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北方大地八月驕陽似火,炙烤的人們幾近融化。
LBT初中的門口,公示欄的前面,中考放榜。
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學生們,家長們擠得不亦樂乎,望眼欲穿,都盼著能有個好成績。
“傑哥,你考上中專了!”
“不孬啊,學子,行啊,五百八!你不是考試前還在泡遊戲廳嗎?”
“柱子,你這絕壁是虧了!全校第六,就差一名上縣一中了”
後來,放榜,我也去看了。滿分720,我考620分,在LBT初中排第29名。
其實,結果我早知道了,我媽是LBT學校老師。
全校考生300多名,作為教師子弟,29名只能算平平無奇。
確實,我姐,我身邊的朋友、小學時好朋友都考上了一中。這個成績確實差強人意。
背景介紹一下,1997年,魯北魯中地區,縣城重點高中都是流行劃片招生。
作為唯一的,全縣最最重點的中學梁州一中,每年百分之八十的生源,都在來自縣城周邊的幾所初中。而剩余的百分之二十的招生名額,以資獎勵,才能留給縣城西北、東北等較為偏遠的各個鄉鎮初中裡面為數不多、且鳳毛麟角的尖子生。
那年,LBT初中直升一中的名額是5人。很明顯,哥不是其中一個。
當時,雖然哥也是LBT初中加強班出身,但成績一直馬馬虎虎。自身不夠聰慧,加之更算不上努力,所以只能拿這個成績硬著頭皮給老媽交代了。
其實,這個名次哪能交代?老媽是LBT學校的教師,本身又望子成龍,且要將我和別的叔叔阿姨家的孩子比較,所以有點盲目的對我期待頗高。
這個成績,一開始老媽內心是拒絕的,後來也只能無可奈何的面對現實了。
不高不低,不好不壞,我妥妥的,以優異成績被六中錄取了。
暑假將盡,一天的下午,老牛、曉哥、新仔幾個關系好的同學,喊我去學校操場踢球。
我那時很喜歡踢球,又住在學校大院,關鍵我有全校唯一的足球,為了不耽誤大家踢球,便早早就到了。
大家騎著28吋的大輪自行車,從各個村裡回到了學校。自行車往操場邊一撐,認識的不認識的,同級的好多同學也陸續來到操場集合,在全鄉鎮唯一的足球場上,分邊,踢球。
頭頂著烈日,腳踩著黃土,在一片只有兩座球門的空地之間,膚色黝黑的少年們馳騁縱橫著,揮汗如雨,無憂無慮,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
那時的球場,球門沒有球網,四周沒有邊線。
黃泥場地上一群少年,光著臂膀,在黃土飛揚間,圍著一隻黑白相間的皮球爭搶的不亦樂乎。像極了操場兩側的野草,雖不時被人踩在腳下,仍然自在的野蠻生長。
大家為了一個邊界球爭的面紅耳赤,也為一個進球歡呼雀躍相互擁抱。
只見,曉哥邊路突破,橫穿門前。火石電光間,我不等皮球落地,擠在中衛解圍前,張弓射箭。右腳迎球便射,砰的一聲,皮球貼著球門立柱應聲入網。大家圍上來慶祝,像極了足球小將裡大空翼的凌空斬。
”小雞這球牛逼,凌空抽射啊!是不是跟李明學的?”老堂很興奮的和我擊掌。
”鬧呢,懵的。”我訕訕地說。
對面,一個高大痞帥,留著中分的男孩,甩了甩頭髮,酷酷的說,“小雞,
是你吧,我認識你。這球越位了,不算。” 曉哥火一下騰就上來了,頂上去:“老棒,沒點數了你,前面還有托後中衛,這是好球,守好你的門吧!考上一中,了不起啊”
新仔本在牆角陰涼處看書,眼看兩邊要茬來了,丟下手裡的《射雕英雄傳》,跑過來勸架,“別鬧,別鬧,都快畢業。山水有相逢,山水有相逢!”
兩邊都知根知底,架終究沒茬起來。
中場休息時,老棒買了隻雪糕,靠到我身邊一邊吃一邊說,“小雞,你怎不認識哥呢?我和新仔一個村的,關系老好了。”
“老棒,我怎覺得你長的像個流氓呢?”我,恬不知恥的搭訕。
老棒,呵呵的笑,像個傻嘚,“你這個兄弟,我認了,以後有事提我名號。”
確實,棒哥身高180公分,練田徑的,屬於體育特招進一中。一張國字臉,留著大中分,頭髮一甩一甩,笑起來很邪魅,有點像郭富城,又點像周潤發的意思,看模樣挺唬人的,很像香港電影裡的黑澀會老大。
在那個年代,這樣的男孩頗得女孩子們歡心。
純真的我,覺得這樣油頭粉面的大分頭就像個流氓。
初中生活就懵懵懂懂地過去了。
那年,我十五歲,白白的,瘦瘦的,剛一米七,看上去有點營養不良。
可誰又不是呢?那時,曉哥、新仔,老牛,都清一色瘦巴巴地,像亞細亞的孤兒。
很快,高中報到的日子來了。
老牛,我幾個人相約著一起去六中體檢、報到。
一行四人,一人一輛大28 ,在公路上馳騁。
想象一下,4輛28自行車,在只有兩車道的鄉級公路上,一字排開,30碼的速度,比現在開超跑的撕蔥仔還要囂張一點。
人不輕狂枉少年。年少多輕狂,不羈愛自由,誰又不是那時候走過來的呢?
這可是我第一次去六中駐地---魏鎮。
要知道,上世紀九十年代,在魯北魯中大地上,魏鎮是神話一般的存在。如果你真愛一個人,就請你掏一萬元,送他進魏鎮,進大企業魏鎮紡織去打工。
當年,鎮上公務員工資一月大約六七百,魏鎮紡織的熟練工能拿到一千元。換句話說,魏鎮紡織一萬元的進廠費,一年就可以回本。所有人都覺得魏鎮,是真正解決就業問題、結果生計問題的最佳選擇,那是青年們的未來。
魏鎮原屬齊東縣,後劃歸粱州,地處縣城的西南邊陲,唯一的支柱產業就是後來位列世界企業500強的魏鎮紡織集團。單憑一家規模龐大、用工密集的魏鎮紡織,就讓魏鎮這個小小的農業鄉鎮躋身為全國紡織重鎮,先後還被評為國家級重點鎮、全國百強名鎮。
魏鎮的中心城區約20平方公裡,由於魏鎮紡織的存在,鎮子裡一下湧入2萬多外來人口。
一時間,路邊攤、台球攤、錄像廳,櫛次鱗比,人流也接踵而至。那時的魏紡實行三班倒的上班製,鎮中心大街上,每天24小時,都有幾千人在竄動,是一座不折不扣的不夜城。
上萬名正直青春年華的廠裡職工,要吃喝,要娛樂,要揮灑多余的青春。魏鎮的夜,甚至比縣城還要繁華。
所以,在十裡八村的大人看來,魏鎮才是未來。鄉村的孩子們,可以不知道北上廣,但不能不知道魏鎮。
魏鎮就是紐約、巴黎、倫敦,它擁有神奇的魔力,一下把周邊鄉鎮的待業青年都吸引過去。
在六中體檢完畢,正值中午,學校報道還要三天之後。
由於出門時,大家兜裡都裝了幾塊錢,此時回家顯得尚早。
學子提議,“咱去看錄像吧。 ”
錄像這玩意,說實說就是學子哥看過。
學子進得錄像廳,下得遊戲室,屬於見多識廣的主,看完還不忘給我們講的故事。每當他將眼鏡頂在額頭,手舞足蹈,唾液紛飛,講解錄像劇情時,我都躲在遠處聽的津津有味,聽著這個有味道的故事,敬學子是條漢子。
其實,我內心是抵製的,因為學子說力王被典獄長把手筋乾斷了,力王還堅持著用牙咬住手筋打了蝴蝶結,將典獄長乾死了,我一直覺得很血腥。
我們幾個都沒發言權,那就去吧。
幾個青澀的少年,來到鎮子裡的錄像廳,每人交了一塊錢便進到裡屋。
不大的熒幕上播放的,卻是一部影響了我和很多人一生的影片---《猛龍過江》。
小小的錄像廳,逼仄的空間裡,燈光昏暗,人群早已坐滿。
我們坐在後排長條板凳上,手腳無處安放,只能目不轉睛的盯著不大的錄像屏幕。周邊是劣質香煙的氣味、酸爽的腳臭味,工人勞動後的汗臭味,充斥其中...
沒有關系,男豬腳只有一個---李小龍。
李小龍先生,在意大利的唐人街上一次次對著洋人們的踢腿、揮拳,口裡不斷喊著阿達阿達,大拇指一次次擦過鼻翼,眼睛裡都揮發著耀眼的光芒,氣場強大,咄咄逼人。民族感情,不屈精神,武術奧義,李小龍都拿捏在手,甚至連他的白汗衫,黑布褲,手工布鞋都是那樣的帥氣。
熱血沸騰的我,第一次,覺得腳下的千層底布鞋非常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