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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5章
  我邁下虹雲影劇院的拱門外微濕夜風吹送不息的最後一級石階,挪步走到影劇院前方間於街與巷的道旁,頭腦中自影劇院內裝載而來的嗡嗡吵嚷一刻也未肯劃下休止符,等待著那輛遠遠地推動兩束車前大燈送出的光柱、或許因發現我正在待車、由是有意向準我馳駛奔來的出租車——我準備搭乘它打道回府——但此間,我身旁的街燈與街樹影影綽綽的左側約莫二十五六米開外,一輛‘奔馳’卻也稍顯突兀地從虹雲影劇院及其對面的‘美莊烤魚’之間的小巷駛出,其所頂冒出巷口的黑鼓鼓的車頭似若有意逼退正向準我駛來的出租車般,將兩束灼烈的車前大燈泛青的光柱直穿而入其前方的路面,咬進周遭幽光朦朧的夜色。也不知何故,那輛仿佛是著意向準我馳駛而來的出租車行將抵近巷口、設若一劃而過‘奔馳’前方的路面、即可近達我的身前拾得歸客,但此間出租車卻冒突地已減緩車速、活像微晃夜幕的爬蟲般、仿佛正在翼輕足憂地掉轉車頭。我稍覺奇怪之余,撤回目光來深吸一口氣——好吧,就連你也準備就此掉頭離去!——我凝望身前的夜空片刻有頃,將那口氣緩慢地呵送給迷蒙的夜空,而不是任其沉入我此刻的思緒深淵,俄爾再度側過目光望去:沒錯,那輛原本仿佛是著意向準我駛來的出租車已車頭掉轉完畢、且正在沿途折返。——也是在此間,女友的身影已從‘奔馳’的對面映入我的目光。女友緊貼‘奔馳’的另一側車身而立,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換上的是一襲豎直的白色長裙,剛才於虹雲影劇院的T型台展示的盤繞發髻也已打散為披肩長發,模樣則活像剛剛從其身前的‘奔馳’掙脫下來。在女友的身後站立的四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則雙手如一地交叉垂放於黑色西服的身前,模樣活像是保鏢之一類,但也仿佛挾持者之流。我望過去的約莫一分多鍾裡,女友一共抬高手腕四次,似若有意拖延時間般、慢悠悠地整理她的一頭濃密青絲四回。在女友整理青絲的那些、我莫不覺著蹊蹺的時間裡,女友身後站立的四人中、處於右側的那位男子已快步上前,‘砰’一聲、車身晃動著拉開‘奔馳’的後排座車門——但女友並未立即跨步上車,而是又一次地抬高兩掌、慢悠悠地整理其一頭濃密青絲,且目光越過‘奔馳’車背、朝向我站立的方位張望不止。

  我撤回目光來,顧目張望之處,原本此時該是人流湧動地從虹雲影劇院內散入此地的四方路面,竟也蹊蹺地未有一人行過,寂靜得活像夜幕正一張一張緩慢地吸入刻錄著此地的一切記憶的一方方薄紙。我再度側臉望過去——此時,女友的白裙後背約略弓著,鞋尖則或許已將一隻蹬及車門,但並未即刻登上車去,而是在我側臉望過去的同一時刻,又一度抬臉從‘奔馳’車背上方張望而來。也未知剛才‘砰’一聲拉開車門的那位男子去了何處。我原以為,女友或許已獲知我正站立於她的不遠處,正準備冒失地試此一次朝向我呼救之一類;但此間,女友已躬身邁入其身前的‘奔馳’,唯獨女友的白裙微弓的後背連同濃密青絲微晃女友身後的夜空之際脫開來的那團光影,直撞我的眼角。女友剛一登上‘奔馳’,其身後剩余的三位男子中的一人,即刻一步上前,‘砰’一聲拉開車門、俄爾又旋即按上,隨後是探試車門是否鎖牢般、‘奔馳’車身重重地晃動著提拉三四下車門,目光則在提拉車門的時間裡高聳於車背的上方,朝向我站立的方位張望不止。

我下意識地收歸目光,以避免我的目光同那位男子的目光呈正面掃視的岬角之勢——‘砰’一聲悶響在此間,同時撞入我的耳鼓;我快速地側臉掃望過去:其余的兩人此時已不在我的目光所可捕捉的范圍,唯獨先前三四度探試車門是否鎖牢的那位男子身形輕捷地拽動著我的目光,恍如躍上自己的身體般、縱身一躍而入駕駛室;緊接著便為引擎的‘噗噗’悶響所牽引而出的‘奔馳’尾燈灼目的兩束泛青的光柱刷刷地將之周圍氣流裡灑落的熱電逐一地收卷吸入,一鑄而為逼仄的巷口裡的那個車身飄移急轉彎,車身幾乎是以彈射的方式衝出巷口,或許一秒未足,即已脫之我的目光,消失於約略弓突的路面那頭。  我身前的道路兩旁吹送的夜風,瞬息間即已收卷而入他人的睡夢。

  我微仰著臉,雙眸也微合,借此松弛片刻‘奔馳’的尾燈為我的瞳仁造下的那陣星星點點。約莫五六秒鍾過後,我睜開雙眸、再度側臉望去——一輛黑色的SUV(其車身模樣活像是‘路虎’)正緩緩地頂冒出巷口,補上‘奔馳’留下的位置;但車速並未留頓一刻,而是著意逆向其笨重的車身瞬息間加速,在逼仄的巷口送出一個或許職業賽車手也驚覺險象重重的車身飄移急轉彎,車屁股重重地搖動兩三下,衝出狹窄的巷口,片刻未足,即已突過我的目光所灑落的無數飛屑,同樣揚身隱沒於約略弓突的路面那頭。

  我抬腕覷了一眼表盤——時間遠還未足十點——薄暮入夜、友情似若憂荒的那些時間裡,我同木細啜慢飲喝下的那些‘喜力’啤酒留余的眩暈感,其脆薄之處亦早不知去向。我愣站於虹雲影劇院前方的道旁約莫三四分鍾,頓覺思緒了無的此間,終於也待得一輛出租車正從道路的左側朝向我站立的此方駛來——我抬手攔下此一出租車,坐上車去,而後吩咐司機稍稍加快車速。出租車抵達我同女友的居所坐落的‘青渠開放式小區’後,我直奔上樓,推開門之際險些將女友留下的貓撞翻在地——我直入洗漱室,旋開水龍頭,‘嘩嘩’地捧冷水洗了把臉,而後返回客廳,從貼靠客廳之一面牆壁的書架的第二層將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連同菲茨傑拉德的《夜色溫柔》拽落客廳地板、抽出女友打算用以完成她的研究生論文底稿的厚若石碑般的記錄薄,返身坐進客廳的沙發,不顧窗外的夜風噝噝撲打夜色輸送於我的輕微倦意,也全不管顧有可能正從某個方向奔湧直撞我而來的哪一方陷阱,將手中的記錄簿攤鋪於我身前的茶幾,檢視光陰的遺痕般,一頁一頁地耐心檢視抵達末頁,繼而又從末頁倒騰複入首頁:

  關於時間的記憶(又:年代的記憶)——比如1740年和1803年,這兩個年代中的1740和1803裡的84和13的意義……——假如天鵝張開貓的翅膀飛離大地,貓的眼裡是否將留下沙痕?

  李媞

  二零一二年三月某日

  (貓說十七號)

  我在女友的記錄簿中所捕獲之字跡,依然是之前記錄薄首頁上的那組儼然詩歌般的纖細字體,除此而外照常也僅僅眉眼端坐於記錄簿當中的此一莫名之言,且此一女友留下的莫名之言一字不多、也一字不少,更不可能在紙面上將我覺著本不該由碩士研究生所透出的那股子稚眉氣息挪移絲毫位置。女友厚若石碑般的記錄薄合計一千零八十頁,此一莫名之言出現在第三百六十頁——設若一天一篇日記,一篇日記佔用一頁紙張,除卻閏年而外,那麽僅僅距之五天,則剛好是一年——難道僅僅是巧合嗎?——不過,即便女友果真能夠每天堅持日記一篇,日子的流向,也不可能悉數經由女友的意願所掌控:誠然,堅持寫日記,或許果真多少地能夠提煉一部分我之真容如之沿流輪換為今宵,但日子又非遞而遂增、梯級樣的複製品,且由於時間的客觀性存續,事實上日子只怕果真也自有一套其遂為客觀的流淌途程;即便女友每天落筆日記一篇,而我之存在,結果恐怕也只能是努力地將之自身流離步伐契合融入於日子的客觀性,只怕也不可能是以日記本中所刻錄的昨日之流向來作唯一的導引。

  我將女友的記錄薄從末頁倒騰複入首頁,琢磨了一會女友留在首頁上的一組儼然詩歌般的纖細字體——我思緒中各處街面遺留的水跡莫不也模糊禿鈍落入我漸為難識的我同女友在過往的時間裡曾流連往複的一處處街口——俄頃略為收歸思緒,爾後,我又沿著薄薄的紙香連同女友的指端落下的護手霜的余韻,一頁一頁地檢視翻閱著空白的紙張,抵達第三百六十頁處的那一莫名之言——時間的沙沙聲毫無記憶的感觸,窗外的夜空大概也猶如白紙——又一個約莫五分多鍾從我的指端溜走,我的目光再度撲空抵及末頁毫無所得;唯記憶的積塵撲滿我的目光之外,端坐於哪裡的草地上兀自地折疊一隻隻無人願意問津的紙鶴。也未知折疊一千零八十隻紙鶴需要多少氣力、幾多耐性。我微合雙眸,深吸一口氣,耐心也同時吸入一些,而後思緒盡可能地繞開女友薄薄的護手霜的余韻所泛及我的干擾,再度從末頁倒騰回來,目光檢視著空白的紙張抵達女友留下的那一莫名之言所凝眉高懸的第三百六十頁處——深沉的倦意已於此間襲至——我索性松開記錄薄、任其攤鋪於茶幾,後背仰靠沙發,深吸一口氣,憋住約莫三四秒鍾,而後迅速將那口氣送出,立馬俯過臉去,盯視著女友烙在此一莫名之言下方的紙張空白處、明顯屬於急切地搽除的鉛筆劃痕遺跡:

  逆流,逆流。青姐,你也許從不知道,自你回來的那些日子,此後起始而為的一切,便是我也活在時間的側面裡的那些代價。明媚的陽光已是一撲而過五六年;青姐,你何不也快樂些撲向今春呢。我在夢裡拓荒,結果卻偏離現實,成了那個行走在空空的記憶裡的沙灘上的孩子——覓不及昨日的記憶,也找不見了沙灘上的月光。昨日已如他方之年,記憶亦不過時光催催而為即複入他方之夢;執念往事隱疣,或許終是難歸於好山好水。作為歷史學出身的我很清楚,即便我果真能一一地拆分年代,但恨意也不可能得到補全——僅僅因為日子自始而終將一直活動流連於憂歡之上,人自己的勇氣和目光也高聳於一切山巒之巔;憑此一點,折返已早經隨流而入光之軌跡挪移原位的往日,意義了無、意義了無;再者,絨雲們的含笑、未肯堪憂的音容,又該收歸何處呢。此時此刻,雖璨璨星辰若如昨日之碧水,但我頭頂上的高空,卻執意夢向深淵。不知表姐可還記得,小時候你帶我戲耍水珠的那些日子?蛙聲又起了——是記憶裡的蛙聲——我近段時日裡的夢回之處,亦僅僅盡盼一切早日結束。而至於那個逆水推舟的時光的拾荒者,但願星空將會為你補償今後的一切。我僅僅在此告求表姐原諒我,或許不多久,我將背叛你所交托的一切。

  念念安好。又及。

  李媞

  二零一二年三月某日

  (貓說十七號)

  我俯臉緊盯著女友留在那一莫名之言下方的此一鉛筆搽除的痕跡所映現的字體,思之難解的同時,已隱隱地望見那雙一直從紙張背面盯視我的眼,且那雙眼似若正端坐於哪裡的電腦的前方、僅僅待我即刻起身趕過去同其主人接洽。

  我將目光抽離女友留下的記錄薄,而後直竄書架一旁的電腦。電腦啟動完畢,我即刻登入QQ,繼而聊天視窗內沿途拖動光標下拉,但我的目光逐條所見,也僅僅為我之前每天用以問詢女友身處何方的那些簡短之言,且並無一條回答。

  →如果確實是已經厭倦了同我一道生活,確實想離開我,那麽說一聲再好好離開就是——

  我約略思索片刻,俄爾又在此話的後方鍵入:

  →反正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種固求青春圓滿收場的人——或許有些人需要苦苦哀求圓滿收場,但我確實不需要——圓滿的途程無邊無際,我並不需要無邊無際的音杳無蹤;當然,貓也許多多少少地會覺著,如果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結束,難免多少地讓人遺憾。

  我回頭檢視一遍並無錯別字,繼而快速地按下‘空格’鍵,耐心地等待回音。貓也奔過來躍入我的膝蓋上方,倦意微朦不住地撓頭抓臉盯視電腦屏幕。窗外懸掛的記憶溫流則沿牆滾落夜風、無聲無息飄散而去。街角的蟲鳴聲清晰地傳來。也不知蟲們是如何逃過白天時的汽車聲陣陣的侵擾的。

  讓記憶裡的溫流追隨夜風而去吧。一切雖如水而逝,但我心懷感激。願不泯的昨日留給時光的包袱,不再被誰追記;至此而後,你我輕裝上路——無怨,無恨,切身融入無名的時光,前行於潛心安好之日日月月。念安。←

  我等了約莫一分多鍾,也未可等得女友回復的類之於此的隻言片語,唯風聲微倦地在客廳的落地窗外噝噝吹拂不息。我正準備起身走進臥室不如一眠忘卻今宵,但此間,聊天視窗中已躍入女友端坐在何處的電腦前方推送於我的回答之言:

  為什麽要跟蹤我?←

  女友鍵入的此言乾脆而利落。

  →你問了我想問的話?——我不假思索,劈啪地往聊天視窗敲入此言。而且,我能夠於聽聞女友撲打於哪裡的電腦熒屏上的陣陣喘息聲。不過,女友回以我的,卻是聊天視窗背面的某處良久的一陣沉默。

  →校園的風聲吹過春天綠油油的睡夢,謊言像蒲公英一樣灑滿到處的花瓣、到處的霓虹?——此話脫入聊天視窗,我立馬從鍵盤上收歸雙手,抱臂胸前,爾後又快速地松開雙臂,但卻未知掌心該落向何處。

  你趕往學校找過我了?←

  →三次——門衛說你帶走了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和雷蒙德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我僅僅是這樣想的:如果一個真要想離開的人,應該帶走的是同這些書名相反的書本,而不是我的那輛車——不過到現在,就連我自己也不曉得,我的車該不該是我自己弄壞的、還是另有其人?

  又是長久的沉默。我將膝蓋上方的貓抱起,放在電腦桌。貓的藍眼所裝載的兩束光暈,是那樣地幽藍。

  你不能再找我表姐。←

  →張青葉是你表姐,對嗎?或者說,那女孩果真名叫張青葉?

  女友端坐在何處的電腦前方左右四顧之際連帶而起的那陣窸窣聲,映滿聊天視窗。

  我僅僅想忠告你這一句。並不是因為你和我之間的什麽,更不是端出一壇白醋往頭髮上澆去那種事。←

  我約為思索了下,神經系統也稍稍放松一些,而後才穩穩鍵入:

  →那麽今晚又是怎麽回事?

  我不過覺得,我不屬於在過往的歷史范疇、或者說我不屬於能夠在歷史學科的范疇內總結經驗謀生的理論性的人——說不定直面生之路道上的某一方位、並不惜余力地為此一方位開拓新鮮土壤、這樣也許更為符合我的脾胃。——僅僅如此。←

  →這我當然曉得?——我快速地按下‘空格’鍵。

  那麽,難不成是夏烙先生覺得,歷史系出生的女孩就應該淑女窈窕、豎琴悠揚地遠離內衣模特嗎?——任何歷史都不會出現這種唇齒相依的理論吧?而我也僅僅知道,恥笑於恥笑而生,高級時常泯滅於自認高級。←

  女友於何處快速地敲擊鍵盤時的聲響陣陣灼燒於我的耳鼓。

  →為什麽會有人跟蹤我?我僅僅不想在這件事上面就此泯滅。

  承接我的此話的是聊天視窗中所裝載的那陣長久呆鈍的沉默。

  這也是我讓你同我表姐保持距離的原因。←

  女友鍵入的此話在約莫一分多鍾後,才總算記得繞過我的思緒撞入聊天視窗。

  →為什麽?——我指的是她的目的。

  從去年秋天以後,你已經同一切無關。但如果你一定想要知道些什麽,那麽,說不定明天你可以在‘潛馨國際’和‘幕天紡織集團’旗下的子公司‘鴻翔機芯’的股票板塊上得到些微啟示。不過我忠告一句,期股市場並不像股票專家的口頭禪。你修過精神分析學。期股市場也許更接近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如果確實想在短期內獲利的話,需要的僅僅是靈敏的嗅覺,能夠在一秒鍾之內、嗅出股民們的心裡集體潮變的那種嗅覺;而至於客觀條件,則應該是在波峰與波谷跟隨股民們的心理潮變反向彈回的前一秒——反正我不敢拜請夏君及時地脫手抽身、或者及時地勇猛投入本金;但請記住,意識到股民們的心理潮變已達峰值的頭一秒,如果一時抽身不得,但也不可久久貪戀、一有機會立即出手拋出,否則你剩下來的那點家底,一秒之內有可能已全是泡影。另外,假使你果真想要找到某一支潛力股來作為長效投資,那麽認真挑選某一家實體產能強勁的企業來投資、耐心等待盈利分紅和股權收益好了, 我也並不反對。我擔心的僅僅是,怕你隱忍不夠、一劃如水。畢竟這個世界的進步,是以實際產能來作為推動效應的。如果僅僅憑借股票市場就能夠彈指推動世界進步——開什麽玩笑——那麽還不如一家家工廠全都生產印鈔機、生產割掉全世界的花草樹木來印刷鈔票的那種機器算了,還澆什麽花種什麽樹,索性往每個人的口袋運送十億張億元鈔,讓所有人都笑著趴在地板上到處挑揀泥沙獠牙石棱填飽肚子好了,這且不更完滿、這不就是朝思暮盼的圓滿世界……←

  我能夠嗅出,女友的話當明顯地還未了結;至於其好心噎住的後話,不消說,該是對我此半年多以來的、想必量數也非是很淺的苛責之言。

  →那麽,你什麽時候能回來?或者,你現在哪裡?

  我覺得可以了自會回來。別問我在哪裡。再見。←

  我呆望著電腦屏幕一分多鍾;至此,我也只能確認,女友或許已端坐於何處、窸窣地切斷那台電腦的主機電源。繼而,我關掉自己的電腦,走過去‘嘩嘩’地將落地玻璃窗的垂簾推向兩頭,玻璃窗推開一線走進陽台,仰臉觀望著盈白的高空——春夜的薄月如瑩,能夠於將我在過往涉足的景象證實為虛無的一絲痕跡也未有顯現;而風聲刷刷脫落於牆面的無數碎屑,卻也還在不息地折轉脫落。

  喔,喔,虛無也僅僅是在期盼和無形的往日膠合而為的那團氣體中懸空飄浮太久。——我退回客廳,走進臥室,任由追進落地窗縫的風聲不住地將如此的一句話灌入我的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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