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哥跑了,眾人也做了鳥獸散。
只剩一個滿身腳印的男生,光著雙腳腳杵在一邊,保安明知故問道,“你沒事吧?!”
沒等男生開口,一高一矮的兩人,擠開身旁的保安,拉住了男生的胳膊,“你叫啥名,跟我們到政教處走一趟!”
只見這高個,刀條臉龐,煞白無血,戴一副茶色鏡片金絲鏡架的寬邊眼鏡,形容枯槁,長手長腳,恰似一隻張開雙臂的螳螂。
再說那矮個,面如黑炭,額有月牙,黑夜裡自帶隱身特效,一開口只能看見兩排白牙,不怒自威,活脫脫一位坐地炮小包拯。
不必多言,一高一矮,同時出現。必是江湖中,讓學生聞風喪膽的狠角色---黑白雙煞。
果不其然。
高個的,正是六中政教處專管學生工作的正老師,江湖人稱:大刀螂。
矮個的,正是六中政教處主持全面工作的副主任,江湖人稱:碳十二。
高的年輕浮,浪矮的老成持重。
一高一矮,一正一副,配合相得益彰,天衣無縫。
不得不說,在學生管理的方面,這對黑白組合,確實有一套極為成熟的,且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
這種模式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乾。一言以蔽之曰:簡單粗暴。
二人在六中杏壇,絕非浪得虛名,是靠拳頭打出來的。只聽到雙煞名字讓學生不寒而栗、瑟瑟發抖。
在兩位老師的裹挾下,男生一臉委屈地光著腳、提著鞋,向辦公樓走去。乍一看,他絕非受害者,反而像這場鬥毆事件的罪魁禍首。
一路上,刀螂不忘驅散圍觀的學生,“都別看了,回去睡覺!一會我去宿舍查房!”
眾人憂心忡忡地回到宿舍,我感覺東哥前途未卜。
啪嗒一聲,我順手拉開門口燈繩,宿舍的電燈棍亮了起來。誰料到,床上坐起一人,正是東哥!
他帶著耳機,跟著節拍哼唱: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果然,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原來東哥跑遠後,迂回到學校後院,翻牆又回了宿舍。
東哥看我們回來,淡定地問道:“臥槽,那小子叫了多少人啊?!要不是有保安,我才不跑呢。”
兵濤怕有人闖進來,反插了門鎖,呵呵地笑說,“那些人都是來看熱鬧的,不是替那小子出頭。東哥你挺猛啊,我倆在柵欄後面都看見了。”
當時,兵濤和雲哥正在操場邊溜達,突然看到一對男女鑽進小樹林。出於好奇,兩人躲在角落裡,想要看個究竟。
誰成想,東哥帶人來攪了局,畫風一轉,愛情電影變成了武打大戲,最後還引來了政教處老師,動作片又變成了災難片。
據兵濤回憶,當時宋小超哭著跑回學校後,驚動了周圍的同學。高一的新生奔走相告,約著去操場看看熱鬧。
政教處老師,看到學生聚集,也急忙趕過去一探究竟。
最後,在操場狹窄的入口處,兩路人馬匯聚到了一起。各種巧合,陰差陽錯湊在一起,就有了後來東哥赤足遁逃的一幕。
曉哥盯著東哥腳底厚厚的黑泥,關心地問,“大東,那啥,你鞋找到了嗎?”
東哥以為中埋伏才跑的,本就折了面子。經此一問,臉面更加掛不住,慍怒道:“滾!哪壺不開提哪壺。”
最後眾人擔心東哥的安危,便決定派人出去打探情報。
學子自告奮勇,“我去吧,
要是被老師抓住,我就說來找班主任有事。” 一樓政教處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學子屏著呼吸,蹲在後窗底下潛伏。
只聽裡面,刀螂重重地拍著桌子,惡狠狠地問:“張梁,你說,到底和誰在操場上打架了!”
學子透過玻璃偷瞄了一眼,原來挨打的男生叫張梁,二班的體育生,細皮嫩肉,有幾分帥氣模樣。
張梁委屈的說,“老師我真沒打架,我在操場上練蛙跳,拉體能呢。”
“我什麽學生沒見過,你糊弄鬼呢?”,刀螂大為惱火。
碳老師放下手中的玻璃瓶子茶杯,也開口了,“光著腳丫練蛙跳,你真敢說!你就不怕我叫你家長來?!”
碳老師使出了殺手鐧,要叫家長。
可是,張梁依舊不松口,硬是說沒人打他,身上的腳印是練蛙跳時,自己踩的。
這種解釋嚴重侮辱了雙煞的智商,刀螂蹦起來就要揍張梁。
其實當時的情況,張梁實屬進退兩難:先是和小超早戀在先,再與東哥操場鬥毆,最後還被誤會,東哥揚言要“見一次打一次”。
這幾件事裡面,哪一樁坐實了,也沒好果子吃。張梁只能咬緊牙關,打死不說。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時,二班的體育老師魏老師聞訊趕來。
張梁是魏老師帶著訓練的,是個練體育的好苗子,將來還要靠他拿成績。這也難怪,那時六中文化課教學實力薄弱,考取本科的學生一多半是體育生。
魏老師擔心事情鬧大,便趕過來打圓場。
刀螂對魏老師說,“老魏你來評評理,張梁和別人打架,偏說自己光著腳丫練蛙跳。”
魏老師聽到這話滿臉通紅,尷尬到能用腳丫摳出三室兩廳。他覺得自己的學生,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撒謊也撒不圓。
只能硬著頭皮說,“光著腳丫練蛙跳,確實能提高爆發力,這是美國人的最新研究。另外,張梁身上是我白天訓練時踹的。他不敢說實話。”
碳主任皮笑肉不笑,幽幽地說,“老魏,你教學有一套啊,難怪李副校長這麽器重你。”
見政教處沒有放人的意思,魏老師只能扯虎皮做大旗,“兩位老師放他一碼吧,要不明早耽誤了訓練,就不好和李副校長交代了。”
碳主任見張梁死鴨子嘴硬,知道也沒必要再審下去。於是賣了魏老師一個面子,說道:“魏老師愛生如子啊”。便放張梁走了。
學子見有驚無險,也屁顛屁顛跑回了宿舍。
當晚,學子還即興發揮,添油加醋,上躥下跳地將政教處發生的一幕情景再現了一番。
說到高潮處,他不禁手舞足蹈,嘴角吐沫橫飛,眾人聽了也大呼過癮。
第二天,宋小超來到教室門口,質問,“光光,你憑什麽找人打張梁?”
光光百口莫辯, “我真沒有叫人打他,你聽我解釋。”
小超甩了甩及腰的長發,撅著小嘴,氣鼓鼓的跑開了。
剩下光光一人,在風中凌亂。他始終搞不懂,為何自己帥過郭富城,卻得不到小超的芳心。
光光眉宇間刺痛暗閃,哀怨地唱起了《心太軟》。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獨自一個流淚到天亮
你無怨無悔地愛著那個人
我知道你根本沒那麽堅強
我知道你根本沒那麽堅強……”
東哥好心辦壞事,攪黃了兄弟的一段露水姻緣,也跑丟了一雙八成新的回力鞋,屬實是得不償失。
然而,這場由東哥主打,看似來勢洶洶,最後又鬧劇收場的惡仗,最後卻被流傳了下來。此事經口口相傳,加之好事者的誇張和演繹,竟流傳出了多種說法。
有的說是英雄救美,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活活造就了一段浪漫愛情故事。
也有的說橫刀奪愛,借捉奸之名棒打鴛鴦,生生拆散了一對校園佳偶良緣。
諸多版本,不一而論。
總之,這段往事,就是著名的1997年六中“小樹林高一新生鬥毆事件”。
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王維的少年行,留下了一首流傳千古的唐詩佳作。
我們的少年行,留下了一地支離破碎的雞零狗碎。
確實,別人的青春滿滿都是故事,我們的青春全特麽是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