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將我從睡夢中吵醒。
睡意朦朧中,我摸索著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猴總的聲音,“雞哥,你記不記得,有一招從天而降的腿法?”
“臥槽,大半夜不睡覺,你喝多了吧?”,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讓我非常崩潰。
“我沒喝酒。剛才做噩夢,有一隻凌空飛腿,重重地踹在我胸口上,我就嚇醒了。”,猴總略帶哭腔的回答。他流露出的驚恐,我竟隔著電話線感覺到了。
我猛地的清醒了過來,“莫非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二裡飛腿?!”
猴總幽幽的說,“應該,就是當年的二裡飛腿。”
“到現在,我的胸口也在隱隱作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
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晚有雪,月光一片皎潔。
校園內,天地大靜,學生們在教室上晚自習,只剩幾片雪花繞一彎明月。
松老師吃過晚飯,照例來到教室,巡查晚自習的情況。
偌大的教室,稀稀落落的坐著不到一半人。原來,白天剛結束了幾門主課的會考,這意味著高中生活已經余額不足。
當晚,不少人選擇了逃課。一夥體育生,光明正大的跑到魏鎮商場去吃牛肉。也有不少成績一般,高考渺茫的學生,早早的跑回宿舍睡懶覺。
松老師走進教室看到這情景,頓時大怒,額頭青筋暴漲,讓班長柱子回宿舍叫人。
他跳著腳喊,“讓這幫死孩子,都給我滾回來!”
班裡的人噤若寒蟬,幾個女生躲在高高的書牆後瑟瑟發抖。
柱子快步跑回宿舍,挨個房間敲門找人。
“快回去上自習吧,松老師生氣了!”,柱子一臉嚴肅的推門走來宿舍說道。
猴子和我原本以為今晚逃課的不少,也偷懶沒去上自習。我倆在學校小賣部,稱了半斤五香花生,泡了一碗面霸120,正躲在宿舍享受生活。
猴子碗裡的方便麵瞬間不香了,他問柱子,“大柱,你別騙我。那麽多人沒去上課,又不是我們倆。”
柱子瞪了一眼猴子說道,“松老師不敢惹老武那幫體育生,還不敢惹你們倆,快走吧!”
確實如此,班裡的體育生,班主任是不敢管的。
一方面,體育生是學校的升學率的保證,每年高考六中憑文化課考上本科的學生屈指可數,都是靠幾個體育生撐門面。
另一方面,每個體育生背後都有一個體育老師主管,在對待體育生的問題上,班主任的話語權,真不算大。
一想到松老師平日,對學生的冷血表現,猴子也動搖了。
他支支吾吾的對柱子說,“你,你先去上課吧,我穿上衣服就走。”
“小雞,要不咱也去上自習,方便麵回來再吃!”,猴子站起來拉著我要走。
“今晚,不管松老師來不來,我都不打算去了!”,我內心本就反感,執拗的堅決不走。
松老師對我的種種輕視,歷歷在目。拿他來嚇唬我,甚至不抵一碗2塊錢的面霸120來的有吸引力。
我嚼了一顆花生米,說道:“他問我為啥不去上課,你就說我病了。”
猴子應了一聲,便一個人去了教室。
三三兩兩的人,陸續回到班裡,松老師站在講台上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人,將來連個專科都考不上,
是不是腦子塞屁股裡去了?” “臭水溝裡汙水是不是都裝你腦子裡了,趕緊別念了,快回家讓你媽送你進廠去吧!”
他一度從眾人入學時的劣跡,數落到高中階段的不堪往事,甚至預料到,進廠打工才是大家的唯一出路。
座位上的人,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坐針氈。只能一言不發地用腳抓地,尷尬的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
正當眾人手足無措時,天降救星。
不知是誰喊道,“快看,宋小雨來了!”
猴子正從遠處,跑向教室。
松老師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瞬間也找到了爆發的出口。
“嘿”,他大喊一聲,一個健步從講台上跳下來。略顯瘦小的身軀,竟然愈發的矯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氣神。
見老師走出門口相迎,半受驚嚇,半受感動,猴子竟激動的喊道:“老師,我來晚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邊,猴子張開雙臂奔向老師。
那邊,老師三步並作兩步,從教室門口衝到了走廊上。
只見他左腳蹬地,身體騰空而起,兩腳交替離地,仿佛使出了一招武當梯雲縱。
電光火石間,松老師左腳蹬地,騰空而起,兩腳交替離地,仿佛使出了一招武當梯雲縱。只見夜色中,一條松老師的右腿從天而降,猛地踹向已經半踏在台階上的猴子。
“嘭”的一聲巨響,只見猴子身體後仰,雙手撲騰著,整個人飛了出去。
在猴子倒地後,身體借著慣性,又在雪地的滑出數十米,直到肩膀狠狠地撞向院子裡的花壇才停了下來。
猛烈的撞擊下,猴子腦袋嗡嗡地,幾近失憶。他趴在雪地裡,努力想喚醒意識,心中追尋著有一個人類幾千年未曾解開的哲學命題:“我是什麽人?我從哪裡來?我要幹什麽?”
松老師高高在上,仿佛一尊立地太歲,大喊一聲,“宋小雨,別裝死了!你為什麽逃課?!”
這一聲呵斥,把猴子拽回了現實世界。
原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索命的閻羅。
猴子吐了一口血沫,掙扎著站起來。他拍打著身上的積雪,胸口的一記39碼的鞋印卻怎麽也擦拭不掉。
“還有誰和你在一起?”,松老師仍不肯罷休。
三年的兄弟情深,終究敵不過,一記將他踹出二裡的飛腿更刻骨銘心。
猴子還是把我供了出來,“小雞病了,剛才我在宿舍照顧他呢。”
松老師跳起來,剛剛抓到猴子的脖頸。他瞪著血紅的眼珠說道,“照顧個屁!只要沒死,就讓他滾過來見我!”
猴子顧不上疼痛,跌跌撞撞的跑回宿舍。
“雞哥,壞了。松老師說,只要你沒死,就得去見他!”,猴子上氣不接下的說。
“猴子,怎麽了。”,我光著腳從床上跳下來。
猴子給我還原了剛才的一幕,不忘添油加醋的講了“那條從天而降的飛腿”。
事情遠比想象中複雜。
我拿起桌上的半袋花生米,幾把就塞進了嘴裡。“看來不使出絕招不行了。走,你帶我去見他!”
兩人來到辦公室門口,我對猴子說,“你去敲門。”
我便蹲在門口,將手指伸進喉嚨。
在手指的攪動下,腸胃上下翻騰,一陣酸痛湧上喉頭。哇的一口,我將剛才吃的方便麵、花生米殘渣一股腦吐了出來。
在疼痛的作用下,眼淚也瞬間,垂落在地。
望著一地嘔吐物,我有一點得意,覺得應該可以蒙混過關。
誰知這時,一個女老師打開了辦公室門,“你找誰?”
在胃酸的發酵下,那堆嘔吐物刺激性極強。只可惜了我那一包面霸120。
“呀!你有病吧,怎吐在這兒了?!”,女老師被這種氣味熏的花容失色。
猴子忙不迭的幫我問道,“松老師呢,我同學病了,我們來找他!”
“他回家了。在北面那棟家屬樓,二樓西戶。”,望著我蠟黃的臉,女老師也動了惻隱之心。
顧不上打掃,猴子便攙扶著我,轉身向家屬樓走去。
“哎!吐早了!”,一路上,猴子不住的替我惋惜。
我也泛起了難意,“那怎整啊,我肚子裡也沒東西了。”
猴子甩下一句,“要不想挨二裡飛腿,你自己看著辦吧!”
“一會,我上去叫門,讓老師下來。”
“一定記住,他下樓後你再吐。千萬別再吐早了!”
千叮萬囑,猴子上樓給老師敲門去了。
我一個人蹲在雪地裡,醞釀情緒。
在我的一次次乾嘔下,樓梯間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我不斷的嘗試著用手攪動喉嚨,扁桃體都摳腫了,也沒吐出東西。
沒一會,傳來了說話聲。
啪的一聲,猴子跺亮了一樓的燈。
他大聲說道,“松老師,小雞爬不上了樓,倒在雪地裡呢!”
仿佛是在給我一個催吐的信號。
“領我去看看呢。”,松老師披著衣服,半信半疑的走出樓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猛的一戳,半個手掌捅進嘴裡,隨即哇的一口, 吐出一大灘,裡面有些許血絲的綠色膽汁。
在月光的映照下,白的地,綠的汁,紅的血,層次分明,色彩飽和。
劇痛之下,我的淚管也仿佛也被戳開一般,兩行清淚如清泉,汩汩流淌。
本就有心理準備的猴子,也被這慘狀嚇了一跳。他給老師解釋道:“我說他病了吧!吐了一路了,老師你沒看見,在辦公室門口吐的才多呢!”
我見老師楞在一遍不置可否,轉過身去,又要催吐。
松老師,忍不住將他的大襖披在我的肩頭。
“快去醫院看看吧!”他穿著單薄的毛衫,站在雪地瑟瑟發抖。
我再也撐不下去,腿一軟,癱坐在雪地裡。
老師走後,猴子問我,表演是在哪學的,他說最後坐在雪地裡的情景,將劇情推向了高潮。
還問我,是不是讀過俄國喜劇理論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
罵誰呢,你特麽才看過《演員的自我修養》,你從小就看《演員的自我修養》。
我對猴子說,“打死也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以後想起來都會做噩夢!”
後來,我不管喝再多的酒,也會用手指摳嗓子眼。
後來,猴子經常做噩夢,感覺有一隻腳踩在胸口上,隱隱作痛。
......
半夜三更,猴總打電話問,“還記不記得當年的二裡飛腿和雪地裡的那一灘嘔吐物?”
我說,我全都忘了。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那晚,滿地都是綠膽汁,少年卻抬頭看見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