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坤的話音落地之前,夜幕已然撲滿木棉茶餐廳門外擁燜的街口;昨夜的一切籌謀無跡可尋,我也隻得盡可能地擁足當下。臨走出木棉茶餐廳之前,不知幾時湧進門的顧客們窸窣呵送的陣陣低語更為令我感到不適,使我猶為不可理順去年秋天致意我和坤一蹶倒地的所剩可疑端點,就連楊木也令我覺著不無蹊蹺地趕在那時急切起身,稍稍聊表的歉意微晃,便兀自起身離開‘木棉茶餐廳’櫃台前方的那張小桌,迎合著兩位來自青海的藏族女招待,似欲借此有意的忙轉避開我的追尋一般。最終,我和坤也並未抵及隻消兩人的眉目稍一抬高、即可近達的那場爭吵——齊聚於偶然,何苦又將情誼撕裂於離岸道別之日——我披掛著屬於我自己的黯然面孔走出‘木棉茶餐廳,坤則不苟言笑地跟在我的身後蹙眉而出。坤轟然一聲,登上昨夜飛機降落上海之前,坤即已提前預訂、今日便購進來的那輛奧迪Q7離去,我四顧木棉茶餐廳門前的街面兩頭短暫地頓覺夜風的方位盡喪;所幸不多久,我已吞咽下朱坤抽身離開昨日苦寒之地的做法帶給我的微量不適——在撲面將至的逆風迎頭追近,但還未撲上面門的前一秒,坤時常已然即勢從旁劈開一條道路,且一刻不耽擱、立即啟程,頭臉也不回地直奔前方;這本也是坤應對逆境時的慣常作法,我的悵惘有何用呢。不過分地貪戀故地苦寒,不以此求得無謂的自我憐惜帶來的溫暖,這或許算是坤的性情中唯一的光點。
“關於一次次地閱讀往日苦寒的那種情致,是專門為渴望讀懂苦寒的閱歷的那類家夥趕造的昨夜狂歡節掉落在初戀未成的草叢裡的舊日卡片——你我沒一點閱歷,如果還一次次地翻找初戀的夜晚掉落的一地苦寒,遲早一天不被那群莘莘勤奮的家夥甩掉才怪!”過去的七八年間,一天到晚說出這種話的人,坤竟然也能和著我一道將廣告公司乾起來。我站在木棉茶餐廳的門外思來想去,在坤的身上未覺蹊蹺之余,一時之間亦然失了去處——對情誼的起疑,已將我托空——我覷了一眼腕表:七點二十六分!——時間早得如同期待一世繁花早點謝去,但繁花卻執意開滿落魄之人的雙頰;我不再去多想,女友是否也擔心她即將一貧如洗,因而才一整天手機關口嚴實地把牢,或許也準備似去年秋天的坤妻那般、棄下我一走了之。——一切不過是為了稍稍能夠於感知兩旁街景的切實存在,使庸庸碌碌不盡數經年流入荒草;雖七八年間的勞作、話事春秋之前已然複歸原樣,但這半年多以來,我卻也習慣了盡可能地不在酒後白白地去掂量‘一天到頭了、終還是一無所獲’這種儼然酒精般自尋愁惱的問題。
我的身前挪步走過的路人們的雙頰莫不一一流淌著屬於他們的盈盈笑意,但我也不屑於以我的不幸落寞去離恨路人們的笑意。我緩步沿街走去,盡可能地驅散昨日的光鮮面容、且一刻不去觸碰它們。我的前方十來米開外,那面經由我和坤之手設計打造而為的廣告牌顯然已經忘了將廣告牌下方呆立著的那位年輕女孩送回某位男子的懷抱——我也許可以提供那位男子所能行之的一切,且女孩有可能還將更為圓滿愜意;但我已即刻意識到,接下來我或許將成為女孩的男友迎頭追近的那雙鐵拳卷裹著的一團肉泥,抑或是為之恰巧路經的巡邏警察的那雙手銬的囊中物、以及路人們對之一個性騷擾者的淚中笑——我還未糊塗到此,還未糊塗到以自身的落寞毀及他人、自辱春心的地步。
我快步走過那面懸空我的記憶的廣告牌,走過路燈杆下頑皮過頭,不多久,即已在趕來的母親的溫柔掌心裡哭哭啼啼的孩子們送出的一波波吵嚷聲,走過那些母親們好意圍擁而至、繼之曼延及我的一面面人世溫情——誠謝諸位,我為自身的不幸遭際落落難合,但我卻還可借由諸位不計憂愁泛湧及我的一面面溫情與世界重歸於好;即便我身旁的那位中年女人牽著的那條大狗,似乎正在以其鄙夷的長舌頭朝向我吐送陰濕的微笑。——中年女人們所失卻的並非鄙夷,中年女人們失去的是如何從子女的懷抱抽身,繼而尋找到童年時的微笑。 我目視前方——迎面走來的女孩們一個個地不知已在何時何地換下冬日的長褲,色道輕淺的絲質長裙春意漸濃地已遽然蕩開女孩們的絲絲微笑。一時的失足落魄似乎也不算什麽,我所遭受的敗績已然借由女孩們色道輕淺的長裙翻湧的微笑消融進夜空。我盡可能地將類之於‘酒後堅強的目的性’、這樣的一切問號壓下;如此一番過後,漸濃的春色總算有如記憶新初般緩緩降臨在暮重人易傷的夜裡七點半的穩健時刻。孰料,輕微的醉意已自行脫開我的頭腦、奔赴記憶最遠處的海灘,不住地點動指尖,在我同女友的遊覽記錄薄裡指尖‘嘩嘩’地劃開記憶的隘口——我的身影也不經我之意地莽撞而去,且即刻找來三塊不算小的石塊,迅速支撐在懸浮於海灘上的那口大鍋下方……“你忘記加水啦!——這就是你此行、是你七八年間得來的乾枯果實!”女友的嗓音在此間倏然跟至,我的額頂、我的身影一旁的那口大鍋‘哧哧’直冒青煙。我正欲告知女友,我未醉酒、我所遭受的敗績全然為不知何人所害,但此時我已獲知,我目光中的海灘已然消失、鍋消失,唯初春乾燥的夜晚圍擁在我身旁,不覺間,我竟然已經行至了那條全然陌生的小巷——我呆立在那條全然不識的小巷中,目光不禁被對面那家店鋪門外的廣告燈箱箱體上正當壯年的男女圖像所吸引:赤肩裸背的廣告男士肌肉健碩的雙臂‘吱吱’擁住同樣地赤肩裸背的廣告女郎的細腰,三位也許追趕晚自習的鍾聲遲到後、正懶洋洋地任由好奇心駐足觀望廣告燈箱的中學女孩一臉目光懶散——中學女孩或許渴望那樣,恰逢我可以很好地提供——我眼望暗幽幽的此地,眼望著剛剛擦身走過的三位身穿金山中學校服的女孩輕晃了一下頭,暗勁也使上一把之後,類之於‘酒後堅強的目的性’所奔流帶近的缺損感、一切幻象,總算逐一湧出我醉意微醺的腦脈血管,清新的街景幾乎也在同一時刻緩緩降下,我再次毫毛不損。
“不覺得——有時候活得就像已經離開世界了的人!”去年秋天,我與坤的家業不知倒地於隱藏在哪裡的家夥們奉送的一場陰謀(也許陰謀),至此之後,每當我及女友路經類於熱情的男女相擁之地,女友幾乎未有一次不如此這般地嘟囔道。
“為什麽?”我微皺眉頭。
“因為呵——它們總讓我想起海豚哩!”女友的意趣堪稱大海中自在遊行的海豚比之而不及,也遠遠地勝之大海中逡巡遨遊的海豚們意味深長,“也想起裝滿海豚的水族館——池子既窄又小,腦髓哩卻又裝得太多,人原本傻乎乎的,可是還一頭撞進滿滿地爬滿人頭的池子裡去了!倒霉的海豚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稍微撥開人叢、想要側轉回身,誰曉得呢——‘啊呀,可真是糟糕,原來已經沒有一個地方可以供我轉身了啊!’——更要掉小命的還是,倒霉的海豚還活生生地、自己招來一身泥臭呢!”
“你時常路過那樣的水族館?”我裝模作樣,“也經常遇見那樣的海豚?”
“嗯。”女友憐楚楚地點了兩三下頭,“但現在已經不去了。”
“為什麽?”
“因為呵——”女友假意思索著,片刻過後,才又假裝懶洋洋地道:“因為大海已經被自己弄髒了啊——還怎麽回去哩!就算是想回,可已經沒有一條大道供給那條倒霉的海豚轉身蹦回去啦……哎——”末了,女友總又假裝好奇地問我道:“你呢——可到過那樣的水族館?”
“沒、沒——NO!我哪有時間趕去享受那樣的水族館呵,更沒瞧見過那樣一番折騰之後、還能好端端地鑽出水面來呼吸一回子清新空氣的海豚!”我不假思索,微笑道:“路過那樣的水族館,我通常隻思考一個問題——這街道四圍辛辛苦苦、一頭汗一頭汗趕造出來的高樓,原本應該一一地裝進博物館,而博物館裡頭的那些無數勞什子——包括史前時代也許是野牛骨懷抱著的那些犀牛角——卻應該呼啦啦地全奔出來享用生活,享用活生生的海豚!”
“不覺得——說不定這樣更妙?”我望著女友,兩眼蹙眉高懸。
“哎——”每逢此時,女友總是假意歎息不止,黛眉憐呆,怯生生不知真假地側過臉來望著我:“喂,夏烙——你又撞上犀牛角啦!——我可不是想要離開你的那沒意思喲!”
至此,我已無心多加理會女友情誼軒昂的糾纏。
“那麽……”不過接下來,女友總又如此地不知真假、怯生生地道:“想海豚和想文物保護,不會海豚的牙根撕扯大象的兩片牙齦、不互相衝突吧?”
“哪裡會呀——!”
我也知曉女友意欲表達些什麽——女友無非是說:在如此逼仄之地,你我能否還在一處生活,接下來,還得端量那條身陷狹窄池子的海豚能否側轉翻身、重回陽光遼遠盡放的大海呢!——女友未加以直白言明,不過是意盡一切可能地護之文明、想稍稍地為文明留足顏面罷了。
的確,一切也不過盡可能地為之文明稍稍留足顏面。
我快步走出兩旁幾乎滿滿地排布著情趣用品店的那條我從未知其為何名堂而存在的小巷,重新行進大街。我摸出小巷之前的一路上,站在陰濕的裡巷迎頭張望著什麽的一個個女孩的確也未招呼我乾癟的錢袋留宿。此時的街面上,人影相應地已變得略微寬松了些。我任由思緒松弛於兩旁街景,再往前方開步約莫二十五六分鍾後,我從‘木棉茶餐廳’披掛而來的微弱眩暈總算已然褪之大半、所余不多。我觀望著一路上稀稀落落地不知從何處飄散至街面而來的花瓣——我在路人們投來的光怪陸離的目光中埋低臉頰觀望著:果真是海棠花瓣!——可奇怪的是,我四顧一通街樹,卻未有在蓬松街樹的任一其中發現某棵類之於海棠的樹種,唯我的思緒蓬松異常得令我幾乎不識此地。
“莫非是夢?”我輕晃了下火星微濺的額頂,“莫非是坤的預言已經徹底來臨,一切已然化為今夜的現實!”
“綠草窩藏在街邊沒一人打理,花兒獨自在郊外開放,你應該多多奔過去觀賞;別隻把四處湧來的幻念當成現實,當作成功的預言,好好愛自己——你也許不知道,你正在把城市拖進險境呢——雖然到最後,大概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可是你開出的那些理由,那些只能依靠躲躲藏藏來避開鮮花和綠草的理由,說不定到最後那天,你能背得下這個世界所有的廣告名錄,但卻失去了對大自然的認知,也失去了對愛心的認知。”
我思來想去——沒錯,此即為去年秋天,大概是我和坤的家業倒地於不知隱藏在哪裡的家夥們設陷的一場陰謀之前,坤所說的話;但具體的時間,究竟是坤與我的家業倒地之前,從末位怏怏細數過去的第三周、還是第四周的那個星期五,此時我已經忘了;但我也許將一直不會忘記接下來黑色天鵝瞬間降臨、致使我與坤徹底失敗倒地的那個星期三。
“喂!那款胸衣廣告整理得怎麽樣啦?”從接下客戶訂單之日算起,一個個周末一晃而過;眼看又一周也已失之音杳、即勢遠離,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後,我一連幾天跟在坤的身後,如此催問不斷。
“放心吧。”坤信誓旦旦,“早敲定啦——小樣兒。”
“那就好。”
“可是你我等著賠禮道歉、賠款賠光家底吧!”坤仰靠在我對面的那張辦公桌後的大椅,不住地把玩著其已經拿捏了近乎兩三個月的那尊水晶玻璃塑像——一尊以泰森的模樣澆鑄而為的微型水晶玻璃塑像。
“呃——”我也仰靠椅背,疑心重重捏皺眉心眼瞼地望著斜對面的坤。
“等著瞧……”坤立起身來,試圖從辦公桌後走出,但隨即又再度仰倒在椅,鼻息聲粗重地力盡於初秋裡余留的暑熱。
九月裡的爽風悠緩地從去年秋收的信號上方無盡無私地撫慰而過,但夏日的暑氣卻也未肯消盡;事件的來龍,或許果真緣起於五六年後,坤再度聯絡久未聞音的那位客戶,從頭至尾、一切巨細盡數經由坤之手打理的那單廣告業務。據坤承接客戶之所言,那是一款能夠有效地抑製女性因不斷增長的年齡、從而導致的乳腺不息地擴張的胸衣。坤照客戶的說法:“可幾乎是等同於能夠讓女性的胸脯皮膚永葆二十歲青春年華、胸部的形態同時也年華永駐的神奇胸衣喔——二十歲,而且還是大部分二十歲之下!——時光一晃而去,可是一切卻不經人心之所怨、也不被世人的煩惱所困所苦,執念逝去的歲月一一地遭懵懂夜空阻擋在千裡之外,年華永駐,誰也不會老去……當然,是女孩們誰也不會老去。”如此神奇的胸衣,坤從接過客戶草擬的廣告方案、自議定廣告酬金的當日起,興奮之情不知幾度難表我與坤揮別的青春歲月——坤與我如同無端沾染了為偉大女性作劃時代貢獻之光芒一般的巍峨之光——誠然,倘後續之一年內不招至巨額廣告欺詐賠款,這款胸衣的廣告業務為我和坤帶進的大筆財富,非猶為可觀即可述之;但顯然,此款胸衣存之於世的意義,已然超出財富的估量價值,仿佛也離別了人間春水延流夏秋涉足冬日之前的一切溫暖。因而,從去年夏末繼而入至秋初之前的那段日子裡,坤儼然遁入寒冰河床般,不知已幾度仰倒在辦公室的座椅,睡去之後不多久、即刻驚醒,而後是一次次地繾綣著睡意離開沙發四處浮遊思緒開窗不知所為;我陪著坤,兩人惶惶不安地幾近於度乾日頭,等著胸衣上市,等著坤所言的兩人賠光家底;可奇怪的是,不久之後客戶即已氣息匆促地打來電話告知我和坤,那款胸衣剛一逐鹿胸衣利潤微薄的市場,首一批次投入市場的胸衣即已在當日遭受搶購一空,接下來的第二天也大體如是,雖第三天僅僅售出投之市場的胸衣數量約莫三分有二之份額,但實則當天勇攻市場的胸衣量數當是首日及次日疊加的三到四倍之多。至此,雖遭受賠款的壓力猶存,但我和坤幾乎是抱著對方,隻恨沒能拆下廣告公司辦公室的窗玻璃,而後兩人的粗脖長頸探出窗外,從二樓辦公室的窗口扭頭觀望著街道兩旁撩撥人心的一面面廣告牌。
“這顯然是才華的力量!”客戶打來電話報喜無憂的當日,坤在辦公室裡踱步連連,幾近於暗歎我和他兩人不可傾享其間的一切喜悅,雷霆貌相自吹自雷,臉上的笑容堪比下方街道兩旁鼓脹的一面面廣告牌之鼓脹還不足惜。
“什麽才華,什麽才是才華呀!”我謹慎地、一臉不屑地回敬坤道。
綠草窩藏在街邊沒一人打理,花兒獨自在郊外開放,你應該多多奔過去觀賞;別隻把四處湧來的幻念當成現實,當作成功的預言,好好愛自己——你也許不知道,你正在把城市拖進險境呢——雖然到最後,大概也沒有一個人知道;可是你開出的那些理由,那些只能依靠躲躲藏藏來避開鮮花和綠草的理由,說不定到最後那天,你能背得下這個世界所有的廣告名錄,但卻失去了對大自然的認知,也失去了對愛心的認知。
——此便是坤即興之至地為那位客戶擬定的廣告詞。而至於其間的靈感,則源出於坤與久疏業務往來的那位客戶落筆簽下此款胸衣的產銷方案廣告合同良久,坤對於其廣告行銷方案、以及廣告詞之苦苦思量長日無果,時間每離去一刻、便有如身逝,不期然的悵惘連日累積,不知不覺、又一月過去,夏末初秋一股腦兒地湧進杯盤,終至距離坤協同客戶約定的期限不多久了的當日即將腳跟身影撲門撞入,在如此境遇之下,孰料客戶又據恃其允諾的大筆酬金步步緊逼,坤由此一怒之下,索性將坤同我牢騷滿腹之際轟然抖出的大句長言打印完畢,隨後劈啪兩三下裝進信封,以快遞郵寄給了那位客戶。令我大感意外的是,最終,坤以及我竟也未有招至巨額賠款,不過是那款胸衣上市僅僅半月,我和坤即莫名地招至了稅務局請托法院寄來的、巨額偷漏稅款的大額罰單,送走了我與坤經營了七八年的廣告公司——雖轉手廣告公司,其間的因由半數緣起於我和坤對之誠信的無量愧疚,但無論是坤還是我,的確已經離意往日的輝煌(勉為‘輝煌’)難收,終至兢兢業業的大好青春搞到最後猶如街角流民。
我站在街邊低頭埋臉,觀望著一地不是海棠花的花瓣,望著或許是一對剛剛爭吵著離開不久的情侶撕扯夜夢、掉落夜風的一地未名花瓣——僅僅憑借我一人之力,我自知,我不可能理清其間的一切脈絡;左右明晰、所向猶如春水順流般一待我直奔油油綠草落滿陽光的世界,此一奢望,眼下已經不大可能;今時今日,我也不可能知曉,坤與我究竟招致了哪一方縝密之人或許勾連何處的腐朽分子合鑄而為的一場陰謀,更不知那些家夥懷著何樣的心情、借由哪種目的、滿懷愜意地報復我與坤、將我和坤的往日所獲盡送;然而,我雖一身孑然孤立,卻依舊勉可護之我另存於他方的那一抔澄澈之心,盡可能好意地報予世界稍稍明媚的心性繼續趕路、接續著往後的路途。抬起臉來後,我稍稍加快一些步子;不足一刻鍾,‘Mr five台灣果汁店’的門頂上方匾額描繪夜風的那隻大鵬鳥畫像, 即已經張揚著其喙尖意興洋洋銜咬著的那枝白玫瑰,如若我及女友偶然間初次撞進門來的那夜般,依然不吝夜風夜夢的微倦酣聲曼延所及的玫瑰余香,盈盈而笑——雖儼然嘲笑般的盈盈而笑——迎接著我的趕來。
“喝杯什麽呢?”我剛一跨進店門揀位落座,經營果汁店的台灣雙胞胎兄弟即已目光刷刷煌亮地頂著兩人的白色棒球帽的帽徽處繡著的兩個黑色‘X’從櫃台後方竄出,三兩步奔至我的身旁來後、微笑不止,兩人幾乎於同一時刻如此地齊聲招呼我道。
“阿裡山半夜三點嘩啦啦的流水聲,可好?”我也回以台灣雙胞胎兄弟兩人一個微笑。
“不好意思——海太遠,流不過來喲!”兄弟兩人同時搓動手掌,笑意挺然。
“那麽,島嶼最南邊的那杯茶?”我將微笑收去。
“也還是太遠,海也的確足夠鹹——不好喝不好喝!”我所揣測的左邊的弟弟微皺眉頭,站在右側的哥哥則搓動兩掌接續不斷,兩人再度一同齊聲道。
“好吧——”我借由殘留的酒醉微醺,輕晃了一下頭,“那麽果汁——能把酒精趕出我的頭腦的果汁,任君攪拌哪一種都行!”
“好的、好的——”台灣雙胞胎兄弟兩人樂不可支,轉身之時不忘四處張望彼此忙亂的腳步,“OK,OK——稍等一會兒,就彈一彈指甲那點時間喲!”
“OK。”我將中指及拇指合為一氣,‘啪’地輕聲叩出一個響指,微笑道。——也但願一切不過彈一彈指甲那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