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洛特裡城,烏雲已經籠罩了這裡的天空,空氣裡彌漫著水汽,人們瘦削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沙漠裡的雨太珍貴了,更何況是交通變得不如原本通暢的蒙落子。
水在這座城市已經成了稀缺品,甚至可以說是奢侈品。
其中心的建築和洛銘城不同,並非是供居民們居住的高樓,而是一個仿帝國式的大城堡,似乎是貴族的居所,平民們的居住地和城牆連在一起,這是一座戰爭之城。
曾經受過帝國鐵流血洗的這座城市,遍地都是粗陋掩埋的屍骨,有的上面還插有竹竿刻上名字作為墓碑,整個城都被墳墓填滿了。
除了墳墓,這座城市裡,就只剩下披甲的人。
不過從盔甲裡人們瘦削的軀乾和雙手來看,那些屍骨到底還有多少埋在地下,就不得而知了。
大城堡裡很大,陽光沒法照進去,一片漆黑,只有一個房間,油燈閃爍。
越王將輕輕地抿了一口紅茶。
面前放著一個茶壺,還有一盞硯,遠處拉緊的窗簾上投影著一個畫面,房間裡還有一個半跪著的仆人。
越王將穿著赤紅色的禮服,繪著交叉的銀色刀戟,他的身材健壯修長,留著一頭漆黑發亮的長發,禮服袖子處還有著紅白相間的花邊,精致得很。
“為我研墨吧,希爾德。”他的聲音裡確是充滿了精氣神,沒有一般貴族的那種慵懶與疲憊。
“是。”仆人很賣力地磨起了墨,他們用的是石炭研墨,和幾千年前一樣。
“南嶽是個好地方啊,人們都用這種筆寫字,軟綿綿的,我從被南嶽殖民的新羅斯拉那買了一套回來,還沒用過,你會用麽?”
“我會的,主人。”仆人說。
“你真是什麽都會啊,希爾德,我口述,你幫我寫一封信吧,我想寄給那個人。”
“您是說……汗王的兒子?”仆人問。
“請你敬畏地稱呼他——修羅,我需要這個男人來成就我的功業。”
“可是使徒……”仆人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麽?汗王使徒?哼,你覺得我會怕他們嗎,我可是越王將,北方的戰神啊!”越王將冷哼一聲,挑了挑眉,他睜著的左眼純淨的黑色,深不見底,“你以為那些愚蠢的帝國人,能奈何得了我麽?”
“就像那個叫洛菲德的汗王使徒明明一點本事都沒有,就想著架空我的權力,現在還關在地牢裡呢,其他的汗王使徒估計也是這樣,都是些不自量力的蠢豬。”
窗簾上閃爍的,正是洛銘城馬戲團帳子裡所發生的事的現場直播。
“戴維,這就是你的名字麽,呵,我就代替落銘城的應王將教會你作為異鄉人應有的謙卑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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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銘城,馬戲團。
“汗王使徒?……我們只是個四處旅行的馬戲團,玩的把戲都是些小打小鬧,並沒有影響到這裡的治安……”一個男子站起來說,他似乎是馬戲團的領頭羊,頭上戴著一頂防風塵的牧帽。
他擋住了後面默默顫抖的小女孩,背在身後的手把一個鑰匙丟給了她。
艾娜蓉爾接住了鑰匙,卻搖了搖頭,輕聲說:“不用……他是好人。”
男子瞪了她一眼。
“你遞給她什麽東西?”戴維眯起眼睛,看向那個男子。
“我讓她去取銀子,給您的一點小小心意。”男子連忙微笑賠罪,“我們的生意還不錯,您要跟著一起去我們的金庫看看麽,
想要什麽都可以拿走。” “呵。呵呵呵。”戴維冷笑,“你當我是那種貪財的官僚麽,還是說……你們另有所圖。”
那枚鑰匙是獅子籠的鑰匙。
男子沉默了,他摸了摸耳朵,這是更改戰術的暗號,一個年長些的女孩站了起來,微微地點點頭。
戴維先開口了。
“別害怕,我不是要加害你們,只是想再和艾娜蓉爾聊聊。“
“不行,我不同意。”年長一些的女孩子說,她是艾娜蓉爾的姐姐。
“姐姐,不會有事的……”女孩子說,可是此時的氣氛讓小小的她的語言顯得那麽無力。
“哦?”
“你完全可以在這裡談,之前那次我就覺得有問題了,作為一個帝國人,為什麽會想要收養薩裡斯血統的女孩作為養女,不要再欺騙我們了,快點說出你的目的。”姐姐說。
雖說是姐妹,她的膚色與艾娜蓉爾卻並不相同,白皙得像是玉脂,有著一雙黑色的眼睛和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穿的是一身洗的發白的表演服,依稀間還看得出它原本的鮮豔色彩。
“阿萊克斯塔小姐,我想你是誤會了。”戴維微笑,但在旁人眼裡卻感覺到些許嘲笑的意味,“我這次來就是想要正式將艾娜蓉爾收為我的養女,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說著,他向艾娜蓉爾伸出了手。但是男子擋在了艾娜蓉爾身前。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阿萊克斯塔問道,但是聲音卻小了下去,她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但是給她回答的是空中漂浮的無人機彈出機炮啟動的響聲與汗王使徒的苦笑聲。
阿萊克斯塔立刻張開雙手,眼睛的顏色由黑變紅,此時空氣扭曲,凝結而出冰棱,懸浮在空中。
“關掉你埋伏的無人機,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男子冷冷地說,“我們不信任你,不會把艾娜蓉爾交給你。”,
“天之祐?”戴維眉頭一挑,“看來是我失算了。”
“使徒大人,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男子說。
“可笑。”戴維說。
與此同時,子彈呼嘯,而後從觀眾席裡也飛出了數架軍用無人機,原來戴維也早就做好了準備。
那是帝國軍方使用的最新型無人機,型號是銀蛇-w2,通體銀白,僅有40cm的直徑,卻同時搭載著監視工具和進攻武器,攝像頭的像素奇高,可以清楚地拍攝到蒼蠅翼上絨毛的細胞結構;伸出的20mm的機炮的火力甚至相當於一台小型的坦克,是十分恐怖的戰術武器。
冰棱被子彈打碎,而後戴維的使節杖上的月亮起,那是一個推動力場。
冰棱的碎片被力場推開,打到了馬戲團帳子的邊緣,在紅白相間的布上形成了幾個小小的缺口,脫離了阿萊克斯塔的天之祐范圍。
阿萊克斯塔還沒有反應過來,數台無人機的槍口就指向了她,讓她沒有機會再度製造冰棱。
“將軍了呢。”戴維嘲諷道,“我沒有惡意,如果你想要證明的話,艾娜蓉爾可以作證。阿萊克斯塔,我也想要收養你,讓你們姐妹分開本身就不是我的本意……“
馬戲團的領頭男子有些發愣,雖然早就料到了武力衝突對他們沒好處,但是沒想到會劣勢到這種程度。汗王使徒的武裝……連天之祐的力量都沒法與之對抗嗎。
但是下一刻發生的事情,更加顛覆了他的認知。
最早出現的最高的那架無人機突然轉移了槍口,槍聲轟鳴,將戴維的軀乾打穿了,一連五發,將他的身體近乎撕碎。
血液噴湧而出,戴維手裡的使節杖的一側被濺滿了鮮血,他被打斷了一條腿,半跪了下去,用盡全力撐著地面,不讓自己倒下。
他的喉嚨艱難地蠕動了一下,從嘴裡吐出了大量烏黑濃稠的血,抬起一隻骨骼還算完好的手,伸向艾娜蓉爾的方向。
“不要……傷害……”
又是一枚機炮的子彈將他的喉管打碎,把後半句話永遠地卡在了他的喉嚨裡。
四周湧起的無人機隨著他的死亡,燈光全部都暗了下去,緩緩地降落下去,除了最高空的那一架。
那架純白色的無人機轉動了一下機炮的炮口,對準了馬戲團的幾人。
沉默中,阿萊克斯塔又一次在空中凝結了冰凌,擋在無人機和他們前。
這架無人機的操控者是誰,目的是什麽?他們都不知道。
戴維的時間像是停下了,他的大腦飛速地回憶著過去,走馬燈浮現在他的眼前,一切都因為雙目的充血而變成血紅色。
“先生,我可以為你做什麽麽,要不要來一份手抓肉?”
“呵,我確實有一件只有服務生能做的事,但是你看起來真是人畜無害啊,能做好麽?”
……
“等一下,你是不是叫艾娜蓉爾,我問你,是不是艾娜蓉爾?”
“先生……我是的。”
“能出去聊聊麽,艾娜蓉爾,真的是你……”
“我想收你為養女,真的。我之前說的事情你也不用做了,馬上那個惡鬼會來,我可能會死在他的手上,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這個,這個表送給你,值不少錢,你可以賣了過些好日子,如果我活著,我會來接你走的,別怕,我會給你一個家……對不起,對不起……艾娜蓉爾……”
“先生,您別激動……你的眼睛……好熟悉,拉雷斯,雖然膚色變了……但是……,你是拉雷斯麽?”
“不……我……”
“我會幫你的,拉雷斯,沒事的,要是幫你殺了那個叫宦誠的人,你就會來接我回家,對吧……”
“我……對不起,那時的事……我不該……”
“沒關系,我和姐姐沒有怪你,到時候我會和她說你來了,你會來接我的吧,拉雷斯……”
“我會的,一定會的,但是先別和她說,按她的性子,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
“嗯,好,我和你說過沒有,姐姐她……”
“不要傷害她們啊……”
戴維的眼睛終於失去了最後的神韻,他死了。
在幾分鍾前他還是耀武揚威的汗王使徒,現在卻已經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屍體。
殺死他的無人機還是在舞台的上空盤旋,機炮彈出,氣勢洶洶地指著馬戲團的幾人。
“快點把它擊落啊,阿萊克斯塔!你在猶豫什麽?”領頭的男子責怪起姐姐。
阿萊克斯塔皺了一下眉:“等一下,我……”
“快點啊!你看它的機槍在動啊。 ”男子難以抑製自己心裡的恐懼,將身後的女孩推開,往後逃去。
“啊,”艾娜蓉爾被推了一下,摔倒了,卻突然驚醒了似的,驚慌失措地爬起,跑向戴維的屍體,腳步接連在木質的過道上滑動,差點又摔倒了。
“不要!”阿萊克斯塔伸手阻攔,卻沒有拉到艾娜蓉爾。
女孩跑到屍體旁邊,難以置信地蹲下去,顫抖的手碰了一下,粘上了些許鮮血,嚇得縮了回去。
無人機的燈卻突然滅了,從高處掉落下來,機翼落到女孩身後的地面,折斷了。
“拉雷斯……不……不可能……”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都是,都是……我沒能殺了宦誠……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我……我,我一定……會殺了他,為你報仇……。”
天色漸晚,洛銘城沐浴在太陽的暮光裡,城內各處毫無生氣的集市已經散去,隻留下沒有氣力離開的乞丐半跪在那裡,他們的舊碗裡連一個硬幣都沒有。
餓殍就這樣躺在路邊,黃昏的光輝照見他們消瘦的側臉和枯萎的手臂,這座城市在失去帝國的支持以後,已經無法承受人們的消耗,正在走向死亡。
應王將在城牆上俯瞰這座城,輕輕地歎了口氣:“能撐一年多,也是不容易啊。”
城門口走出了一支商隊,馬車上蓋著破舊的布,運送著的商品是送往薩洛特裡城的軍火。
都交給你了,無論是宦誠,還是蒙落子的生命、主權,越刻,由你來仲裁吧,草原上的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