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希明很驚訝，說:“老城區裡大半夜的炒粉燒烤潮汕海鮮粥也就罷了，怎麽連豪華酒店區也擺起了……嗯，還是白皮街頭文化裡的車尾箱?”

　很是熟門熟路地朝著其中一輛suv電動車走去，那輛車子的車尾箱前面，站著一個帶著漁夫帽子，渾身橙色球衣的小哥。那小哥的大褲衩子運動服下面兩條毛腿腳毛特別濃密，腳肚子更健碩得牯牛似的，正跟隨著車廂音響的輕爵士樂，耍開了翻攪東海架勢，用力搖動手中的專業級搖酒器。

　一邊朝著那個橙衣小哥走去，林小麥一邊問:“車尾箱是來自國外的麽?這我還不知道……余志浩師兄是高我們十屆的師兄，作為優秀畢業生畢業之後，去了一個人人羨慕的大型外企……本來應該走上人生巔峰的……”

　看著那個熟練製作飲品的橙衣粗腿男人，麥希明眼底閃過一抹恍然:“但是他放著高薪的工作不做，反而追逐自己內心興趣，成為了一名車尾箱玩家?呵……這樣的人，有人會很羨慕。我本人卻覺得不太成熟。小麥，你想要光顧他麽?”

　林小麥搖了搖頭，說:“不是啊。我是說，風光了幾年之後，那個外企因為點錯了技能樹被同行淘汰了。他就失業了，而且大公司裡的工作經驗不適用於外面的小公司，一下子被架在半空中。師兄就失業了，就在大家替他惋惜的時候，還沒惋惜多久，就有人發現他在這兒開了個車尾箱飲品……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馬死落地行，沒想到學生時代喜歡玩的營生，如今反而能夠掙一口飯吃。”

　“……”麥希明道，“這麽不美麗的故事麽?”

　眼底閃過一絲好笑，林小麥說:“生活又不是偶像劇，哪兒會有這麽多美麗動人的故事。還不就是一個坑，連著一個坑，再連著一個坑……”

　不忍卒聽地捂著耳朵，麥希明忍不住哈哈笑:“哈哈哈，你怎麽可以這樣想呢，太灰暗了……”

　看向橙衣男人的眼光，卻是和之前不一樣了:“不知道你師兄的手藝如何?國外的車尾箱文化，是街頭文化的一種，乍一看像是無證經營，實際上對於衛生和工藝卻是要求很高。俗話說，越是門檻低的行業，競爭越激烈，車尾箱就是最好的例子了。我見過很多人，興衝衝地準備了原材料和機器來做車尾箱，卻因為種種原因堅持不下去，最後白白虧錢。而又有更多的人，僅僅把車尾箱當成一種過渡，等有了條件，還是會買下一間固定的店面……”

　林小麥問:“然後呢?”

　麥希明說:“然後這些店面往往也做不長……”

　說話間，

倆人已來到了橙衫男人的車子後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檸檬清香，男人把剛做好的冰搖檸檬茶快步送往不遠處坐在露營椅上的一個網紅臉。網紅臉接過了檸檬茶，滿臉欣喜地開始擺pose拍照。麥希明訝然道:“他還真放心……”

　林小麥說:“我們來過幾次，他好像都是這樣做事的。也沒見丟過什麽東西。嗯，這幾年，洋城的治安是好很多很多了。我爸說，要擱二十年前，就算是本地人上街，也得保護好錢包和現金。更加不敢戴點兒什麽首飾，他是親眼看到一個年輕姑娘被人騎摩托車一把拽走了耳朵上的金耳環，扯掉了一塊肉，血淋淋的……從此我爸都有陰影了，很反對我們姐妹兩個戴首飾。”

　看了一眼她光潔的脖子和耳朵，麥希明說:“現在治安好了，你們可以放心打扮自己了。又是最好的年紀，要抓緊時間漂漂亮亮的才好。”

　“且說吧。”林小麥頗有些漠不關心地嘟噥著，視線已落在車輪旁邊一塊高腳木板上，“老板，你想要喝什麽?今天的飲品是……冰搖檸檬茶，海鹽檸檬茶，鹹檸七，桃桃烏龍，海鹽百香果，無酒精版的莫吉托，特製版的芝芝苺莓……好多，你自己看。”

　看著那不下二十種的，用彩色熒光筆手寫的菜單，麥希明越發驚訝了:“一個車尾箱能做出這麽多品種?”

　林小麥說:“對呀。一直都是這樣的啊，難道國外的不是嗎?”

　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麥希明說:“這就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國外的車尾箱，如果是做吃的，就是弄一點自己烤好的披薩、薯條、紙杯蛋糕，打健康牌的，就是現場手夾熱狗，又或者拌沙拉。如果是做飲品就更單調了，一般就是咖啡和茶，我一直很好奇，他們是怎麽把咖啡機連接到車尾箱上的。這是一條產業鏈，有專門改裝的店家。國內的我就不清楚了。”

　這時橙衣小哥回來了，林小麥說:“老板——你沒有意見的話，就我幫你點了哦?浩師兄，要兩杯無酒精版的莫吉托。”

　對著林小麥笑了笑，帽簷下的小哥眼神深邃且憂鬱，他點了點頭，說:“現在人比較多， 你們前面還有十五杯哦。能等嗎?”

　“可以，沒問題。”林小麥說，“有沒有椅子?”

　在車子二排座拿出兩張折疊露營椅，橙衣小哥微笑著說，“你們來得巧，就剩下兩張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道了謝，接過了椅子，在綠化帶旁邊找了個空位坐下。看著仰著下巴，閉著眼睛，微笑著哼出歌兒來的林小麥，麥希明滿肚子疑問，問:“你又在刷臉?他這就認得你啦?”

　搖了搖頭，林小麥見自己頭髮亂了，索性拆散了馬尾，扎起頭髮來。她微微向後仰著頭，五指權充梳子，把綢緞般濃密的黑發梳理柔順了，三纏兩繞，頭髮在她手裡成了個一拳握不住的丸子。

　邊搗鼓自己，林小麥邊說:“不啊。說不上認識，我們每次來都是一群人，來到喝一杯，喝完就走了。這地方離我們實習的地方不遠。後來實習結束了，就沒來了。”

　麥希明說:“那他一會兒怎麽知道哪杯飲品是我們的?難道……就這麽憑腦袋記憶力生生硬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