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洗把臉擦擦汗，等會兒醫藥公司的人送藥過來了我們就出去吃個飯。”曹麗娜挽起裙擺從塑料盆裡撈起毛巾擰到半乾遞給姐姐曹麗萍。

　　曹麗萍雖然伸手去接毛巾，但還是有些難為情的說道:“這洗個臉，還要浪費你一張新毛巾，隨便給我拿張你用過的毛巾吧！”

　　“浪費什麽呀，都是批發回來清潔這些瓶瓶罐罐用的，還有很多呢！”

　　曹麗娜很自然的介紹著毛巾的來歷，說完才注意到低下頭去的姐姐，嘴角輕微的抽動，臉上擴散開極不自然的尷尬。

　　“姐，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這種毛巾店裡還有很多，都是新毛巾來著，一張也得4塊錢呢！都夠買5斤白米了。”

　　“沒事沒事，毛巾有多，那我洗個臉。”曹麗萍拿毛巾在臉上抹了一遍又抹了一便，說話的聲音便從滲著絲絲涼意的毛巾縫隙裡沉悶的滲出來。

　　站在一旁的白小山，把一切都收進了眼底。他不知道小姨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但是他把媽媽的自卑和受傷都看在眼裡，疼進了心裡。

　　“曹總，您好！”

　　氣氛正尷尬的時候，一個帶著鴨舌帽，背著單肩背包，年紀大約30來歲的男子徑直朝著小姨曹麗娜走了過來，老遠就伸出手要跟小姨握手，笑得一臉謙卑。在他的身後還跟著個年紀略小一些的年輕人，懷抱著一箱“地塞米松磷酸鈉注射液”。

　　“你好張經理。”曹麗娜站起身跟這個被稱為張經理的男子握手。

　　“不好意思曹總，讓您久等了。”張經理一邊握手一邊賠著小心，和曹麗娜握過手後，竟還非常客氣的跟曹麗萍和白小山也一一握手。

　　曹麗娜簡單回了句:“沒關系”轉身朝白小山說道:“小山，先陪你媽媽坐會兒，等會兒出去吃飯。”

　　“好的小姨，您先忙。”白小山臉上擠出笑容應聲，順勢在媽媽旁邊坐了下來。

　　“媽，您說小姨會借錢給我們嗎?”白小山在媽媽耳邊輕聲耳語。

　　“應該會的吧！”曹麗萍回答得有些不確定，好像給自己打氣，又或好像為了安撫白小山，補充說:“應該會的，放心吧！”

　　白小山心裡很是矛盾，他希望小姨願意借錢，又不希望小姨同意借錢。

　　對於繼續複讀高三考大學這個事情，他心裡已經隱隱有了抵觸甚至恐懼。

　　“要是小姨不願意借錢的話，我要不就不讀了吧?”白小山試探的問。

　　“不行！就算你小姨不借，書也必須讀！不讀書你能幹啥去?”

　　白小山狡辯:“我語文老師都說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他沒敢把後半句“但肯定是最容易出頭的光明坦途！”說出來。

　　“你不要跟我說這些，沒錢我會想辦法，書必須讀！”曹麗萍再次強調。

　　白小山不想跟媽媽頂嘴，談判宣告破裂後，他兩顆眼珠子像掃描儀似的隨著藥店門口走過的男男女女左左右右。

　　曹麗娜把簽了名的送回單和藥品款一起遞給張經理，半開玩笑的說道:“一共一萬三千七百六十六，你點一下，離櫃不認哈！”

　　小姨曹麗娜的聲音傳來，白小山和媽媽曹麗萍極有默契的同時抬頭看過去，兩雙眼睛羨慕的看著張經理從曹麗娜手中接過厚厚的百元大鈔。

　　“信不過誰也不能信不過曹總啊，咱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張經理嘴上說著客氣話，手指卻在嘴唇上一抹口水開始點驗鈔票，唰唰的聲音聽在白小山耳朵裡，

就是這世間最美妙動聽的聲音，沒有之一。　　這一瞬間，白小山除了羨慕還是羨慕。沒有人知道他多希望這筆錢是他的，也沒人能想象得到他是怎樣規劃自己坐擁上萬巨款的生活方式。

　　“曹總，非常感謝您的支持，那我們就接著去送貨了，不多耽擱您時間。”張經理點驗了數額便客氣的告辭。

　　“不客氣不客氣，互相支持，要不一起吃個飯吧?”

　　“謝謝曹總，我們這還有幾家要送的，吃飯等以後有機會我請您。”

　　“那也行，你要是還有安排的話我也不留你了。”

　　送走了張經理，曹麗娜便招呼大家一起去飯店，店員小韓不願意跟去，便留在店裡看店。

　　曹麗娜挽著姐姐的手臂前往離門店不遠的飯店，沒人注意到白小山已經先她們一步溜出藥房。

　　“張經理您好！我叫白小山，曹麗娜是我小姨。”

　　藥房轉角的街上，白小山追上了醫藥公司的張經理正在攀談。

　　張經理愣了一下，以為是曹麗娜讓白小山找自己有什麽要事，熱情的打招呼:“白小兄弟你好！是曹總還有什麽事交代嗎?”

　　“張經理，您誤會了，不是我小姨讓我來的，是我自己有點事想麻煩張經理。”

　　“這樣啊！你說，張哥能幫的肯定幫。”

　　白小山角色轉換非常快，既然人家自稱張哥，那就順勢當個小弟，先把關系拉近了再說:“是這樣的張哥，過段時間我就準備出來工作了，所以想看看張哥這邊還缺不缺人手。”

　　“白小兄弟你要是想找份差事，找你小姨或者小姨父都比找張哥妥帖呀。”

　　“張哥，您比我年長，還是叫我小山吧！我想出來工作這件事情吧！暫時還不太方便告訴我小姨小姨父，所以想麻煩張哥您幫忙先留意下。”

　　短短的時間裡，張經理心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彎，做了很多盤算:“這白小山是曹麗娜的侄子，那也就是曾主任的侄子，如果把白小山收歸門下，那拿下中醫院的業務可就容易多了，白送上門的業績白要白不要啊！”

　　想到這裡，張經理比先前更熱情幾分。

　　“這樣吧小兄弟，我給你留張名片，回頭你要是有興趣做這行的話就照著這個地址來找張哥！”張經理說話間，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張名片拿在手上，又鄭重的說道:“做咱們這一行可不容易，吃苦受罪那都是尋常事，你可以考慮好了。 ”說完才把名片遞給白小山。

　　“謝謝張哥！”白小山雙手接過名片，快速的掃了一片名片內容:“張遠程，長江醫藥股份有限公司銷售經理。”

　　“不客氣，張哥還有事要忙，回頭你考慮清楚了可以直接按這個地址過來找我，或者給我打個電話。”

　　“好的好的，謝謝張哥！”

　　白小山道謝後壓著內心的興奮，珍而重之的把張遠程的名片揣進褲兜，轉身往回走，心裡卻想著:“打個毛電話，小爺全村都沒有電話！”

　　白小山回到藥店外的時候，剛好看到小姨挽著媽媽的手臂走出藥店，背朝自己，便快步跟了上去。

　　媽媽曹麗萍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以為他剛才是去上洗手間了，也就沒在意。全然不知道就這短短幾分鍾時間，白小山已經給自己找好了一條他自認為的金光大道。

　　在白小山看來，世間山百六十行，應該數銷售為王。

　　帶動了商品的流通，繁榮了市場經濟，最關鍵的是還賺到了錢，在他想來，這就是最符合他的職業了。

　　在白小山看來，張遠程隨隨便便賣出去幾箱藥，上萬塊就賺到手了。

　　尚未走出象牙塔的他，只看見了別人倒手就是上萬塊，他不知道的是這一筆錢裡，張經理能拿到手的不過只是幾百塊錢的銷售提成而已。

　　當然了，哪怕只是幾百塊，對白小山來說也是一筆巨款。

　　白小山跟著媽媽從太陽初升走到日正當空來到縣城找小姨曹麗娜，不就是為了向她借幾百塊繳納書學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