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山是真的不忍心媽媽辛苦操勞從而想去打工嗎?老實說,這方面的原因佔了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事實上白小山心裡很清楚,自己的的確確就是個學渣,雖然談不上是學渣中的戰鬥機,但是怎麽也能算學渣中的轟炸機了。
如果說因為他學渣,媽媽就對他放任自流,由著他成龍上天成蛇鑽草也就算了,偏偏外婆和媽媽對他都寄予厚望,外公曾經也對他寄予厚望。
因此他就算學不進去也要拚命去學,如果往腦子裡植入某種芯片能夠提高學習能力的話,即使需要付出大筆的金錢,他估計也很樂意偷偷去賣個腎把這件事情給辦了。
但現實不是科幻小說,沒有那麽多的夢想走進現實,他只能盡量的認真聽課,多做筆記,多練題,期望著能夠勤能補拙。
但是事與願違,他天生就沒有這個腦容量,越是用功他忘記得反而越快,考試成績一塌糊塗,心理壓力也越來越大,一次次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所以他嘗試著和媽媽溝通,既然考大學的路走不通,不如就趁早放棄,早點參加工作,還能賺點錢補貼家用,替媽媽分擔一部分經濟壓力。
但是他沒想到媽媽竟然對讓他考上學大這件事這麽執著,完全就是他只要一年考不上大學,下一年就繼續複讀重考的架勢。
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溢出眼眶,低下頭,憑著本能機械的剝著玉米粒。
在腦海中翻檢著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全然沒注意到籮筐裡的玉米粒已經逐漸要超出籮筐的容量,身邊的玉米芯也越堆越高。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每一次說到小姨,媽媽總是眉飛色舞:“你小姨從小就跟我親,從地裡面刨出來一顆花生,我們都能一人一半。”
“你小姨從小就很聽我的話,我跟她說的話比你外公外婆說話還管用!”“我洗盤子賺錢供你小姨上大學的時候,你小姨說過:‘等你長大了,就她來供你上學,你能考上高中就送你上高中,你能考上大學就送你上大學。’”
“你要是有你小姨一半出息,我就謝天謝地了。”
諸如此類的話,白小山曾經聽得耳朵都快聽到起繭子了。
所以白小山覺得,媽媽和小姨關系這麽好,找小姨借些錢交學費應該是沒什麽問題的。
小姨現在自己當老板了,開了好幾家藥店呢,那玩意兒都不帶砍價的,一年估計不少賺。
而小姨能有今天,有她自己的努力,也少不了媽媽的犧牲和成全,畢竟從小姨上高中開始,她的學費和生活費就都是媽媽來承擔的。
“媽媽估計也是這麽想的吧?所以她才連夜打包了那麽多自家土特產!”
這般想著,白小山不由自主的抬起頭瞟了一眼堂屋角落堆放著的一堆東西。
那是他和外公削皮煮水後曬乾的土豆片、是媽媽連夜踩著露水采摘的新鮮四季豆和還沒落花的小南瓜、是他和外公頂著炎炎烈日到山上收回家曬乾的瓜子在這堆土特產裡還有家裡唯一一隻留著打鳴兒的大公雞。
此刻那大公雞正從割開的口袋一角伸出頭來啄食濺射到地上的玉米粒。
就連那裝著大公雞的口袋,也是外公洗乾淨了準備用來裝糧食的化肥口袋。之所以割開一個角,是為了避免大公雞被悶死,所以割開了讓大公雞能把頭伸出來呼吸到氧氣的。
就在今天早上,就著白開水匆匆刨了一碗前一晚吃剩下的用玉米粉做成的飯食後,
白小山和媽媽曹麗萍各自背著一個塞滿這些土特產的背包,再由白小山拎著裝了大公雞的化肥口袋,迎著初升的太陽就出發了。 20多公裡的山路,下山、過河、再上山,走到兩腿酸痛,走到日正當空。
足足5個多小時後白小山和媽媽終於在一家貼著臉盆大的“藥”字招牌的藥店裡,找到了穿著時髦,一看就像城裡人的小姨。
見到了小姨曹麗娜,白小山規規矩矩的打招呼問好:“小姨。”
但是小姨曹麗娜好像沒看到他,忙著跟媽媽曹麗萍寒暄說話:“姐,你說你大老遠的來就來了,怎還帶這麽多東西!肩膀都磨破皮了吧!快給我看看......”
小姨就熱情的迎上了媽媽,邊說著邊幫媽媽接過了背上的背包,並隨手就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白小山對小姨的不搭理自己和把背包隨手就往地上放的行為微蹙眉頭,但看到小姨正忙著拉開媽媽肩頭的衣服驗看媽媽肩膀有沒有破皮,也就沒當回事,靜靜的站在一旁候著。
“還好,只是紅了,沒有破皮。”小姨邊說著邊替媽媽重新拉上了衣服。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是你小時候喜歡吃的,平時你也忙,難得回家一趟,所以就給你帶些過來。”曹麗萍說著話,不著痕跡的用手扯了扯被汗水侵濕後粘在後背上的漿洗得泛黃的白色短袖。
“是吧?那我要看看你給我都帶了什麽好吃的。”小姨曹麗娜說著就蹲下身準備打開背包一探究竟,到這時她才跟剛看到白小山一般。
“小山也跟你媽媽一起來了呀!你這孩子,快把包放下來吧,就這麽背著你不累呀!”
對白小山,這小姨就沒那麽客氣了,潦草的打了招呼,就忙著解開背包的扣子驗貨,還是媽媽曹麗萍從他的背上把背包接了過來放在一旁的矮凳上。
曹麗娜這時候也驗貨完畢了,站起身來嗔怪的跟姐姐曹麗萍說:“姐,下次來你可別再背這麽多東西了,這些東西,下面鄉鎮裡的人逢趕集的時候都會拿到縣城的集市上來賣,你背著跑這麽一趟,你不嫌累也想想我心不心疼呀!”
白小山聞言不著痕跡的往小姨臉上看去,小姨挺白,也不知道是用了化妝品還是因為沒有經過風吹日曬的緣故,總之就是很白。眉毛經過精心修剪,嘴唇塗著好看的口紅,看起來特別有氣質。
像小姨這樣的女人,白小山只見過兩個,另一個是同樣從曹家灣走出去的在鎮上當計生辦主任的曹美紅。
白小山自然還不懂得這叫禦姐范兒,他只知道,小姨和曹美紅都是比較有水平的女人。
曹麗娜自然是不知道白小山在想些什麽的,她正忙著吩咐在中藥櫃台稱量擺弄著一些中藥材的二十來歲的女子:“小韓,你先去拿條汗巾,打盆水來給我姐先洗把臉,等會兒醫藥公司的人送藥過來了我們一起去吃個飯。”
曹麗娜邊說著邊拉著姐姐曹麗萍坐到了靠近藥房處的落地電風扇旁邊坐了下來,示意姐姐曹麗萍先吹吹風,散散熱氣。
“好的娜姐!”
被小姨曹麗娜喚做小韓的女生,端莊靚麗,笑容甜美,讓白小山有些不敢直視。
雖然隔著幾米的距離,但是自小目力驚人的白小山卻也害怕被她發現自己正在看著她,所以在她放下藥材轉身的瞬間,匆匆收回目光。
不多時,小韓就用淡藍色的塑料盆端來了一盆水,也不多話,甜甜的一笑,把一張嶄新的毛巾放進盆中就轉身進了櫃台,繼續稱量她的藥材去了。
不知道是香水味還是獨屬於女子的體香,淡雅而悠遠,在她轉身而去的瞬間侵入白小山的鼻腔,讓他精神一震,也在這時,他看到了她左眼角旁黑色的小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