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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10章
  “喂——嘖嘖,這麽快呵、就這樣也能睡著啦!”

  沒一處清晰端倪可供我尋之的那場活像是由她帶來的、原本遠在他鄉的不明之夢,劈啪地從我的目光眼瞼驚落一地——我活像依然在夢中;但不足一刻功夫,我已立馬驚覺,我處處追思不得其當當閥門準確擠入其間一窺就裡的、那場仿佛原本同她一道遠在北美洲無形乾燥的大陸、遠在他鄉的不明之夢,此間,確已在她忽然間襲進我的捕猶未定的迷糊糊思慮裡來的敞亮嗓音、撞搖擊入我嗡嗡的耳鼓的首一刻、乘勢我的驚慌盡數散失飛之。我懵頭懵腦,竟一時之間,短暫地不明此地何方;唯我瞬時之間被她驚醒,繼而不幸飛灰盡數散落我無蹤的夢境忽閃忽滅遺留下來的那盞尾燈所送出的稍可辨認的那團余光,零零顫顫地爬滿她的目光眼瞼長睫毛,且其幾乎一並合圍覆蓋住我的所有視線、我的全部五官——瞬時襲進我目光中來的景象,令我驚慌之余,卻也沒有一處適宜之地供我及時地挪開身體;更沒有一條適宜的縫隙從哪裡恰當其時地奔來,以供我從一處處散亂的時間地點裡逃開,而後遠遠地奔離其間毫不相稱、也毫不相宜地一道圍擁而來的所有事件物什,繼而及時地避開她陡陡微顫垂掛著的目光眼瞼長睫毛所黑壓壓大片地脫入我的眼球裡來的那陣不可計量的、也令我驚措未可很好應對的毫無方向之感。——也未知她已幾時停下迷離彈奏鋼琴的。——她以衝壓之勢急速俯壓下來、即又驟停於半空呆頓著的微顫雙頰,幾乎已經滿掛不住其別墅大廳的紅木扶梯一旁、那盆觀葉植物的葉面上抖抖顫顫地似若剛剛澆淋上去的一顆顆其明顯也失真的露珠。我的目光略微側轉著、所掃望之處,從她顫淋淋的紅木扶梯一旁的那盆觀葉植物、到其別墅大廳的各個角落所撲散開來的陣陣清新氣流,莫不應該全然塵屑一粒不染;她的書房、及其似若堆積著她的無量舊日時光的那面帷帳、我身後那扇大窗所蹙眉高懸的百葉窗簾、仿若她的迷離目光剛剛從中劈啪抽回一般的百葉窗簾上、道道微晃其迷蒙思緒迷離目光的簾間罅隙,此一切,原本也該令她想象中的、或者她實有歷經過的全部風雨驟息;而至於那一抹明媚的、如若她已然流連了許久的陽光、喘息著灑落至門框內裡下方的地板上來時,卻依然不忘留頓於她的眉眼發梢處、且不住地借以她的眉眼發梢抓撓著何處空空的五指;其後便是,從她的別墅外恍若一直拍打在哪裡的迷糊糊記憶般、一刻不息地撲門湧入的簇簇春日草香,莫不也呈亂飛亂撞之勢,大概也隻想著將她遭往日時光深埋於何處的迷離記憶迷蒙情誼盡數擊散。

  她在遊神之際,俯臉誤送何物、即又立頓於半空的雙頰,至多同我的兩腮須茬距之十七八公分之遙。我驚慌不知所為。但接下來,她瞬間謔出的敞亮嗓音,就連我的驚慌也不知該逃遁於何處:

  “你到陌生人家,時常一屁股坐下去——茶匙飯碗兒還沒等到主家焐熱,就自己首先眉根歪倒睡意、就連兩耷拉子烏漆漆拔腿開溜的眼線打出來的噴嚏和鼾聲、也把別人家沙發上好不容易才一端端長齊的唾沫口水好心腸、一處處地全消滅在剛剛到來的春天裡啦!”她有意將‘陌生人’、以及‘別人家’說重一分,似若借此提醒我不意間酣睡而去之失態。

  “嘖嘖嘖——”她的話語其間活像是真之不誤的那陣輕巧片刻不停,直撲其話語敞亮的余音所竄離奔去的指向,而後擊打著我的目光中積滿的不知所措連同尷尬,

“看起來,像這樣呼啦啦大睡可還真不賴呵——不過我擔心的是,夏烙君可也別把陡陡熱情、陡陡青春熱夢也抖落在美夢裡啦,可也別遭哪個好家夥、好心白白地撿去了喔!”  “夏烙君你可能還不知道——像這樣呼啦圈似的任由滾滾紅塵掉落糊裡糊塗的那個小池塘,自己哩隻管好心安受一場場美夢飄飄然離去、此後一切不顧的美美差事,我也可還真沒品嘗過一回呢!——不過二十一公裡的半程、或者就算是四十二點一九五公裡的一個個馬拉松彎道,在六年來每一屆上海的馬拉松賽場上,可還真沒缺過我一回哩——當然啦,在臨到終點線之前的那兩三秒,就急急慌慌地灑下一地的眼淚,然後就那樣揮別那場原本歷練了好久、也差不多趕進家門來的青春熱夢、像這樣的大好男兒時常巴望著的美差,可也還真著實不少哩!”她同時倏地抬高抽離其因為距離過於近之、從而令我驚慌不適以及尷尬共存於其間的臉頰,終於留足空間供我的尷尬與驚慌很好地松弛墜地——她退回剛才其所落座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一旁的地板後,不住地抬手抓撓其一頭被那根寬厚的遊絲般的淺藍色束發帶收扎在腦後的濃密發辮;繼而是抓撓髮根,越抓越絲絲縷縷地繚亂,但她卻不自知似的,並未停下來。

  “抱歉,不小心睡過去了。”我自感涼颼颼的背部抽離我所落座的沙發靠背,坐直身體,順便拉了下西服下擺,望著她尷尬地笑了下。

  “我覺得夏烙君追求的,該是時間的流線性那樣的東西,而不是同我的再度合作!”她一邊抓撓其已經凌亂到或許友人一時之間也難識其容貌的髮根,一邊目光頓頓地望著我道。

  “時間的流線性?”我沒一處可明白;從膝頭上禮貌有失地抬上來,而後兩掌交叉輕握著落在她的茶幾上的雙手,也活像不是我的一般。

  “但也可以說成,也許是流線性的時間不幸沿路追隨著夏君的步伐,然後哩,窮極思慮的青春熱夢又一次帶給我的小小的驚慌、小小的遺憾——這樣的東西。”她抱臂望著我一笑,令我腦後的發梢也頓覺酸麻感也無一處蹤跡可供我追尋其行端來處的一個微笑,“我覺得,夏君需要的是這種東西,而不是同我的又一次合作。”

  “噢——”我抬高兩相交叉交握地輕放於她的茶幾上的兩掌,以鼎鼎而立之勢作思考的圓心、作我懸空的思維絮頭,將肘部支撐於茶幾的玻璃面;我自感松散的掌心,則支撐在下巴頦約略刺扎掌紋的須茬處,任我稍覺的疲倦、厭倦之感緩緩流入掌心處朦朧的脈絡,默思片刻過後,才繼以一副期許高人解答的模樣,目光掌心以及心靈的內核竭力聚合此間我所能聚合收歸的全部懇切之情望向她,不解地道:“可別見笑,還望明示?”

  “在眾人的眼裡,通常來說,時間歷來都是一以貫之地從過往流淌向未來的吧?”她松開抱臂的坐姿,而後右手修長的五指略微彎曲,似若往煙灰缸內磕進煙灰般,五指上亮晶晶的肌膚、亮晶晶的指甲油輕輕叩擊了茶幾的玻璃面三四下,活像是不幸跌倒厚厚的浮冰之上不住地翻滾踉蹌著身體、試圖捉住那片散碎的老花鏡片的那位年輕盲人似的,三四次地探尋著茶幾的玻璃面;其後的目光遊神之處,也一副若有所思、但奈何毫無所得的模樣。——想必,她的茶幾的玻璃面上,必定隱藏著其所迫切地意欲探身進入、或者想立馬逃開的那些使得她迷離不識當下的舊日時光。

  “不大明白——”我松開十指交叉交握著、借以松散的手背之力支承著我下巴頦處刺扎掌心不斷的須茬的兩掌,左手的掌心落歸茶幾涼乎乎的玻璃面,右手的拇指則緊扣我食指粗硬的甲端,而後使足力道,活像童年時把弄玻璃珠彈子球遊戲般,‘啪’地一聲、彈出食指——在我右手食指的甲面指端不算很輕地擊打於我的下巴頦處的首一刻,不算很輕的一波痛感,即刻以我的右手食指的指端所擊扣之處為圓點、瞬時間擴散開去、且立馬傳遍我的脖根雙頰。——“我何以活像莫名其妙地,就這樣存在於此間了呢?也為何從去年秋天之後,我便仿佛奔赴一處處提前挪開粲然景象的地方似的,好不容易才奔進此地;但此時此刻,我卻何以落得如此下作了呢?”如此的問號,也一直在我的思緒裡端遊走不離。

  “時間原本也自始而終地一以貫之,一向地從過往緩緩流淌進現在,然後再漫漫流經滾滾人世炊煙、再慢慢兒地奔赴將來——”我隱忍著爬滿我的脖根眼瞼的、我自造的那一分痛感——原本掛戴一分溫潤的目光,未經我的同意,其便自行懸上一抹陡險,之前幾乎滿眶的疑惑則依然漫乎乎地溢出我望向她的目光,不解地道:“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時間還有另外的流淌方式?”

  “當然——”她望著我展顏舒眉一笑;不過,持續得極為短暫,儼然遭受雷電於瞬間擊打飛濺、左右四顧處處不識自己的身影的水滴般、極為簡短——末了,她再度抬高右手,抓撓著其一頭已漸為凌亂、已然大半脫開那根淺藍色束發帶的發絲。

  “還望從明面教誨?”我不可能在此間起身離開我所落座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而後走過去助她將其發絲收歸那根淺藍色束發帶重新捆扎於一處——即便是我果真正在想著這樣做。

  “我打個比方吧——人們通常都把自己當作這個世界裡獨一無二的存在——即便在事實上來講,其實哩也果真是這樣——渴望永遠的好名聲、好利益,想永遠佔據一個好職位,迫切地巴望著親手點點指導子女的光明前程,想永遠佔據此生的念頭忽上忽下地撞翻辦公室的咖啡杯……這些,統統也都不可厚非,更不容我妄加議論——可是他們卻時常忘了,子女們,也同樣是被拋進他們自己的時間流線性裡,忽上忽下地、好不容易才有幸從時間巧變身形、萬化豐姿的那一處流連光點裡捉住一回螢火的可憐孩子……而至於好名聲、好利益、好職位,這一切,統統也都有著它們自己的時間流線性;而我們所可擁抱的此生、卻也更是短暫短暫、短暫到活像什麽都不可以被自己牢牢捉住一樣……”話到此,她不計其發絲已然大半脫之束發帶、繼而或許經由過往的迷離時光不幸展露於她的尊容,稍稍地歎息了下,以致那兩個似若經由人世滄海的凜凜危浪烙之她韻致的雙頰處的淺淺的時間印痕般的酒窩,也忘了自呈芳香,“然而,時間卻不可能一直以流線性的方法、好心好意地送來我們巴望的一個個美夢;時間也不可能一直固定在哪個點位上,好心好意地一向以那個讓人心跳的點位來作為起始、來作為延續。——時間的流線性裡暗藏著的巨量泥沙,人世荒煙裡的無數迷夢,煥煥如秋水的昨日、一時幻幻過後即複入秋水。對於這個歡欣世界來講,夏君和我,你我將永遠是個孩子,也將永遠是個外鄉人;不計憂愁的昨日當很快地複歸滾滾憂愁之水,你我能佔據的那些東西,房子、車子、故鄉的老房子等等,一切本不該以永遠佔據的態度去善待它們,這樣它們也才可真正地屬於你,它們也不再會在你出門的那一刻、牢牢地箍緊你。——距離距離,若即若離,若即若離複歸複歸復得;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還請夏君放棄牢牢地、想永遠佔據一切的心意——所謂放棄即得到,不佔不據不感傷昨日,昨日昨日世界將寬寬而更廣廣。——唉,複入複入、一切複入門前的花前月!時間的多維度性質,注定了你我將必須也顧及到側向的左右兩面和頂頭兩端的茫茫高草——對於一向巴望指點子女的前程,活像是延續自己的生命一樣,緊緊摁住子女的前程脖根不松手,以為子女的生命也是自我的延續,但人到中年卻不幸落空子女欣欣然獨立出去的那團陰雲的可憐人來講,這差不多等於是說,你們必須放棄延續自己失真的熱望、放棄在子女的身上活像延續你們的生命延續你們失去的遺憾那樣可愛可親的想法,再慢慢兒想辦法從時間的左右兩面慢慢兒找到你們掉落在時間的側面裡的那些真實的身影、真切的中年熱夢——當然也要放棄一整夜捏著的那個酒瓶子、易拉罐……我這樣一說,夏君可明白了些?”

  “差不多——”我的臂肘不大樂意、也不大理解地落歸茶幾的玻璃面,目光頭腦嗡嗡地望著她:“那麽關於你自己呢?”

  “關於我自己嘛——呵呵——難過的時候,靜悄悄走到郊外、或者靜悄悄蹲在路邊,瞅著那裡剛好遇到的那棵四葉草開放跳躍的小白花,這就差不多夠嘍。”此時,除卻她大半散亂的發絲而外,她所展露的神態、其他的一切,倒活像是果真已複歸她的常勢模樣——她繼而眉眼高高端起,目光猶如割稻般、冷冽地望著我道:“反正我的時間也多的是。”

  “差不多全明白了。”我被迫假裝明白地從她晃悠悠的雙頰處撤回目光,不大願意地望向她的茶幾——反正你不光是時間多的是,就連錢袋只怕也多得想以它們補一補褲兜裡的那個窟窿,只怕這樣也嫌麻煩!

  “夏君是心性了悟之人——呵呵,我倒是很享受夏君望著我的時候,充滿敵意的那種溫乎乎的眼神哩!——不過,不少的人,恰好也是時常在正事兒裡模糊了時間的因果關系——這樣一來,等到他們消失在失真的那條時間的流線性之河裡的那天,他們卻還在一味地莽撞衝進呢……”話到此,她‘嘩嘩’地帶起其一襲修身的、質地望上去也果真陡陡地擦試眉目攀高越檔的白色長裙,快步竄到我的身側——接下來,她也不待問詢我是否同意,即立馬燙乎乎地以她吸足恰到好處的凝脂般的指尖,一把捉住我的右耳輪,活像真的一般、認真地瞧著,“夏君的這道疤,是怎麽弄上去的——都往側邊腦袋的髮根和心眼兒記憶底子裡爬去了喔?可真是勇猛雄壯的一道疤痕!”

  “唔——不瞞你說,我自己倒也覺得勇猛雄闊呢!”我覺得也毫無必要隱瞞於她——話音以及記憶的尾流回轉之處,未經多加思考,我即立馬以暢遊當天的情形一般、優哉遊哉的語調,慢悠悠地道:“那天,我原本是趕過去接女友的——時間大概是夜裡十來點鍾——在那種時間點裡,女友躲在學校圖書館查閱資料、早早地準備動手操刀她的研究生結業論文,像這樣的情形,基本上已經是常事。——瞅著時間還早,我就索性把車停在女友學校斜對面不遠處的停車位上,準備閉會兒兩眼、閉會兒四處飛逃樣的思緒稍稍休息下一——從去年秋天以後,我有幸得到的閑暇,卻也把人變懶了一樣——但過不多久,迷迷糊糊中,活像有什麽東西一直躲在暗處、不住地用什麽東西對準我的眉心揮舞指點著,活像是強迫著我睜開兩眼來一樣、用什麽東西不住地指點我的眉心。——不過,我也是在這時候睜開兩眼來的。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在活像有一雙眼睛一直躲在我的身後、強迫我睜開眼望過去的時候,我這時恰好也發現了,不遠處的那盞路燈把街樹的一團樹影投過去蓋住的牆根下,活像是真有五六個握著棒球棍樣的東西的家夥,躲在那團樹影裡縮頭縮腦,並且不住地瞅著我的動向一樣。——可是,在那種情形之下,任一身赤心條條刺目閃閃、內裡也沒有一處暗自懷揣長物、也從不想謀害誰的哪個好家夥,都不會蠢笨到立馬推開車門,然後鞋尖劈啪踩滅自己的鞋帶或者神經衰弱、‘蹦蹦’歡笑奔過去,把那團樹影從頭到腳、端端兩兩地瞅上一遍吧?——我當然也並沒有那樣做。”我將話音掐滅在此,以避免不宜於女孩思考的部分,毀及她一直似若不大正常的行端思維。

  “那麽說——幸好這道疤也不關那裡的事、不關那團樹影的事嘍?”她總算好意地松開我的右耳輪,趕在其話音落地之前,劈啪坐回我對面的那張單人白皮沙發——她端端落座之後,即刻抬高雙頰,眼瞼微動地望向我的目光,倒活像果真隱含著對之於我的此一不幸遭際的微絲憐惜。

  “不——百分之白關乎那裡的事。”我重新支立起雙肘,像之前一樣,複歸於十指交叉交握的坐姿,借以手背松散的力道、托住我自覺輕悠悠的下頦處約略扎手的須茬——然而,我約略落低目光,而後暗自左右傾之搗之記憶地、傾倒在茶幾的玻璃面上的一抔自我難解的眼神,雖一直緊追著我的思緒之側翻轉流連於當時當日的情景,但我的思緒所追蹤覓及的可疑街面、可疑端點裡,那五六人約略凸顯在我模糊記憶裡的體形,始終也未有一人雷同於她的身影。

  “你指的那裡——是指你坐在車裡,被那些家夥用棒球棍一樣的東西好心安慰了一下腦袋瓜、這樣的事麽?”她不大相信似的,令我的目光思緒一時之間難適地以其靜謐的目光安靜地抱臂胸前——也未知她是如何一瞬之間找回靜謐的目光的。不過,對於年紀輕輕、便歷經重重職業之涯磨礪的人來說,設若她的身份也真之不假的話,她的此番安然神態、倒也不可厚非。——安然安然,安於重重磨礪之而後然;難道她的身份當真不假嗎?

  “可還不錯的真家夥——任我怎麽地坐在駕駛席上狂喝亂呼、但也不住手——回想當時的情景,我也覺得奇怪……”我頓然片刻,而後思之又頃,繼而在茶幾面上收歸支立於思緒其間的雙肘,掌心落回茶幾涼乎乎的玻璃面,目光、下巴頦兒自感約略松垂地望向她,“不過還好,後來我也才勉強曉得,那些家夥向準的好目的、好心情、好樣貌,好像也僅僅停留在隻想毀壞車子的興致上、而不是我——這樣我也就放心了。我一橫心,立馬抱臂胸前,脊背靠在駕駛席——好吧,那麽就任諸君們揮汗如雨吧!——可是這樣一來,也許才徹底激怒了那五六個家夥。——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剛剛試著睜開眼來,準備觀賞觀賞、是怎樣的一路諸君好漢們端送給我的好意;可這時候,那塊差不多已經脫開了過往的脈脈溫情的玻璃,卻立馬從那個恰好也回身張望過來的好家夥的兩眼脫手——‘咣當’一聲,我望著失去溫情的擋風玻璃的那個方框、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就這樣。也不過是我已經不多的青春裡幸運地留下來的一道青春印跡而已。反正我自己也無所謂——是依我的性情,無所謂。——我可也不是就這種事長久糾纏耗費神經的那種好人;這點,你請盡管放心就是——糾纏過往,還不如奔往前方;你在美洲接受過比我好得多、也完完整整的大學教育,肯定比我還要明白。”

  “聽我一句,夏君——如果你不珍惜自己,怕是就連不知有沒有的梁上好漢們,也不會瞧上你一眼呢……”她探出的舌尖緊快地按住我的話尾,輕舔了下其圓潤的雙唇——但她的舌尖所清點的,當然似若某人遺留的吻痕,而不是我正常的思維思緒——舌塵縮回哪裡的記憶後,她又默然了片刻,繼而是目光頓頓地望著我道:“要是你一直想捉住過往的光點來擊毀現在的話,對於將來的事,可能也就一道失去了——反之更是亦然——夏君有沒有覺得,說不定弄壞車子的人,是你自己、是你失散脫出的恨意呢?”她目光裡暗含的幽光頓頓然回轉之處無音可尋,其眉眼間撳動不止的那個微笑跳躍著直竄左邊太陽穴處略顯的微絲汗跡而去;她的左唇角處實有的、似若遭何處襲來的力道稍稍拉斜的那個微笑,則微晃著她雙頰處白皙的肌膚奔忙不止,且似若一直在試圖斜身側倒於她的右頰隱現的那個可憐得吱吱直喘、大概也難以承接她的不明笑意的酒窩——但隨後,她送出的一番話,其間卻也並不顯得力道語調艱難,反倒活像是得意與輕巧共存於其間似的:“我也時常有類似自己把自己的東西毀掉了、可自己卻還一味不知的事兒哩——簡直就像怪誕得時常就連感冒也找不出的可怪可怪的現象從頭頂上的泡泡紗裡一陣一陣冒出頭臉來一樣!——時間久了、次數也多了,不知不覺間,除了時常覺得自己活像隱隱丟掉了什麽東西以外——事實上,我也經常臨出得門、還沒走上幾步,就立馬發現自己忘了帶走原本剛才已經好好兒、吧嗒吧嗒地備在桌上的那些東西:事件、物件、文件袋、我自己的腦袋——等等等。可是,等到我回過頭找來找去,卻又沒一處能摸找出我正在翻找的那些東西——過不多久,就連自己究竟在翻找些什麽,也一頭子、一頭子地懵頭懵腦。——這就是我剛才同夏君說的時間的流線性:時間的流線性往往複複、複歸複歸,歸而複入不再不再;欲往而不往、往往複複不往而不再;不再不再、不往而不再不枉在;家是家、心是心,有家無心、時而枉在,家心離離、距之寥寥毫厘、不佔據、至而昔日殷商也得道廣大的世界;誠誠相待, 鄉鄉相連;故鄉即他鄉,他鄉即故鄉;惜之惜之,廣廣闊闊形色淒淒寥寥夜風不負人;一切東赴春流皆起意曲狹心靈、遮蔽的記憶空間;起意起意、一切永生佔據此方的貪念一旦興起長成,彼側和左右上下四方兩面、將互為一廂一廂不相識,直到互相亂面、不得相容、無地自容。——雖不及東籬下,但假扮慈母盼子把家還:還請夏君聽我一句——可不能抱定活像自己丟掉了什麽東西樣的那團時間的身影,長久那樣地活著喔!像這樣怕是到後來,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留下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記憶、好心情,怕也沒有一處地方落腳了吧?——我自己的個人經驗而已,也僅僅對準我的生命而言;希望並沒有打擾到夏君你。”

  “如果自己弄飛了自己的車窗四面玻璃,可是還頭臉樂呵呵地沒一處曉得;我想,像這樣的好事,也不大可能發乎我的身上——不過,我真心感激你的提醒;也感激你不惜青春大好容顏,把這箴言樣的人生經驗告我。”我前半句話的語調稍顯不客氣,但後半句卻是當當誠懇之言。

  “你一直在跟蹤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手裡那東西,放下!——你跟著我到這裡來做些什麽?”她微蹙眉頭,目光略微松垂而下,也不知其思緒所具體望向何處送出的此話,著實令我驚慌不小——我雖沒有能耐,更不可能日日尋清摸透她的行端;但從去年秋天我和坤的家業倒地的那天起,我倒確乎從未放棄過追思她的可疑身份,這倒是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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