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這有什麽啊……你們這段日子也是辛苦，一邊上班一邊照顧老爸。錢就留著自己用壓袋吧……”正了正頭上略有些歪了的報紙帽子，莫叔說:“最近一次翻新才過了五年，你都很大了。還好我沒有老糊塗，圖紙也還好好的收著，滿滿半個抽屜，一張沒少！”

林小麥垂下眼眸，說:“莫叔你有心了。以前還有些人說怪話，什麽我們家又沒有兒子，我們兩個遲早要嫁人的，下了那麽多心血到店裡，最後也是便宜了外人什麽的。只有你們這些街坊，從來不會說怪話，一直挺我們。”

七嬸說:“現在時代好了，女兒也能繼承。在以前的話，女人不能摸這些東西，如果純女戶，還得招郎入舍找個男人做頂梁柱的。還是現在好，誰能乾誰上！就大妹細妹這麽爭氣的，一個頂三個兒子。”

睨了七嬸一眼，莫叔嘿嘿笑道:“七嬸，幹嘛那麽大感慨啊?是不是你的大孫子測驗又拿了個D啊?哎呀，我不是勸過你好多次麽，兒孫自有兒孫福，孫子的成績讓你兒子管教就好啦。再怎麽地，時局好，以後也有他們一口飯吃的！”

七嬸歎了口氣，來了個默認，翻了個白眼:“真是激氣！以前我的兒女讀書，我從來沒有擔心過成績！”

說話間，林小麥打火機一噠，紙媒子燒起來了，引燃了乾柴，劈劈啪啪地燒起來，火舌串起老高。紅紅火火的火炭盆，照亮了姐妹倆的臉。街坊們鼓起掌來:“太好了！火起來了！燒起來了！”

“紅紅火火！生意興隆！！”

“大妹，細妹，畀心機做野啊！！”

“我們大家一定撐阿茂的！”

“灶王爺保佑，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四季平安，五味調和，六六大順……”

七嘴八舌中，街坊們再不歇氣，擼起袖子忙活起來……

……

五月十五，陽火當旺，火神得令。正適宜餐飲生意開業大吉，風借火勢，龍舟水滿，水起風生。

迎著大馬路的美食園正門，門戶大開，早幾天就邊進駐邊收拾。還有物業公司聯合了商家中德高望重又好事的熱心人，逐處巡邏，招呼大家淨街灑掃。到得十四的晚上，家家商家門簾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每一塊招牌都是統一新做，就連牌匾縫隙上的丁點兒浮塵，都讓商家用柔軟微濕的抹布，擦得乾乾淨淨。

——虧損了銀錢事小，在許多老字號同行面前丟了臉面事大！

吉時才近，門口鞭炮由遠而近的響起，就響起了南獅慶賀的鏗鏘鑼鼓之聲。聲音由遠而近，家家戶戶洞開門戶，擺出香案，燒開五路財神大元寶，這才開鍋煮湯，手攏紅包，等待獅王拜會。

四頭小獅子領頭，再過來一個大頭佛引路，後面跟著一金一紅兩頭雄獅，跳躍舞蹈，虎虎生威，從門外一步一躍進來。在停車廣場上，一弓一躍，踩上了高低樁。鋼樁上纏著紅布，樁身上還繞著桂枝、富貴竹、萬年青、利是封、彩色糖果……討的就是個一步更比一步高，後錢更比前錢多好意頭。

程子華站在麥希明身邊，一邊看醒獅，一邊用力鼓掌，眉開眼笑:“還是你厲害，弄出這麽一場大熱鬧。南獅是真的好看，我記得還有采天上青的說法來著，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表演?”

話音才落，那金色獅子高高躍起，在半空中翻轉騰挪轉體，一口叼住了掛在半空的青菜。

好一個精彩絕倫的“天上青”！

旁邊早就被吸引過來，圍得水泄不通的觀眾們，掌聲雷動，紛紛叫好！就連麥希明請來的那些貴人，秋姐姐弟，

卞賽，擔山文……以及兩個穿著夾克西褲皮鞋，相貌清臒的中年人，一起看得如癡如醉。這兩個中年人自來了之後，一直非常低調，離人群遠遠的，只是保持了兩個動作:微笑，觀察。就連麥希明專程想要過去陪他們，也被他們笑著擺手婉拒了。看了一會兒醒獅，程子華視線再落下來，不禁扶了扶眼鏡:“那兩位領導，不見人了?”

麥希明嘴角邊始終噙著一絲笑容，說:“他們說，讓他們隨便走走看看就好。他們想要看到真實的……”

程子華說:“這位日理萬機的，卻專門帶著大秘書走這麽一趟。老麥，我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面子這樣大了啊?”

一邊聊天，麥希明的眼睛不時斜向人群外面， 是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在等著誰。程子華問:“你要等的，難道不是這兩位?”

搖了搖頭，麥希明說:“不是。”

“那你還在等哪位?”

麥希明說:“你猜?”

鐵閘門拉開的聲音在人群後面傳來，跟外面的尋常商鋪開門無異。麥希明眼底閃過一陣笑意，拉著程子華微微側身，程子華張大嘴巴，扶了扶眼鏡，驚訝道:“五更湯開業了?”

還是搖了搖頭，麥希明說:“不是開業。你再仔細看看……或者，等九爺到了之後，我們一起去看吧。”

“九爺——”

“茂叔——”

“九爺來了！茂叔來了！！”聲音最大最響亮的，是擔山文，他吆喝著，“都讓開，讓開！給九爺和茂叔讓個路！！”

林茂親自推著輪椅，來到了美食城前。人群自動自覺讓開兩條道來，有人喊著林茂的名字，有人叫著九爺的名頭，此起彼落，帶著的，全都是對前輩的尊重和敬意！

包括卞賽、徐春娣、酸味梁，包括擔山文、秋姐、肥健二叔，還有同輩的老貔貅、田雞炳……所有人都在，但沒有人說話，目光所及，就是林茂推著九爺的輪椅緩緩向前。

一步，又一步。

走得很是沉重，又很是穩當。

徐徐行至當街正門前，奶油百篇糕的濃烈奶香隨著冉冉輕煙彌漫，九爺微微抬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光亮。林茂低聲說:“九爺，前面是我的老街坊們，說了要帶你來看看的……我們進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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