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關於去年秋天我和同伴遭遇的不幸,我可一向不敢求得你的好言相慰——是因為太貴重,不敢求。”我微笑偏離意軌地望著她,“不過對於時間的分分秒秒,我倒是一向謹謹切切地惜之又惜之——簡直就像從千年前的沙漠中的那個沙漏一點一滴地過濾水滴一樣,有時候自己也覺得未免神經質了些。”
“那麽——恕我不過是妄言一笑——夏烙君你也許得首先從千年前的那個沙漠中的時間荒煙沙漏裡掙脫出來——掙脫時間荒煙裡的桎梏,笑顏春色劈啪趕來。”她望我一笑,繼而是明顯地故作凝眉,“其實哩,我也並不介意你說不定會爽約、也許會遲到——並不是說我的時間真的大把大把地、沒一塊好地點供我打發,是真的不在意。”
“如果一身荒煙、周身上下也長滿饑荒的高草,但還能從時間的桎梏裡解脫——”我稍感冒失地頓了下,而後才道:“朵朵山丘上的絨雲,怕是也找不到一顆好牙來安慰進進出出、不得合攏雙唇的那家中老太太的唇間微笑了吧。”
她望我一笑,繼而是探舌尖輕舔了下其圓潤飽滿的雙唇:“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要故意把協議的事擱置半個月。”
“那麽,就是不相信我了?”我所佯裝的冒失冒昧,共存於話語其間。
“不——”她在白裙之下試圖翹起二郎腿,但仿佛頓覺不大恰當——她望著我微蹙眉頭,隨後展顏一笑,以此稍具赧顏的微驚輕笑將之未成的二郎腿作罷,目光留頓於何處思緒片刻,繼而才再度眉眼間敞亮地望著我道:“協議的內容,已經被夏君你整理得天衣無縫——對你對我,也都勻和得不致一絲綠草簸箕掃帚四處亂飛亂撞、以至於找不到一滴往日情誼,可是……”
我默然。
“不過我對於你夏烙君,倒是百分之百地相信的,這一點你也不消懷疑——”她微微挑動兩相幾乎對稱互誇其韻味吸人不忍離的修韻眉彎,望著我笑了下,“並不是你夏烙君的問題。”
“我自己的一身問題多多,這我知道——有幸從沒被你發現過,我該慶幸——不過,只要人還在這個世界追求陽光、四處奔跑,問題大概也會從一處處地方不住地萌芽追來——所謂沒有問題,也許才是最大的問題、說不定那人也不再追求陽光世界,你覺得呢?”因擔心她誤認我是在為自己的微薄能耐辯解,稍頓片刻,我繼而又以此一句儼然也自辯之外累及一分自誇的話、試圖補救道:“不過把你心怡的廣告營銷方案、廣告詞、廣告剪影這些統統辦下來,不成問題的同時,大概也不致把我押回去年秋天的那個濕漉漉的世界。”
“關於去年秋天的那款廣告營銷方案、廣告詞,我也一直記著你和同伴的功勞——”她頓了頓,微蹙著的眉頭極快地松開,爾後,所言活像真的一般,“關於你和同伴的不幸,我這裡就不多說、不多痛惜了,免得遭人在背後指點我虛假、怨恨我。”
“如果憐惜之情果真對上方位,好心受下也未嘗不可。”我貿然抱臂一笑,“可是不少人的憐惜卻時常對錯方位——他們痛惜自己、卻從來不知道,時常在明媚的天氣裡、自己把自己捉弄得淚如雨下——你也知道,我不是這種望著自己的舊日形影自艾自憐、忘了前路的好人——我幾乎日日都在注意前路上的風吹草動——當然,我也從不輕易舍棄前路上的任何一滴陽光。”
“呵呵——嘖嘖,”她倒是大度地明眸展粲一笑,
“時間的泥沙,桎梏的陰影——我們能被捉住、長久出不來的,時常不過這種東西——非常不幸地,我已經在夏烙君的臉上看到這種東西、那種昨日榮光樣兒、出不來也回不去的好東西,這時候正爬滿夏君的臉哩!” 說的你自己吧!——只可惜此話不可很好地開口。——我僅僅如此淡化輕描地望著她微笑道:“也許吧——七八年拚命苦乾得來的東西,僅僅一夜,就遠遠地、不知奔哪兒去了;恁誰,也不可能這樣一朝剛過,就立馬‘刷刷’陽光爬滿臉上的笑容吧。”
“其實哩,我倒覺得,夏君在意的也許不過是時間——東西丟掉了可以重新找回來,然而時間卻沒法找回——”她令我兩耳不聞其真意地,也使得我稍覺不自在地安慰著我,“可是時間這種東西,恰恰又是壓根兒不存在的那種東西——我最近也閑得無聊,沒事兒就讀《時間簡史》,不過只是普及版;我在‘蟲洞和時間旅行’的章節裡看到一句怪好笑的話,說,‘時間旅行是可能的,但我們在出發之前有可能已經提前回到了地球’——所以請放心,我一直都在我那小地球裡靜待夏君的喲!——這句話差不多等於是說,我原本想回到過去的閃耀陽光,可是在我出發之前,卻又已經提前回到了我那小回廊身旁,於是我也隻得盡情盡意享受我那小回廊上的陽光吧——不多想,不多問,一心享受當下陽光!——呵呵,這當然是史蒂芬·霍金故意端來物理學的高深大論、好意地想揩掉文學家哲學家們臉上的汗水的一句俏皮話;不過夏君難道不覺得,這樣其實也很妙?”
像你這種從金粉世家裡生冒出來的富家千金,當然不需要計較時間的流逝,也不管世人是走是離、是一直留在遭那場暴雨堵住前路的屋簷下左右徘徊、還是衝撞驚雷暴雨冒進;反正你自己的小回廊上來回地晾曬不走的那些好時光、好陽光,大概也足夠你徘徊享受千年了!——我當然並未於她話語逶迤不知其真意的此間,貿然地如此頂出——我僅僅微笑道:“也許吧——不過也僅僅是就我當下的處境來說——一旦正事兒等到我真撲過去,雖不敢說僅僅一次、就立馬錨釘準心,但也不妨說,我可是一向都能很好地捉住最具效能、最符合客戶要求的那一點位,然後從這裡開始——能不能一頭直衝長久期待的那前方,因為當中有可能突然間冒出的杈結、不幸遭花骨朵噎住的嗓子眼兒,所以也許得另當別論。”
“呵呵。”她的兩聲輕笑雖不具一絲輕蔑,不過其片刻之後的凝眸,倒或多或少地微露一分不快:“我當然相信你夏烙君的能耐——不過,也許首先得把隱藏在時間底子裡的那些泥點兒、噎住嗓子眼的花骨朵兒們一處處清理掉,說不定,這還當真是當下的夏君首要的大事哩。”她稍稍頓了頓,繼而其語調中的好意莫不令我稍覺不快,“說不定這樣一打理,夏君你的視線也會望得更開朗一些、更開闊一些呢。”
“還是不相信我嘛——?”
“反正,時間底子裡的那些泥點、那些噎住嗓子眼的花骨朵兒,我這時候已經望見它們爬滿夏君的臉——夏君堆在臉上的那些時間,擁擠得只怕就連站在上面的人影、也搖搖晃晃得沒一處地方躲閃了吧——”明顯地,她已然在推拒兩周前,我同她差不多即已敲定的那份合作協議。
我稍感不快,望向她不知如何作答。
“當然,我並不會因為這樣、不會因為夏君你一時的心境不佳,所以就立馬放棄同你的再次合作——只有心境不佳的嬌俏麗人才會瞅出商業夥伴、同學老師、老夫老妻們的心境不佳,也只有心胸狹窄、一身西裝迷戀自己的俏麗缺點的嬌俏佳人,才會總是在同學老師、老夫老妻的身上找出一身缺點——我可不是那樣的俏麗佳人。”末了,她展眉一笑——令旁人欣怡、其自身則一襲清爽的好看微笑。
“多謝你還能信任我。”我近乎於心懷感激——然而實有的感激之情,確也翻湧於我的心意其間——望著她韻致到幾乎令一滴滴夏日晨露長久逗留不忍舍身離去的雙頰,微笑了下。
“我給你彈一曲吧……”
“在此提前謝恩。”我玩笑似的,拜謝她道:“能有鋼琴聲的陪伴,合作事宜只怕已經起意春暉、刷刷提前把果實送來了——不過如果時間太晚,只怕待會兒難得找到一條好路,一邊不想回到上海、也一邊不知該去哪裡呢。”
“欸——華生,可別往海裡去——幫我把那隻大頭蝴蝶捉過來……”她在我拜謝其似若真的意欲為我彈奏鋼琴的當兒,如此的一句話同時和著我的拜謝之詞、攪和著我的事已成之的欣喜、從她微顫的唇間莫名冒出。
我坐在茶幾的這一面,莫名就裡地望著她。
“你為什麽要往海裡去!——華生——欸……欸……我的大頭蝶呢……說了呵,說了,說了呵……不許走到那裡去……說了呵……”她接下來,目光頓頓地、如此地重複念叨了約莫一分多鍾,爾後,便兀自起身我身前茶幾對面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腳步慢悠悠地帶起其茫然裙影,往鋼琴的方向走去。
她以一面玻璃幕牆隔之其別墅大廳左側而為的書房一旁,慘遭從天花板落墜而下的那面帷帳上有如積蓄著她的無量舊日欣快時光的六道褶紋吱喘按壓的那架鋼琴,卻也迎合著她迷離的神態——她起身離開我對面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迷離的眼神在其別墅大廳中慢悠悠地晃動著她的一襲白色長裙,活像是尋找丟失在何處的隱身之物般,走走停停地沿四面牆根緩步繞了大廳一周,即將繞行至鋼琴的方位、繼而又立馬緩步繞回、再度繞了其別墅大廳半圈,頓目四顧片刻,俄頃凝眸張望又過了約莫五六秒,爾後,她才宛若飛鳥旋身繞過野薔薇的刺棘般、拍掌歡快地裙身一旋、將我於瞬間茫然遭她撕扯斷裂的思緒劈啪甩落地板,此後不足一秒,將其別墅大廳與她的書房(抑或是她的家用辦公室)隔之兩個欣欣飛翔鳥影、以及荒煙孤燕全然不相稱的那個世界兩頭、似乎作為魁禍之首的那面玻璃幕牆一旁的那架鋼琴,即已被她的指尖劈啪奏響、肖斯塔科維奇的《鋼琴弦樂五重奏》即刻撞入我嗡嗡的耳鼓。
短暫的大學時代,選擇肄業同坤一道莽撞青春不懼虎狼地自創家業之前,我就讀大學的那兩年期間,雖我的確曾經研讀過弗洛伊德的部分理論,但此間,我也不敢妄斷,她的此種行端風影不見荒煙的情狀,是否該是精神分裂症,她剛才迷離神態地險些誤道投送於我右耳的熱吻,可否輕率地由我歸入其因為往日之殷殷情誼已然慘遭時光移植、不幸界入了精神病學裡所謂的‘移情現象’。——雖短暫的兩年大學生活裡,我全然出於不思其用之業余愛好,在廣告設計的商科之外、僅僅短暫地取舍難離於精神病學理,但我有幸所獲的精神科學嚴謹不誤的科學態度、即已立時警告我,假使你處處邂逅於虛情假意,此後,你便也任性自戕地端端爬上興高采烈的碼頭,立馬遊韁地眼神纏繞自身荒煙、斷言這個世界已然將之一切赤誠丹心移走、繁花好意一滴不再為你留,那麽或許你應該趕過去看望一下精神科醫生,醫生們或許將會助你撫慰你迷離的眼神;即便她或許正在變著法兒,試以此拒絕兩周前,她原本同我幾乎已議畢、但她未知出於何意、卦心臨時一搖變,而後便慘遭她擱置半月之久、準備於今日簽署定下的那份合作協議,由此之故,我便也立馬一口咬碎咽下自己雖端端搖晃、但也勉為好心腸的大好心腸,斷言她就是個精神病患者。雖年歲青蔥似欲隨風之倒向,但六年前,我即已獲知,其年少我一歲的她,已然是潛馨國際貿易公司的總經理、也即音義實質吻合的、其所在公司的最具體經營者;據她所稱,已遽然無恙安度耄耋之年、退居幕後受之暮年安詳生活而去的董事長張嘯誠、即為她的父親;而至於她的“張青葉”之名,除她自己向我介紹而外,包括朱坤,其他也並無一人向我透露質疑其真實性。我也從未有幸面見過她的父親。至於坤是否同她的父親有過交集,我自是不得而知。然而除卻坤以及她自己,此外,也從未有人端端正言地告知過我,她的確名叫張青葉。——我的思緒一晃而過,當中所嘩嘩湧過的泥沙風影轉而即不可濾盡地延及坤,僅僅一刻,我即已深陷那團更為本應歸屬幽靈的寒光——據坤所稱,其父親也同為早早地獲至成功的企業家——從大學時期起始,自同學少年飛揚神采、情誼萌生的首一日追索,坤即已虎背熊顏地時常向我吹噓,其父親經營的那家不大不小的海產品貿易公司、其父所坐擁的‘浦江漁業’的業務、更也是不大不小地遍及世界各地。說不定,過往時常穿梭於國際貿易公司的行間聚會裡的坤,同她的父親有過交集也未可知。坤作為富家公子同我一道從交大肄業,自闖家業經營打理廣告公司,不足兩年,兩人即已三四端財務報表顯露入不敷出、幾近於破產;但不久之後,坤卻莫名其妙地從她的公司謀得一單原本貌價明顯不相吻、但卻附帶大筆酬金以及坤協同我的無量感激之情的胸衣廣告業務——也即六年前,我和坤與她的首度廣告業務合作——據坤所言,此一及時地挽救我和坤的廣告業務,即是坤在國際貿易的行會間流連穿梭之際、坤借以其端端赤誠之心偶然結識她而拉攏得來。然而,每當我不意膜拜於坤、實也意欲通融於坤、假以好奇之心欲求通過坤拜訪求見於其父親一面之際,坤卻又處處糖水蜜言濫語四方推脫巨掌,一次次地以“一個僅僅懂得迷戀金錢的人不值一見,一個僅僅癡迷金錢的老家夥更不值一見、他會把你的世界搞得很混亂的啦”來搪塞於我——不過,假使當真如此、如坤所言,或許果真是因我於人生之初小試牛刀也小有所成僅僅廝守得七八年、而後即不幸慘遭一擊將之盡散、從而已然疑慮鑽心:據坤當年所言,其父親原本一心巴望著坤從交大畢業,而後直奔外交部(且至少是外交部)、厚祿高懸;坤同來自西南部一星寥不及人煙的小縣城的我一道從交大肄業,經營打理廣告公司之初,兩人幾乎處處親力而為,星夜寥然之間,一面面街邊廣告牌還時常叮咚敲響的汗跡逗留星夜於坤及我兩人的腮幫須茬、不識家方;倘我是坤,我父親非將他手中的那根千年長棍敲斷我的兩腿不可。——坤的不肯一次邀我入其家,或許果真出於此難言之猶、擔心我無謂地受之其父親的冷言冷語。
如此一番稍稍梳理過後,那麽,坤極不可能也參入了令我和坤一蹶倒地的、去年秋天的那場陰謀了——雖其間隱現的一切端倪,儼然精心策劃已久,也仿佛從我與坤打造家業的首一日開始,其陰謀性即已經形影緊隨我身地圍擁而來。
我遊神張望著她,全然不聞她的修長指端迷亂地敲擊鋼琴鍵盤所送出的、似若縈繞著無量歧路時光揮之不離的陣陣幽鳴、但卻也不乏欣快於其間簇簇入耳的鋼琴聲——過往的一切流程,全然規范操作;總攬全局、分管財稅的坤,於每一個年末,報喜出向我的財務報表,豐碩之余,確也未有偷漏稅款的任一絲劣跡。那麽,設若她確乎是在尋求對之於我的報復、報復我與坤,其目的之行端所向呢?再者,設若商人之間輪盤開動啟航、奔赴大好前程之初,即是為了報復合作夥伴、為了徹底掀翻競爭對手;那麽此一世界四方揮汗如雨的船長,何需還要遠隔重洋、越過千山、歷經無量生之凶險、其航程漫漫的記憶裡或許也滿是孤獨、奔忙於連接世界的恬然生活之長廊兩頭呢!其他的一切活力、創造力,難不成也僅僅被當作為之報復所用的首刃嗎?——假使創造是為之毀滅,那麽,我又何須在此一世界揮汗如雨、朝盼甘露暮盼陽光呢。
女友也津津樂道的、肖斯塔科維奇的《鋼琴弦樂五重奏》的琴聲,經由她的指尖撩撥而起之初,即已灌滿我的大腦皮層、窩藏在我的思緒最為疲倦的朦朧裡端、一直登動著我模糊到難於分撥辨清的腦脈血管不息——坤在兩人的家業倒地之初,即決然地借勢其陰陽難明的身份,似欲難離般地在去年秋天、憑其莫名行蹤的那場“長途旅行”得以甩脫我同坤蜿蜒難識珠璣真誤的情誼、轉而於今春縮回其父親的公司厚顏抽身;我一人單打獨鬥,苦苦追尋半年有余,雖嶄新一年的春意盎然到此,但我所可擁抱的余力實已不多、已然不足以抵禦此當中是否也參雜了女友的預謀。雖我一向以檢驗自身澄澈心靈的態度,左右兩翼小心不敷地應對我同女友過往的生活;可是此一世界,歷來也未有誰打過包票、而後又兩掌胸脯一拍,說,你態度小心,心靈也澄澈,那麽就不要成為被預謀的對象好了,你盡管放開笑容,白裙飄飄、歡笑不息地奔過去,作為撫慰擦肩路人們的那一方茸茸綠草之上亮津津的、乖順純白的微笑也顧影自赧的這一面景物好了。
失卻一切穩固垓心的思緒悠遊到此——反正看起來,當下的一切追索、一切追思也不見其用——我索性一把將之擠壓在後背上方的一切欲顯端倪、‘嘩嘩’地任其松弛而下,任你們暫且盡興飛揚而入你們提早築牢的何處暗口好了!——所幸得以少量存留的愜意,也幾乎於同一時刻、於她的指尖撩撥而出的鋼琴聲一旁端端趕回;我順勢少量留存於其撩撥而出的鋼琴聲裡的愜意,任由倦意沉沉的後背倒向我所落座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孰料,我微微眯縫著的兩眼所被迫收進卷入之物,卻立即嘩亂紛呈地將之他鄉的那場迷夢滾燙地烙之於我的眼球——那迷夢同她一道,原本遠在他鄉,似已追隨她多年,活像原本也不關我的事;可是她於六年前,從北美洲無形乾燥的大陸返回,爾後,那迷夢至此,卻似若無端地、已然纏附於我身。——我所期望求得的、那條通往伊甸園之河流,在她的指尖敲擊而出的鋼琴聲裡琉璃水光微漾不息,然而卻也燦耀陽光同時已漸為難覓其行蹤:想必,肖斯塔科維奇必定曾經到過伊甸園,到過無所謂被不被處處榮光時常將之窒息暗湧接入誤掙誤鬥的人間追記的那個世界。——然而我自知,此已然是夢,是我此刻的追索看似無望、其及時好意地趕來、以供我憩息片刻的那個實有之酣然夢鄉:從去年秋天起,我從一個個無影之夢撲入一個個無影之夢,夢裡的浮塵飛揚不息,我無光無影地摸索在一條條街邊,抱定追索昔日壯懷丹心的念頭、追著跑著,已不知多少次迷茫無方、呆立於街邊,眼前的道路也一溜溜模糊、至而險些幾度令我於頹意之間踉蹌跌倒;所幸的是,我雖頭腦一片迷糊、幾乎已不識前路以及自身之影,但仿若專為開解人心而來、不住地從我茫然無處所趨的夢境其間何地傳來的鋼琴聲,卻也從未間斷過、且一直還在不知從何處傳來,仿佛是專為召喚我而起……
“喂——嘖嘖,這麽快丫、就這樣也能睡著啦!”
我從迷茫無所蹤的過往膠黏此間失意的夢境深處‘啪’地驚開兩眼,繼而‘刷刷’地擠入我眼眸裡來的景象,令我驚慌之余,我即刻覺察到,那陣因一時之間無處供我抽身、從而爬滿我的兩腮須茬的大束尬尷(類之於‘尬尷’)、即又熱辣辣有意地湊近我的雙頰來加厚了一層——也未知她幾時停下迷離彈奏鋼琴的——她俯下來的雙頰、她的黛眉眼瞼,幾乎已經滿掛不住其別墅大廳的紅木扶梯一旁、那盆觀葉植物的葉面剛剛澆淋上去的漫漫露珠——明顯地,她韻致的雙頰、紅木扶梯一旁的那盆觀葉植物,已然被她從頭至尾地清洗過了一遍——她微彎的長睫毛陡陡垂掛、濕漉漉的鼻端近乎於觸及我的兩腮須茬、也險些令我的兩腮須茬落荒驚逃;其目光深處含滿的靈靈幽光,幾乎令我一時之間難適當下的氣流;她意興高昂、濕淋淋的整張臉,幾近於覆蓋住我的全部五官全部目光,至多同我的兩腮須茬距之七八公分之遙;其黛眉明眸輕漾著我被她喚醒之前、我夢裡的那一灣似若流經伊甸園的河水, 且仿若其還在那一彎河水的近畔難離其間地逗影流連於一旁河面輕漾不息的簇簇迷離水光;即便此時,我正深陷因距離過於近之地視物、本也不願恍若失身般如此過於近之地被迫望向她、從而也連累及我眼球上方突兀頓起的那陣朦朧之感所一時之間不可逃出其囿、至而慘遭合圍長成的大束尷尬、已將我的面皮肌膚緊繃繃地粘黏於一處、目光難睜,但即便是此等模糊景象之下,她韻致動人的雙頰,也乾淨得令之一碧無塵春水、或許也欲試尋得驚慌而逃。不過,除卻此間她的這一不當(我覺得的不當,事實上假使她的思維確乎順水長流、神智正常的話、如此本也不當)姿勢而外,漫漫撲滿其別墅大廳的、她此間的一身爽朗,這本也是她的原有面目——至少是我過往有幸從正面識得她所獲而來的其原有面目——乾淨不計浮塵所沾染,明媚陽光帥真、不恨悠然自得何以久久未肯委身於我、然則我也春光自朗朗而笑。我驚慌於無處抽身之余,暗自欣喜——至少接下來,我極有可能很快地將與她落筆簽下半月前,我原本已同她議定約好,但卻不幸地、也未知她出於何目的、貿然間莫名地慘遭擱淺在她之手的那份合作協議。
“喂喂——我說,這距離只怕就連窗外的飛鳥也一隻只找不見陽光了喔……”我將臉稍稍側向左邊,以避免遭她送出的絲絲氣息、遭她幾乎蓋住我全部五官的整張臉烙傷我的目光,有意以此打笑之言掃除我胸腔中的團團尷尬——類之尷尬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