的陽光線條一一接住,其散發出的謐靜氣息,或許就連高空中偶一時劃過的燕影也一隻隻地盡盼回過頭來憩息片刻。因為是開放式小區,並沒有圍牆——我進入草坪後,稍稍抬高目光,從小區外緣綠化帶栽種的那片杜鵑丹紅的花影上方、把目光飄過已築起圍牆的、不知將作何用途的大片地皮望去,即可見及不遠處的大片恬然若夢的農莊,然而從去年秋搬入此地直到今春,我竟從未得知其恬然地存之於不遠處——這當也算是我因為過度地執迷於自身某處的偶然所失而同時失卻的美景。——我望了那片農莊約莫十來秒,俄爾擇下兩棵香樟樹之間葉面連牽散碎的陽光攤鋪著的那片四葉草地仰面而躺,任由陽光跟隨香樟的新葉點點微晃地灑滿我的周身。我也一點未有感受到自己正處於世界邊沿般的那種禿鈍之感——如果自己也不誓心將自己隔膜,世界只怕也極難以隔膜之心傷及我身。不多久,我已入夢。我夢見了幾年前我一人奔赴XZ旅行時,曾於藏南那個名為扎布的小鎮走入過的那間寺廟——藏傳佛教的轉經堂光潔亮白的圓頂直入雲霄,我仰躺在其前方的草坪上,任暖融融的陽光盡興爬滿周身;高空上的絨雲藍天渾然一體,然而卻也互為清晰地如若水銀般映現彼此亮澈的輪廓;入夜,周遭隱隱約約地傳來藏族青年們用藏語低吟而出的《康定情歌》和《加州旅館》;我豎直耳朵,卻怎麽也捕捉不及歌聲的具體來源——歌聲穿透幽靜的夜風剛一撲近我的身旁,即一一地被大地的磁力吸入;頭頂高空則趨勢契入忽近忽遠的藏語歌聲呈現波段起伏狀,仿佛僅僅需一抬手、即可觸撫及遊移於蒼穹浪紋裡繁忙矍鑠的銀質星盞,然而事實上一切卻遙遙不可觸撫一刻;唯夏日裡,XZ晝夜間的溫差將我當時所涉足的時間性狀般的記憶裂核一次次地重頭撕裂;至此,我已即刻意識到,就算我遁入某一種宗教,但我所該應承的一切,也不會因之改變一絲一毫;然而試圖逃離的時間的隔膜性卻還在追隨著長久不可得的某物牽連而起的記憶自身的滄桑部分遊走於遠古時代的某處,在一轉而凝入宗教的殿堂、化為宗教之前、刷刷地越過時光的汪洋撲入我的周身。——我幾乎無法喘息,幸而我已在此間驚醒;且我似乎已明白,前天我奔赴浙江平湖,在那位我和坤過往的妍麗客戶其別墅前方的大片荒廢農田裡所見的、她的那陣有如宗教儀式般的打坐之勢:那該是一個試圖任一切流去、然而又一時之間難於抉擇、至而以摩摹宗教般的打坐之勢來渴盼獲至解脫的儀式。
我從四葉草的白花刷刷散布周遭的草坪上起身,正準備開步返回,手機恰在此時響起——手機接入短信時的蜂鳴提示音——我快速地從褲袋掏出手機,而後點開陌生的手機號投來的信息:
夏先生如果剛剛買了‘鴻翔機芯’的股票,而且如果是投入全部家當的話,明天請記得開盤的頭一秒立馬清倉。否則……
我閱後即將信息刪除,手機揣回褲袋——我已預知到設若我此時打過電話去,想來女友必定早也關機。
此時已將近中午。陽光灑滿穿過小區的那條街道。我從樓房後方的草坪繞出,而後沿著街邊花池裡漫散的天竺葵的陣陣葉香挪動步子不多久,即已抵近‘白鷺咖啡館’的玻璃門近旁——我想借以一杯咖啡別過頭腦中輕微的倦意,也順勢徹底別過此七八年間的所獲所勞、別過我同坤於去年秋天的不幸一蹶倒地——即便此背後果真暗流洶湧——剛一側身準備抬手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但此間我已稍感不解地獲知,咖啡館面對臨街櫥窗的左側一列桌位中、端坐其一的那位女孩映在玻璃門上的身影、仿若是連連地向我招手。我推開門後望過去——約略覺著奇怪之余、此時我已得知,女孩的確為昨天木所言的其剛剛雇傭進門的那位模樣有如輟學的高中生般的女招待——女孩不隨時令地在其赭色的低領羊毛衫外面披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上則是一頂鵝絨色的毛線帽,下半身為色道淺濁適中的、左邊褲腿膝蓋上方割開三四道絨絮飄飄的口子的秋意藍般的牛仔褲。女孩見我已推門進入咖啡館,在此間再度極快地向我連招三四下手,以此示意我可落座她的身前。
“大頭鬼,你一人在外面轉來轉去的幹什麽呢?”我剛一在女孩的對面背朝咖啡館的玻璃櫥窗落座,女孩便立馬晃動著晶亮的目光,如此招呼我道。
“抱歉——”我在女孩的對面坐定,將雙肘落向咖啡桌平放於其上之余,目光同時含帶一分疑惑地望向女孩,“昨天僅僅因為自己的一些事不怎麽處理好,所以才那樣待你——玩笑而已,可別在意、也請別當真——這樣招呼我當然也無所謂嘛,名字這東西原本也可有可無——不過,不擔心你的這身裝束遺忘了夏天之後也提前把秋天嚇跑了?”
“唔——因為我在去年秋天時,已經穿過了春裝;所以春天來了,我才換上秋裝嘛!”女孩端起咖啡杯,輕啜了小口咖啡;咖啡杯落回桌面後,雙肘緊抵咖啡桌,掌心則似若吱吱響地緊緊托住下巴頦兒。
“過去,是不是時常一有時機扔下校服,就經常這樣反季節蔬菜樣‘嘩嘩’頂開全世界的肥沃土壤,抖摟出這種只怕春天也覺著不解的穿搭?”我繼以好奇的目光望向女孩道。
“唔——差不多吧。”女孩懶洋洋的目光欲睡欲醒的模樣,“是哪裡不對勁?”
“呃——不錯的穿搭……”我約略頓了下,望了一會女孩有如哪裡的池面滿滿地輕漾月光水光般的大眼睛,俄爾持之晚來的歉意,望著女孩道:“抱歉,昨天忘了討要你的尊姓芳名了——不介意因為自己的事急,交談了半天,結果卻連名字也忘了向夜空、向春天討要了、這種事吧?”
“唔——”女孩思索了約莫兩三秒,稍傾,才繼以兩眼含滿的滴入水銀般的目光望著我,報以我的嫻靜一笑同昨夜其在‘木棉茶餐廳’裡展現於我的那番奔躍神態猶如洶湧的潮頭對應沙丘南面幽靜的月色般、判若兩人,“陳琪雅。——不過你剛剛也說了,名字這種東西嘛可有可無——同名字比起來,只怕還是春天的味道顯得更為重要些吧?”
我望著女孩笑了下。女孩則在此間將托撫下巴頦的掌心差不多也如我一般、並入其雙肘橫放於咖啡桌面的那個嫻靜的坐姿,繼而才是目光陡陡地望著我:“那個——女友——李媞阿姨還沒回來呵?
“我就這樣稱呼她李媞阿姨——該不會介意吧?”眼見我故作默然不答,稍傾,女孩又如此地補道。
“你怎會走到這裡來了呢?”我繞開她好意的關懷,僅僅好奇於她何以遠遠地流連至此一咖啡館獨坐的同時,將右手抬離桌面探過去,從桌上的紙盒抽一張餐巾紙互為揩拭著我自覺三葉草汁碾壓黏糊糊的掌心裡剛才我於那方草坪上沾來的塵跡——約莫七八秒鍾後,我側身俯臉將手中的紙團送入咖啡桌下方的紙簍,繼而抬高雙頰,望著女孩約略不解地道:“這種時候,‘木棉茶餐廳’差不多也該是開張營業的時候了吧——依我的了解,木的性情當然不會因為你的遲到,然後就立馬‘咵’一聲端出一張冷冰冰的臉來款待你;不過,你可是新員工進場唔?”
“先回答我——你為什麽會兜兜轉轉從哪裡突然冒出這裡來?”女孩反問我道。
“樓上是我家——”我笑了下,“春天當然是大家的嘛。”
“唔,唔——那麽你可真是向準方位了。”女孩報以我向日葵的一圈花瓣韻致地圍擁著似的、盡顯春意密周周的一笑,左手活像並不是她的一般、自行朝向咖啡館的那堵牆壁一揚,“那裡——是我家來著。”
我側臉望了一眼女孩抬高左手揚指的方向——想必穿過咖啡館的牆壁懸掛著的那幅切格瓦拉叼一根雪茄的標志性黑白洗印肖像畫,而後再透穿一整列商鋪的一面面厚牆撲入我剛才所仰躺曬著暖融融的陽光的那片長滿三葉草的草坪,目光抵近我居住的‘青渠開放式’小區外緣栽植的大片杜鵑所望及的對面農莊之靜謐的某一處民宅,當是女孩的家——除卻咖啡館的牆壁上切格瓦拉的那幅洗印肖像畫令我稍感不適以外,能夠在那樣靜謐的郊區民宅集聚區擁有一居所,比之上海中心城區的汽車尾流以及各路人馬的吵嚷聲來講,不知該幸福多少倍。
“呃——安靜的地方——想必春天時的燕影也怡人;而夏日哩,一陣陣爭搶大自然的微風刷刷冒出頭臉來的花呀草呀,怕是已全把中心城區住著的人們做出的一個個美夢也足足地吸引過去了吧;至於秋夜裡的明月,我猜,該還是獨坐窗前明月思親、那樣的味道;冬天門前的那條小河裡的冰裂聲滿滿裝著的,不消說,一定是求之不得的童年那雙冰靴劃開的一波波歡笑了——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可已經不大好找了喔。”我報以女孩一笑。“不瞞你說——我一天到頭往你家的那邊張望哩。”
“那麽,一定是不介意我請你喝杯什麽嘍——”女孩有意地將我對於郊區民居的歆羨轉移般,報以我目光明淨的一笑——欲吞欲咽的笑意留頓片刻,俄頃,女孩探出舌尖輕舔嘴唇時的笑意即已將其目光裡含帶春光草影般的那陣窸窣碎響一並帶出,話音則甚為輕快:“不過你大頭鬼大概也知道,這咖啡館其實是一家卡布奇諾咖啡館——也就是你大頭鬼可以選擇‘卡布奇諾一號’、直到‘卡布奇諾一百號’?”
“三號。”我即刻笑答女孩道。
“服務員,請幫我再加一杯‘卡布奇諾一百號’——謝謝。”女孩扭過頭去,遠遠地朝服務台吩咐過後,撤回臉來之際,立馬繼以甜絲絲的笑意望著我,“放心吧,待會兒送來的,一定是‘卡布奇諾三號’——反正不可能是外星人沒法兒著陸地球時,生氣地抱一團空氣掉頭離去的那杯咖啡。”
“只怕還在上初中時,就已經時常像這樣子熱衷泡進咖啡館了吧?”末了,我報以女孩自覺無聊賴的一笑。
“哪裡呀——”女孩回予我的、軲轆轆上下轉動的目光,果真也活像‘哪裡呀’一般,莫不含滿有意地否認真實之際、言不由衷地連帶而出的那陣其明顯也自知全然不真實的晃動不止的微笑:“我不過是想再離家出走一次,這麽著,也隻得盡可能做出離家出走的樣子而已嘛——何必當真呢!”
“想再離家出走一次?”我略為不解地望著女孩。
“唉,全怪春光春水不遂人願來著——我好不容易才剛剛找了個地方落腳,沒曾想卻走錯了地方;這麽著,也隻得離家出走啦!”女孩以忪懶的目光望著我,一副一秒鍾之後我即已怏怏坐地的表情。
“沒怎麽聽明白。”我報以女孩一笑。
“哎——這可真是個最最最潮濕的春天了!”
“唔?”
“欸,大頭鬼——你可知道,如果星期二的陽光好不容易才照進星期三,可是這時候星期一的那場雨卻回頭告訴你、天氣預報全出錯啦、你已經提前走進了星期四,那麽接下來,你會怎麽辦?”如此的一番話音陡陡地從女孩忽而轉入頹喪的目光撲落咖啡桌面清晰的木紋機理,女孩自己則兩眼無光地望著我。
“我走進星期五。”我將話音同微笑一道齊頭送出。
“如果星期五是個雨天呢?”女孩略微俯過臉來迫切地追問完畢,繼而是身體快速地倒向椅背。
“那麽,我接著走進星晴六。”
“呃——所以今天是星期六嘛——”女孩的身體抽離椅背坐回來,而後探過纖瘦得令人不忍多睹一眼的右手的五指,以兩指的指端夾出桌上的紙盒中的一張餐巾紙,將餐巾紙在略現青紫色靜脈血管的兩掌、以及咖啡桌面上平分兩次對折,輕微地擤著鼻涕的同時,目光望著我道:“所以今天是星期三裡的星期六嘛——這麽著,我也隻得從‘木棉茶餐廳’出走啦。”女孩將揩過鼻頭的餐巾紙快速地揉搓成團,‘啪’一聲、手中的紙團即已不望而中的地落入咖啡桌下方的紙簍。
“唔——還是不怎麽明白。”我實話道。
“欸,大頭鬼,你說——我明明已經很勤快很勤快了,可是天氣預報為什麽不首先告我一聲,就提前往‘木棉茶餐廳’送來兩個硬是一定要同我爭搶勤快的人呢?”女孩的目光如若流螢般投注於我的雙頰,緊閉為一線的雙唇無一絲聲響地將其剛剛端起來的咖啡吸進小口,咖啡杯穩穩地落歸桌面之際,同時往我的目光裡送入夏日夜雨稍息、微風中閃閃輕曳的磷火般的一聲綿柔歎息。
“那還消說,一定是天氣預報成心同季節過不去了——”我報以女孩一笑,“人自己當然沒問題嘛!”
著一身白色絲絨旗袍的咖啡館的年輕女侍在此間將女孩為我點的那杯卡布奇諾端來,將咖啡杯從托盤中取出、穩穩當當地落放於我身前的桌面之際,不忘報以我如若其身著的那襲絲絨旗袍上盛開的一朵朵紅色牡丹般的爛漫一笑——我也抬臉回以年輕女侍一笑,以此作為謝意。
“呃——這麽著看起來,一定是同扎雅和瑪卓爭搶勤勞不過了。”待年輕女侍走回吧台後方,稍傾,我才報以女孩一笑,“我猜,事情也許該是這樣的——你初來乍到,一心隻想著盡可能快些贏得木的好感;可是這樣一來,你卻也無意間搶了扎雅和瑪卓的活兒;然後哩你才覺得,你剛剛到來的第二天,你原本也想好好兒地相處著的扎雅和瑪卓、兩人竟然也一心一意排擠你了。”
“唉——反正我現在是無家可歸了……”女孩的怏怏語調留頓片刻,不多久即已轉入目光裡的那陣欣快,接下來的嗓音則故作頑皮:“大頭鬼,我猜,你一定是住在三樓吧?——你說,如果我從人行道上一翻身窗口,活像美人魚一樣‘嘩嘩’地落進你家的地板、亭亭玉立,該會是怎樣的感覺?”
“唔——也許春天的鳥兒到處繞窗台翱翔吧。”我端起咖啡啜進小口,咖啡杯握在手裡,以善意的目光望著女孩一笑。
“那麽——李媞阿姨不會生氣?”
“放心啦——在這種事情上, 木不是那種見異思遷、隨隨便便就解雇其中一個的那種家夥。”我小心翼翼地繞開女孩打發無聊賴之際的玩笑,將手中的咖啡杯落回桌面,目光不離女孩瘦削、但韻致的雙頰,“你初來乍到,一心隻想勤奮落好腳,可卻無意間忘了扎雅和瑪卓——這她們倆當然明白,大概也不介意——會不會是你的腦筋急轉彎稍稍過度了些、也許是因為你自己過於在意所以想多了呢?”
“反正我是離家出走鐵定的了。”女孩堅持道。
“好吧——像這樣離家出走也無妨嘛。”末了,我報以女孩執拗的目光一笑。
“我已經想好了,等你大頭鬼喝完這杯咖啡,就立馬朝向前方不曉得在哪裡的陽光趕去。”女孩怏怏地道。
我無可奈何,僅僅報以她一笑。
外面的街道兩旁,天竺葵漸為濃密茁壯的長勢迎頭春日而立。我同女孩於十來分鍾後走出咖啡館的此間,我無頭無尾地追尋了半年之多的、使得我和坤在去年秋天一蹶倒地的一切絮頭、已沒頭沒尾地悉數消散於春日——我順勢將那陣輕飄飄的緊迫之感松弛於周圍的氣流,不再想著耗費大把的時間去追尋。
“再見,大頭鬼——”走出咖啡館後,女孩的音容瀟灑地抬手朝我一揚,“非常感謝你陪我享用咖啡——也但願李媞阿姨早點回來。”
我報以女孩一笑,目送著女孩——雖刻意逆反時令地身著羊毛衫及風衣,但女孩的身影是那麽地瘦小,瘦小到片刻即已被街邊的陽光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