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聽某人說:故事越少，傷痛越少。

　　如此，回憶單薄的人，多半過的很好。

　　好在，有些雞零狗碎的故事，只是聽來的。

　　一、誰掀翻了他的課桌?

　　自習課，照例被數理化佔據了。教室裡靜的出奇，只有大家埋頭刷題的沙沙聲。

　　一本《讀者文摘》被我夾在厚厚的黃岡密卷下，偷偷的翻閱。

　　同桌麥克，捅了捅我的手臂，一臉嚴肅地說，“小雞，我可能要轉學了。”

　　“別鬧了，你這樣的去哪也白瞎。”，我沒當真，雜志看的津津有味。

　　麥克見狀，還要解釋幾句。

　　突然，一個身影從窗戶閃過，郭老師墊著腳，小跳著走進來。

　　“劉麥克，你幹嘛呢?！”，他火熾熾的質問道。

　　“沒幹啥，借橡皮呢，這你也管嗎?”，麥克腦門上寫了兩字，不屑。

　　郭老師一手掐腰，一手指著麥克的鼻子，“胡說八道，你就是在擾亂課堂紀律！”

　　然後，郭老師將麥克的課桌，搬到教室門口說道，“以後，我的課，你不用上了！”

　　“走就走！”，麥克騰的一下站起來，兀自走出了教室。

　　“從一開始，你就看我不順眼，處處針對我！”，麥克哐的一腳踹開門口的課桌。

　　一扇老舊的木門散架了一般，門框渾身亂顫，玻璃搖搖欲墜，撞擊聲震天響。

　　門口座位的學子哥，屬實被嚇的不輕，慌亂中，藏在桌洞裡的隨身聽摔落在地上，耳機線也被撤掉了。

　　突然，磁帶機隨身聽，傳出一陣譚校長撕心裂肺的歌聲:

　　“路中有位不說話，心傷透的漢子，

　　目光帶點哀與倦，天天穿黑布衣，

　　象是立了心，一生追悼，

　　某個已於風中逝去的夢兒。

　　Marianne ，Marianne ，Marianne，

　　Won't You Stay For Me ?”

　　這首節奏感極強、膾炙人口的粵語金曲，像是剛才一幕鬧劇自帶的BGM。

　　旋律的響起，恰到好處，仿佛被編排過一樣。音樂為劇情的推進、氣氛的烘托、故事的發展，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讓大家都沉浸其中。

　　只剩下男豬腳郭老師，站在當下，無法收場。

　　後來，那個叫Marianne的女孩，有沒有為譚校長停留，我不得而知。

　　但是，麥克一走了之，再沒有回來。

　　第二天，燕子替麥克收拾好課本，放學捎回了魏鎮醫院。再後來，聽說麥克轉學去了粱州一中。

　　自此，麥克音訊全無，2007年前後才重新回來我們的視野。

　　那時的麥克，依然帥的一匹，照片被貼在醫院宣傳欄裡。他那唏噓的胡茬，猶豫的眼神，仿佛骨科大夫梁朝偉。

　　醉酒後，麥克找了家拉麵館，與我坐著閑聊。

　　大家仰望星空，暢談人生，隨之淚流滿面。麥克是對當年的事難以釋懷，而我則因為頭天晚上脖子落了枕。

　　麥克說，他本可以去更高的平台。可他當年的課桌被掀翻了，這幾乎斷送了一個青春期少年的未來。

　　我勸他看開一些，不要過多的糾纏過往。

　　麥克摘掉眼鏡，伏在桌子上，肩膀不住的聳動，抽泣的像個孩子失去了他心愛的玩具。

　　在他斷斷續續的描述中，我將缺失的記憶，拚接完整。

　　原來，

最開始麥克就感覺被區別對待。本是魏鎮初中的優秀畢業生，到了高中後，因為老師不經意的舉動，傷害了他敏感的自尊，從此學習狀態全無，成績一落千丈。　　似乎還有一樁冤案，也被算在了他的頭上。

　　某日，晚自習後，郭老師一墊一墊的走出辦公樓，正要回家。

　　“一二一，一二一。”，一個頑劣的學生竟在暗處，給郭老師喊起了口號。

　　誰料到，郭老師竟跟著一二一的節拍，忽忽悠悠的走順了拐，差點栽進道路兩旁的綠化帶。

　　他出離憤怒，喊道:“是誰?！”

　　再一回頭，那個黑影跑進了宿舍區。

　　郭老師本就對他異於常人的走姿頗為忌諱，偏偏又有學生搗亂，自然不肯善罷甘休。滿學校找人，一定要將這人揪出來。

　　恰巧，碰上麥克出現，不由分說，拖進辦公室，暴揍了一頓。

　　我再次勸麥克放下執念，與自己和解。

　　麥克擦了把眼淚，說自己明白既往不戀，未來不迎的道理。可是，我們聽過無數道理，卻仍過不好這一生。

　　一個青春的少年，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句道歉，或者一個善意的對待。

　　二、好男兒，當兵去！

　　幾個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在校門發著宣傳單，周圍擠滿了學生。

　　曉哥拿過一張，看的出神，楞在那裡。

　　“看什麽呢，給看看。”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幾個大字:熱血報國當少年，歲月無悔正青春。

　　原來，是一張征兵的宣傳海報。

　　“我要去當兵！”，曉哥信誓旦旦的說。

　　當天，曉哥請假回家，和他爹商量參軍的事。

　　老爺子原本指望他能考個本科，在村裡光宗耀祖。聽到這話，老漢差點拿鐵鍁打折他的狗腿。

　　“我哥學習那麽好，也沒考上本科。”

　　曉哥去意已決，站在院子裡，也不躲閃。

　　老媽擦了把眼淚，將老頭手裡的鐵鍬奪下，勸道:“兒大不由爺，女大不由爺。別逼孩子了，讓他去吧！”

　　沒過多久，曉哥身著嶄新的軍裝，身披紅花，敲鑼打鼓，和一群新兵蛋子一起，被一輛輛綠色的軍用卡車拉著去了BJ。

　　我們去送他走，自始至終，曉哥沒掉一滴眼淚，隻說一句，“好男兒，當兵去！”

　　我那最親愛的兄弟，再也不會陪我去魏鎮趕大集。

　　我那最親愛的兄弟，再也不會陪我在走廊上罰站。

　　是啊！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程。沒有人，能陪你走一生。

　　練了兩年的武術，他，終究沒等體育特長考試，那一根白蠟杆齊眉棍最後也做了燒火棍。

　　暗戀了好久，他，終究沒等到那個女生的回信，那一遝載滿愁緒的情書被扔進了垃圾堆。

　　我只能面帶著微微笑，用力的揮揮手，祝你一路順風！

　　後來，一封信從BJ門頭溝，寄到了遙遠的魏鎮。

　　曉哥寫信報了平安。說他不後悔，誰的青春不迷茫，匆匆青春，他選擇踢出正步的人生，也不想再回到被罰站叫家長的彷徨歲月，那以後拿什麽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有志青年，路在何方?

　　從軍報國，慨當以慷！

　　一身戎裝，緊握鋼槍。

　　奔赴火熱的軍營，

　　守護祖國的大好河山，

　　這是多少人兒時的夢想。

　　穿上軍裝，磨礪血性陽剛;

　　穿上軍裝，搏擊駭浪長空。

　　好男兒，當兵去！

　　三、別人都是故事，擱我全是事故。

　　高二時，很短的時間內，接二連三，傷了好幾人，斷了一條胳膊三條腿。

　　先是猴子，仗著身體結實，武武扎扎，踢球時做出了一個高難度的倒掛金鉤的射門動作。結果，姿勢優美，死相難看。落地時，左手撐地，導致手腕骨折了。

　　很長一段時間，猴子左臂裹著厚厚的繃帶，一條紗布從脖子上纏繞下來，承擔胳膊的重量。

　　他逢人抬起左臂炫耀，自豪地說是踢球傷的。像一個剛下前線的戰鬥英雄，白紗布就是他的勳功章。

　　此後有一時間，我對這種高危動作噤若寒蟬。

　　大學後，踢過HB青年隊的教練做了詳細示范，我才恍然大悟。足球運動中的魚躍衝頂，凌空橫臥、倒掛金鉤等倒地動作，都需要強大的核心力量做支持，不能用手去支撐。專業運動員，落地時主要是肩背落地，核心力量控制身體姿態，落地瞬間腰腹力量控制身體緩衝。

　　武鋼踢球也斷了腿骨，在家養了兩個月。我們提著蘋果去他家蹭了一頓飯。

　　因此，武鋼也錯過了和熱電廠隊的二番戰。

　　那場比賽裡，熱電主力主力盡出， 不敢輕敵，隊裡的大分頭、7號、小伊朗等主力悉數上場，踢的有模有樣，銜接非常緊湊，牢牢控制了場上局面。

　　六中這邊，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了，平時好踢幾腳的政治老師小侯、體育老師老魏、語文老師正直剛等都上場了，學生裡從二班選了快馬小布、鋼炮武雷，因為一番戰的精彩表現我代表壞小子隊僅有的代表上場了，只是位置後移了很多。

　　甫一開始，我便感受到了熱電廠隊的逼迫感，很明顯他們速度更快、衝擊力更強、配合更熟稔。六中由配合缺乏默契，加上盲目逼搶圍，陣型被衝擊的七零八散，最後0:2飲恨全場。

　　至今好多人還記得，熱電場上的小伊朗在平趟我們整條防線後，被更有血性的宋老師鏟翻在地，坐120提前下場了。後來聽說小伊朗腿骨骨折，幸運的是很快便恢復，沒影響他在廠裡找媳婦。

　　沒過多久，兵濤在體育隊訓練，練三級跳步點沒踩好，落入沙坑時，咯嘣一聲，踝關節壓縮性骨折。養了三個月，傷好後恢復訓練，再沒回到當初的狀態。一個好好的體育苗子，最後被活活逼成了電氣工程師，在一家上市企業做了濤總。

　　畢業十年同學聚會，猴總罵罵咧咧地提了一杯酒，他說:“特麽，上學時罰站、停課、叫家長，一樣沒落下。踢個足球，還摔骨折了。”

　　“別人的青春都是故事，擱我這都是事故。”

　　我能說啥呢，哎！

　　都道無人愁似我，

　　今夜雪，

　　有梅花，

　　似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