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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春流》第3章
  三個小時之前,益陽號貨輪離經馬六甲海峽,不幸撞上一艘快速開來的漁船。所幸一切無恙,三名落水的印泥籍船員已經被新加坡救援隊救起;漁民們遭受的損失也不多。此外,事件發生當時,從貨輪的甲板不幸墜入海中的那位女孩,因其涉嫌一宗跨境詐騙案,已經被新加坡警方拘留;預計接下來新加坡警方將與上海警方通力合作,一道破獲該案。還請市民朋友們無需驚慌。祝船員們早日康復,也再此為漁民朋友們的不幸遭遇聊表慰問。接下來是公牛隊對陣黃蜂隊的比賽複播,歡迎各位繼續收看本台的其他節目。午間新聞就此結束,感謝各位的觀看。

  昨夜本沒睡好,中午剛過,倦意即已襲來。我關上電視機,而後仰靠在沙發上微合雙目。未曾料到的是,我醒來時傍晚已姍姍來臨,時間遽然已入五點半——可謂一場驚厥、同時也一場酣然的睡夢。我一邊盡可能地歸攏心緒,一邊走進臥室,從衣櫥裡揀出那件久已未穿的、色道輕淺的灰藍色呢子西服披上,隨後匆匆出門。

  約莫一小時後,我叫停了出租車——我想步行一小段路,欲借此松弛一下連月來我緊繃繃的神經。我邊挪動步子,邊揣摩著‘木棉茶餐廳’的牆壁上懸掛著的莎士比亞的大幅肖像畫——這或許勉可算作楊木的缺點——誠然,我並非說莎士比亞的肖像畫不配當為茶餐廳的裝飾畫,而過去坤與我為了廣告業務的展開更為得心應手,時常順應客戶們的醉意微醺跟進的那些酒吧,侍應女郎們搖晃身姿的背面,酒吧的牆面上懸掛著的莎士比亞的大幅洗印肖像畫,我卻從未知其來意何為過。但我猜想,大多數人所謂的情誼良辰,不過是對應於當下利益之意興闌珊的盞盞燈火;一旦他們所曾誓以良言而待、崇奉追隨的那人不幸塗地家業,他們最大的考量、他們的最貼切之良辰,或許便是即刻翻身將之壓下、且立時踏過那人的頭頂揚長而去。因而,坤與我的廣告公司倒地於不知隱藏在何處的家夥們之手的這半年多以來,在過往所有客戶們的眼中,我和坤即刻化為一抔灰燼、一文不值,但我心安理得——我不屑哭訴自己的失敗,也不屑於求告往日的客戶們再度捎送我一滴好意。我說楊木的茶餐廳之一面牆壁上裝飾著一幅莎士比亞的洗印肖像畫、此或許該歸屬於楊木的缺點,只因為那幅莎士比亞的洗印肖像畫是楊木父親之所遺留,大概也免可算作楊木父親的遺物。說不定,楊木的父親生前曾經歷過漫長地崇奉莎士比亞的某些歲月也未可知。但我總覺著,楊木因為其父親崇奉某人,從而也將那人的肖像畫崇奉到自己經營的茶餐廳,這多少地常使我徒生有如渴盼隔山見海、但終歸此去經年再不可一見似的別扭感,而至於其間所能激起的不可量計的那些孤寂夜風,大概也唯有楊木自己知曉。我和朱坤也不止一次地就此好意地譏諷楊木,但朱坤與我,卻從未噱笑一刻楊木的妻子——即便是好意的噱笑——噱笑他人嬌妻貌美如花,還不如嘲諷我自己的一口蟲牙呢!更何況,那還是朋友妻,儼然上海的最後一抹素色景物般的朋友妻;而且還是朋友作為幼兒園的園丁的妻;雖然木的妻子似乎不大樂意走進‘木棉茶餐廳’,仿佛也不樂於窺及我與坤的粗模俗樣。

  “楊木的父親已離世多年,可為什麽楊木還把莎士比亞的肖像畫懸掛在自己的茶餐廳的牆壁上呢?也許,人的體內也長著一些類似於往日遺跡樣的東西吧——就像沒被機器剔光的鴨絨——人稍一失神,

即已纏身在那些往日遺跡裡不得脫身,懊惱極了,便叮咚奔過去,以購物袋中的那隻笨鴨敲碎了他人的車窗玻璃,可是自己卻還一味不知,還以為自己正在翻動鍋鏟、燜煮啤酒鴨,等待早已經熄燈打烊、行裝背囊待不及明日晨光趕來、自心怡然地早早於昨日離去了的女友呢!”  如此思考的同時,我稍稍加快步子——一路上掐滅了坤打來的三個電話,說不定坤的鐵拳早已擊碎‘木棉茶餐廳’的三四張茶桌了也未可知。

  “哈——夏烙……”我剛一掀開木棉茶餐廳的門簾走進,朱坤即已轉動著熊袋一般的後背,按壓得朱坤落座的那張木椅也一陣‘吱吱’響,目光背身大耳、右手一揚,中指與食指勾連重濁地打出個沉悶的響指,如此嚷道。

  我從兩排菱形茶桌之間的甬道走過去,而後悶聲落座於楊木安置在櫃台前方的那張小圓桌旁——僅僅憑借模樣判斷,我一眼即可知曉,坐在楊木專為他與我和朱坤的不期而聚、長久地安置在櫃台前方的那張小圓桌的對面的朱坤灌下去的啤酒,只怕已差不多足夠淹沒我此行的目的。我原本想往朱坤熊袋般的後背贈送一句粗話,贈送那雙極涼爽又凍餓的破鞋突然間從雪地上脫開倒霉的雙腳,隨後那人竟然還匆促地跟在一雙破鞋的身後躍入冰冷的河水之時,旁人們都會脫口而出的那一訐笑之言,但我終未出口——我並不打算以一句粗話埋葬自己的無能。而至於在朱坤一旁神態安然而坐的楊木的臉上高懸著的那一抹仿佛是與生俱到的似笑非笑,則短暫地令我想起楊木父親的微笑。但其實,我從未見過楊木的父親。六年前,朱坤攙著酒意,終於脫開那撥客戶的糾纏,而後領我進入‘木棉茶餐廳’同木相識,那時候木的父親即已去世多年——並非壽終正寢、也非路道小人謀害,不幸病逝之時未到六十歲,當時木也還在念大學。我不可能知曉,楊木的父親離世之後的那些日子,木是如何懷抱莎士比亞的大幅洗印肖像畫,熬過不消計量的那些清貧與孤獨(我所猜測的懷抱肖像、以及清貧與孤獨)的——誠然,或許較之木來說,這無非類似於懷抱某一處遠逝的豐饒、借以慰藉自身某部分實實在在的逝去;可是執意將之某處早已交付逝去的時光來遺忘的豐饒惦念為當下的寄托(即便將一切豐饒帶離的那人是自己的父親),此中需要陪付多少氣力,大概也唯有楊木自己知曉。

  “歡迎歸來,上海並沒有拋棄你!”我在楊木專為三人的相聚而長久安置的那張小圓桌旁剛一落座,即刻望向朱坤身前桌面上的五六個口鼻朝向天花板的空易拉罐回敬朱坤道——決意舍棄求告朱坤能否在資金上助我另謀它途之一臂、此一奢望後,我有意將嗓音敞亮地提升至鼻孔,而後目光從桌面上的五六個空易拉罐移向朱坤酒意微酣的濃眉:“僅僅差了一枚獎章,一枚印有莎士比亞的頭像的獎章——一切都是戲劇,過去的一切我也並不在意!”

  “一直等你不來,我和木隻得首先開動嘍!”朱坤抬高醉意微醺的厚臉,渾濁地壓向眉毛的目光活像真的滿掛流離失所一般,“春日漫漫哈,夏烙!你可知道,這半年多以來,我已經走遍了中國所有的城市,也繞了地球三圈,繞已經消失的彩虹一樣、繞了地球三圈哈——剛剛在一座城市潦倒醉意睡去,醒來後又馬蹄不停地趕往另外那座更為醉意沉沉的城市……從城市到城市,從孤獨到孤獨——你一定還沒品嘗過這種滋味,這種細雨漂流河床、可是就連河床也四散而去、沒有一處落身之地的滋味!”

  “謔!——在一地鮮花上擺滿宴席,也邀請滿世界的富人們趕來祝賀自己的家底破落、離婚了——這種兩三頭懸掛彩虹的事,我倒確實還沒品嘗過!”我微皺眉頭,側臉掃望了一眼朱坤的旅行包——儼然負氣出走,不久之後即又負氣失望而歸的蝸牛似的,朱坤的旅行包趴在楊木的座椅一旁的地板,滿載著朱坤的似若失望而歸的同時,仿佛也積滿了接下來我將要涉足的失望。我望過朱坤的旅行包後,目光稍稍抬高,落向木棉茶餐廳的櫃台右側的那面牆壁——作為楊木父親的遺物存留的那幅莎士比亞的洗印肖像畫一旁,楊木之前一直懸掛著的阿森納隊一九九六年的合影海報上,球員們一個個或站立、或半蹲半坐落笑於碧綠的草茵,粲然的微笑雖已隨同時間稍稍泛黃,但其間的熠熠神采炯然依舊。父親離世後,楊木再未存有足球運動員的希望,大學剛一結業,便早早地經營起了茶餐廳,一次次地以其款待我和坤了——時間之力無情地帶走了斯人,但斯人逝去如斯,斯人逝去永葆華年。設若誓心質問時間,你何以一直待我如此微薄,只怕一切莘莘之力也將由此而喪。——不過是一切剛剛好,一切也恰巧於此間抵達,況而這世界歷來也不缺少溫婉的微笑待我追進抵及。

  六年前,坤即已告知我,木的父親離世當年,木毅然地舍棄了青年足球隊的試訓,而後憑著自己的音樂才華,肩挎吉他,奔赴上海的各處酒吧賣唱,也不知接過多少夜半的幽歡噓笑——寬慰母親的同時,兩年後楊木也終於大學結業。但楊木卻從未向我吐露一刻屬之於他的任何運命悲戚——假使果真存有悲戚落身於楊木的話。我也從未就楊木的毅力聊表過一絲恭維——對於我來說,恭維他人的毅力,還不如將那人偶一時不幸的遭際連同其間的悲戚並而推入上海的外灘,一切交由時間的瀚海去遺忘、如此或許更為痛快。

  “喂喂——愣什麽呀,夏烙!”楊木的雙頰上長久逗留的那個微笑帶動其細長的眼線,繼而是目光收卷之下那個微笑即刻化為恍若女孩一般的半笑未笑懸掛於單薄的唇間,望著我道。

  朱坤聽聞發令槍響似的,厚掌一揚,一罐拉環已然啟開的‘喜力’隨即飛送至我身前的桌面——但誠如小酌似朋友捎送的爽風,大醉卻時常當為自尋罪過——我握起坤飛送過來的那罐‘喜力’吸進小口。為了免於遭受接下來有可能存在著的爭論所誤傷,往下的時間裡,我一次也未將話頭觸及朱坤同其妻子的婚姻忽然間告罄,是否緣起於我和朱坤在一紙莫名飄至的稅務帳單上突然間倒地,是否因坤妻擔心自己一貧如洗(事實上假使坤不自己擰歪自己的腦袋,借以家財磨滅精神上的頹廢,在坤的有生之年,坤永遠也不可能一貧如洗)、從而索性一走了之、欲借此提前的離散挽救坤妻接下來有可能遭受的磨難。而至於朱坤從去年秋天開始,音杳無蹤地從我的目光視線所能觸及的街面消失,而後又於昨夜倏然趕回,邀我今日趕赴‘木棉茶餐廳’唾沫聲不斷、也虛實未知地句句宣稱的此一趟長達半年之久的繞地球三周的旅行,我更無心探聽——打探他人落魄的行程,形同打量生命本也不該存有的泡影;精心揣探友人的行蹤,無異於消滅情誼之航跡——雖我明知,朱坤的言語間處處有意地回避著我,仿佛也擔心我向他借錢似的(雖我的趕來確也懷有此目的)。

  “我知道你已經去過了平湖,去找過了張青葉……”十年的老友,不曾料到,朱坤竟已變得如此虛偽,虛與委蛇的言語間亦然未見一絲情誼的影子——離開‘木棉茶餐廳’之前,坤在最後一臉目光懶散、生怕我瞧見他的目光中對應於我的無量憐惜般,滑溜溜送出的此話,更進一步消滅了十年間兩人積下的情誼:“說不定,你還可以再找上她一次,她也許會幫助你。至於我自己,我已經決定走開了——離開過去的傷懷、離開一切不幸,我一向隻把力道用在明天,而不是昨日的憂傷記憶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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