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皇帝732年，12月18日。

　　我們的軍隊已經快前進到蒙落子的首都了，皇帝的命令是讓這個國家崩潰。

　　路上有個老太太無論如何都要見我，大喊著說我是他們蒙落子的皇子，說我忘了自己的祖國，是徹頭徹尾的叛徒。

　　呵，真是可笑，我是帝國皇帝的將軍，怎麽會流著蒙落子那種肮髒的血液。

　　我讓手下的人把她殺了。

　　但是遠處的那座城，蒙落子的首都——屋爾維斯，那座城的背影，讓我想起了什麽……

　　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但是很快這裡就會被我們佔領，這些難民會被我的軍隊屠殺。

　　等到晚上。

　　晚上來得很快，白天周圍有些打探的斥候，都被我們殺光了，他們的頭被掛在我們部隊士兵的機甲上，我覺得有些惡心，就沒有掛在自己的【黑翼】上。

　　遠遠地，有騎兵奔襲而來，他們的馬兒或許是南嶽的品種的變種，沒有那麽高大，卻同樣矯健如風。

　　肩扛式導彈和機槍傷不到我們的機甲，即使如此我們也陷入了苦戰，敵人把手雷塞進我們機甲的關節裡，螞蟻一般將我們包圍，我的機甲部隊只有不到百人，在數以千計的傳統騎兵面前有種孤立無援的潰敗感。

　　但是我還有十幾支其他的部隊，其中的士卒同樣精銳。

　　我以自己和機甲部隊作為誘餌，拖住了敵人的主力，但是敵人的機甲並不在戰場上，身邊的副將利昂甚至以為我的判斷失誤了，但是實際上，我只是沒把作戰的計劃告訴他罷了。

　　我早在三個月前，就派人滲透了敵人的機甲部隊，現在那幾個內鬼顯然發揮了作用，我的命令是殺死駕駛員，但是那幾個間諜可能用的是別的手段，我不知道詳情，總之蒙落子的機甲部隊已經癱瘓了，現在沒有人能阻擋我的進攻。

　　第二支敵人的騎兵部隊從側翼湧出，衝撞截斷了我前來支援的步兵一隊，帝國的軍人被那群蠻子砍成了肉醬，血肉橫飛，從我這裡看不到他們的慘狀，只是看見血液把溫綠的草地都變成了暗紅色，我沒有興趣用情報無人機呈現的畫面看清軍人們殘破的軀體，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了解了戰況。

　　我們的機甲也已經陷入了極度不利的境地，包圍圈一縮再縮，內圈的機甲上搭載的火炮和機槍幾乎完全沒了用武之地，因為友軍擋在了面前，所以我沒法操作我的黑翼進行突圍，圍住我的正是我自己。

　　而後我們的坦克二隊也在支援的途中被敵人的步兵埋伏了，我們用的是量產的輕型坦克，對步兵並沒有很強的壓製力。從無人機拍攝的畫面裡我看到榴彈炮把那些駕駛員連同坦克炸得血肉橫飛，甚至有一個蠻子打完了子彈就拿起一塊坦克的碎片當成大砍刀使，把我們的駕駛員從駕駛艙裡拖出來，一刀砍掉駕駛員的頭……

　　戰況確實讓我有些難以接受了，我低估了那幫蠻子的蠻力與戰術，我留下來拖住他們的兵力和對方應當旗鼓相當，甚至還要多於他們，而且使用的武器應該領先他們一兩個世代，但是在敵人統帥的部署下那些落後的軍隊輕易地形成了克制我們的陣型。

　　我有些想見見那個將領，有些佩服他，但是他的謀略太過正面，並沒有考慮險惡的人心，我覺得這就是他注定失敗的原因。

　　對講頻道傳來了步兵2隊和坦克1隊突破城門的消息，我下令讓我們的龍騎兵入城。

　　龍騎兵是帝國特別訓練的隊伍，

成員大多是貴族的庶出後裔，流淌著貴族血液卻沒有支持的他們只能依靠參軍來證明自己的尊嚴與能力，將軍們大多都很尊敬他們，我也一樣，他們是騎兵的隊伍，所騎乘的卻並非駿馬，而是一種可以飛行的機械載具，上面搭載的武器很多，據說過去有一位傳奇的龍騎兵僅憑一己之力將一支機甲部隊團滅，就是依靠的這種載具的力量，這種載具，被我們稱為【龍馬】。　　所以我把我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交給他們，正好，聽說他們很喜歡做這樣的事。

　　讓他們進入城市，就是為了屠城。

　　屠城……

　　呃呃呃，啊啊啊啊

　　不是，不是我！！

　　勒文又補上了一針，宦誠才安靜下來，低著頭，雙目無神地接著講了下去，他說話有些斷斷續續。

　　我……後來……他們……

　　龍騎兵……進入了城市，我剩下的部隊……和我一起……包圍圈……出去。

　　可是……他們……我的母親……我是……我……

　　“切，劑量又太大了嗎，從這個人嘴裡到底要怎麽套出來他的弱點?”勒文第一次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看來接下來的路程會很無聊。”

　　到底是什麽故事?

　　宦誠陷入了泥濘的夢，他看見了乘騎機甲的自己，極黑的雙翼包圍著他，仿佛惡鬼在撫慰疼痛的心。

　　破損的帳子，飛舞的白旗，赤裸著死去的女人。一條肢體與她的身體分離，被炮火炸得焦黑。

　　本該是他部下龍騎軍團似乎突然變成他的敵人，他暴怒地向他們開炮，但是卻無法發射出任何子彈。

　　敵人們嬉笑著離開了，隻留下他自己。

　　他跪下來，靠近地看著那個女人。

　　機甲消失了，黑色的翼只是哭泣。

　　只剩下他自己，和死去的女人。

　　{我是……蒙落子的皇子……}

　　{這是，……我的母親}

　　死去的女人淌血的眼睛卻突然睜開，從她充血渙散的眼睛裡出現了慈愛的眼神，她溫柔地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撫摸上了他的臉。

　　“你可回來了，阿力古。”她說。

　　聲音溫柔，讓他想起有一次，年幼的他在帳子外貪玩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拿著一根長長的牧草回到家裡時，母親稍微有些埋怨的溺愛語氣。

　　就像是那時一樣，平常的，平靜的。

　　他愣在了那裡。

　　悲哀從心底湧起。

　　原來，我是蒙落子的皇子……

　　我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族人，將戰火燒到我的故鄉，甚至讓手下奸殺了我的母親，我……

　　我毀滅了我的祖國……

　　我是……罪人

　　遁地的鑽機顛簸，已經穿過了一片輕薄的石塊層，來到了光的背面。它的兩側伸出了鋼製的輪子，搭在一條有些損壞的礦車軌道上奔跑起來。

　　這是一片廢棄的礦洞，光照不到的土地。

　　平原上最容易產生影子的地方，是最高的松樹的陰影，這個廢棄的礦洞正是在那高大的影子之下，深深地埋藏著，也埋藏著它的歷史。

　　鑽機一直在向後排著土塊，那是壓縮之後的碎土，甚至比原本更加堅實，這是為了騰出鑽機佔據的體積，核能的發動機不僅為鑽地提供能量，同時也在讓壓縮土塊的整土機工作，碎土被壓得很結實，沒有從被鑽機挖出的洞裡漏出。

　　飛馳的鑽機向著前方飛馳，時不時因為滑輪損壞的鐵軌震動一下，車上的二人卻並不感到顛簸，這輛鑽機的內部有消減衝擊的裝置，開啟時甚至可以讓內部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外部的震動，就算是車頭被絞碎了，車內的人也不會有任何不舒適的感覺。

　　和這片礦區同樣，襲入這裡的礦車的主人也有他自己不為人知的過去。

　　這輛鑽地的小車，是勒文親手製造的，他叫它【小地鼠】，它的載貨量極少，大部分空間被用來搭載各式各樣的器械，剛才伸出的輪子就是其中之一。

　　小地鼠，是一台仿製的龍馬，但卻比大部分龍馬都更精良，功能也更為繁多。

　　勒文曾經想過做一名龍騎兵，或許能去為哥哥效力，但是……

　　勒文搖搖頭，不想再回憶自己的過去，隔著西服，攥緊了掛在胸口的東西。

　　鑽機終於走到了礦洞的終點，堅實的岩石擋住了它的去路，或許是害怕挖穿這些岩石會導致礦洞坍塌，自動駕駛的AI選擇了另一條路。

　　它緩緩地直立了起來，後方的推進力場開始工作，將它從平地上推了起來，向上方並不承重量的較薄的石塊鑽去。

　　再上方就是蒙落子的土地了，因為土壤已經漸變成了紅色，這是鐵離子的熏染，有人說這片土地上曾經倒下過一位巨人，他的血骨肉汙染了這裡的土壤，讓它只能生長萎靡的雜草。

　　人們說越是孕育苦難的土地，越是能孕育不畏苦難的人。

　　基因的選擇讓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崇拜強者、勇者，這片需要極端的強者來治理，它需要【汗王】。

　　蒙落子的人們本就是健壯勇敢的，因此找出一個最健壯的人總免不了爭鬥，他們有一個【汗王】位置的搶奪活動，被稱為【逐冠】，在老汗王死去時候，逐冠才會被舉辦。

　　規則很簡單，最大幾家的貴族派出一位或兩位青年人，再加上汗王的孩子們在一個競技場中混戰，最後還握著武器並站著的人就可以繼承皇位，其他的人是死是活，就沒人在乎了。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即使科技再怎麽進步，他們也無法離開危險的角逐，只是因為真的需要。

　　需要最強的王。

　　草原至高的王座上，國家的崩潰並不影響那個男人握緊他的權柄，曾被屠戮的城池裡人跡罕見，但王座卻依舊穩穩地統禦著這座城市的一切。

　　緩慢地重建與複興正在進行，流民會從其他被夷為廢墟的地區流回這座城市，因為這裡是蒙落子過去的主城——屋爾維斯，即便是被侵略者踐踏的土地，這裡也仍是蒙落子為數不多可以讓難民生存的地區之一。

　　也是在汗王親衛軍的反撲下，保留了談判尊嚴的城市，沒有被帝國完全殖民，就是依靠坐在王座上這位老汗王的勇氣與智慧。

　　市井中流傳著老汗王勇武的傳說，據說在帝國的軍隊肆虐之時，汗王的機甲隻用一擊就讓那個叛國的王子失去了戰意，甚至當晚就撤軍並請求和談。

　　據說皇帝親自出面與汗王和談，但是內容卻至今沒有公諸於眾，人們只能猜想當時皇帝準許了蒙落子自治或是承認了蒙落子的價值。

　　那位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到底做了什麽讓帝國停止進攻，人們不得而知，但是相信這位汗王，必然是民眾們唯一的選擇，這座城市幾乎到處都是汗王的信徒。

　　王自己又是如何考量?

　　赤裸上身的白發老人在座下的斥候報告後，在殘垣斷壁的宮殿中微微抬起了他的頭，高大圓柱的陰影裡，只看見他微微的一笑。

　　滿身的筋肉已經接近枯萎的灰黑色，但卻依然能從紋理中看出他年輕時的強壯，等身的缺口巨斧就在他的身側，被他一手緊握支撐著地面，而他則坐在那個烏金紋理的王座上。

　　“你終於再度踏上了我的領土，我的兒子。”汗王從宮殿的缺口裡看向遠方，“只在些廢物的幫助下，你究竟能不能站著走到我的殿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