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滾滾的蒙落子無主土地,大量的沙子滲進塗成彩色的卡車的窗戶縫裡,打到了車內人的臉上,女孩用沙黃色的鬥篷擋住自己的臉,但還是有沙子打到了她臉上,讓她眨了眨碧綠色的眼眸。
愛娜蓉爾輕輕搖動手裡的金表,它在晃動之下接著孜孜不倦地轉起來,即便表面被沙子打上了一層薄薄的沙殼,絲毫沒有卡殼感。
{宦誠……都是你的錯,我恨你。}她用沒有焦點的眼神看向身旁擠在卡車車廂裡的馬戲團成員和一旁還沒組裝的大帳篷。
馬戲團在往北方行進,繞過了戰爭的城,向著蒙落子的首都屋爾維斯前進,或許那座城市會有演出的機會。
“愛娜蓉爾,怎麽了?”姐姐阿萊克斯塔在旁邊問她,但女孩卻只是縮了縮頭,把自己埋到了碩大的沙黃色鬥篷裡。
“沒事的,那不是你的錯……”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慰說。
“是我的錯。”咬住乾裂嘴唇的輕微聲音。
“這……”姐姐無奈地搖搖頭,“你準備怎麽辦,真的要殺了那個人?”
“對。”
“萬一他不在屋爾維斯呢?“
“那我就去別的城市找他,直到殺了他。”帶著些許顫抖但卻異常冷靜的語調。
馬戲團沉默了,無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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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1日,沙土地已經被冰流取代,滿是碎冰的泥地裡,馬兒的蹄腕被凍得通紅,嘶叫的聲音像是在抱怨北方的寒冷。
即便商人們把些許棉絮綁在了它們的腳踝,卻還是止不住他們的叫嚷。
但是好在那座城的城門已經臨近,那座名為阿芙洛林的城市。
再往遠方一些看去,便是旅途的終點——極北的爾克斯城。
這兩座城市是連接在一起的雙子之城,傳說這裡原本並非是蒙落子的領土,而是【雪人】的家園。
在這片冰封的土地的傳說中,【雪人】是一種全身包裹著雪白色絨毛,兩個人那麽高的原始巨人,他們常常握著可以刺穿冰層的魚叉和簡陋的漁網,從碎冰中捕上瘦小的魚兒並以此生存,他們通過吮吸最寒冷的雪山之水獲得了理性,用寒鐵和嚴冰的磚塊,鑄成了這兩座冰雪的雙子城。
後來,雪人們臣服於蒙落子歷史上最強大最具有神性的汗王——嘎樂格日勒,據說那位汗王是太陽神的兒子,冰雪中生長的雪人們畏懼他太陽般的光輝,於是把自己的城池讓出來,逃向了更遠的北方。
這片土地就成為了蒙落子的領地,或許是因為離首都屋爾維斯太遠,當今的汗王阿鐵木並不干涉這裡的政治,甚至沒有任命新的王將來統領這裡的城市。
這兩座城市在嘎樂格日勒時期被任命給了爾克王將,而後便再也沒有新的王將來到這裡,只有爾克的子嗣持著“王將”的名號繼續統治著這兩座城市,他們被稱為——爾克家族。
現在這冰雪城的主人的國際名叫林夙葉,是爾克家的新少主。
{也是我的朋友。}宦誠心想。
門口的衛兵穿著鋼製的鎧甲,上面掛上了短短的冰棱。
宦誠來過這個城市,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帶他來到這裡,和另外一個人說了些什麽,便把他留在了這個城市。
他不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事情,隻記得有兩個大人的腿在鼓鼓囊囊的羽絨褲裡,他一直想要用手戳一戳,卻總是被父親阻攔。
然後他就遇到了他的朋友——林夙葉,
他當時覺得那個和他同齡孩子會是他這一輩子唯一的朋友。 現在那個和他同齡的男人也仍然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朋友。
他這般想著,馬車已經穿過了打開的大門,衛兵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就放行了,不知是不是有人通知了他們宦誠要來。
“那個姓潘的老板說送你們到這裡就行了,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就先回去了。”夥計問道。
宦誠剛走下車,下意識地想要點頭,但卻被一個人搭上了肩膀。
“我們先去這裡的酒館喝點吧,把你們夥計都叫上,我請,”潘鋒華的聲音響起,“這裡的【雪釀】是用純淨的雪水釀出來的酒,聽說很不錯的。”
“不……不必了,您給的路費本來就有些多了,這樣豈不是更讓您破費了麽。”夥計忙說。
“哈哈哈哈,沒事,大家聚一場嘛,這麽多天早上一起來就看見你們的臉,早就把你們當兄弟了,你要不來,就是不把我潘某人當兄弟。”潘鋒華豪爽地大小,短小的身材與他的話語擺在一起,顯得有點違和。
“這……”夥計剛要說,首領李蘭卻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打斷了他:“沒事,咱們去吧,和好兄弟喝個酒怕啥,又不是讓你上刀山。”
“嗯。”夥計抬頭樣式著看了看李蘭的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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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傍晚,酒店窗外卻絲毫沒有要變暗的感覺,或許是陽光本就不強,是反射在冰面上發出的冰冷棱光照亮了這座城市的內部,即便夕陽西下,光明隻減弱了一點點,或許要等太陽完全落到遠方的地平線之下才會真正暗下去吧。
無論掌管太陽的神明是如何帶有偏見地對待這兩座城市,它們總是會閃著清新的光輝,閃爍於大地之上。
這個酒館看起來非常乾淨,和這裡的一切建築一樣,都是用冰磚鑄成,在這片土地上,常年不化的冰雪是最佳也最廉價的建築材料。
冰磚的牆壁上刷了不透光的耐寒材料,為了阻絕光線,給人營造出一種黑暗的飲酒氣氛,因為很多人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放松戒備,放開了喝酒。
天花板上亮起的電燈發出昏黃的光,李蘭提醒宦誠把窗簾拉上。
隨著白淨的布料擋住了鐵框的冰窗,這個酒店的大廳終於暗了下來,屋內除了他們已經沒有別的旅客了,十多個人希希散散地坐了兩桌,酒很快端了上來。
前吧台裡坐著的人是一個胖胖的男人,留著白色的渣胡子,頭髮也是白色,臉上有些許雀斑,笑起來露出一排乾淨的牙齒。
這裡的人的毛發都是雪白的,眼睛大多也都是黑裡泛白的,像是大理石表面一樣的乾淨顏色。
商隊的人喝起了酒,那酒清澈通量,在昏黃燈光的照射下像是金子一般閃光。
宦誠抿了一口杯子裡的酒,辛辣瞬間充滿了他的口腔,當他把這一口酒咽下去的時候,又狠狠地刺激起他的腸胃。
“怎麽?不會喝白酒?”商隊的頭目李蘭看了一眼宦誠,在一旁笑笑。
宦誠點點頭:“是的,不過比起品酒,我更想問問你之前說的【生命】,這次分別,不知多久之後才能再見了。”
酒桌上突然氣氛凝重。
“你很好奇麽?哈哈哈,這麽直接問別人可是會被直接拒絕的,你要是真想知道,應該等我們喝醉了,聊聊自己的過去,我們自然會借著酒勁講出自己的事,不是麽?”李蘭笑著說,把一瓶酒推出來,“不過,如果你能把這一瓶都幹了,我可以把我自己的事情講給你聽。”
宦誠苦笑一聲,接過棱鏡般反著光的酒瓶:“抱歉,冒犯了,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把那瓶酒送到嘴裡,喝了一口就嗆住了,和帝國的啤酒和紅酒相比,這裡的酒要烈得多,或許是蒸餾過的高濃度酒,喝下去全身都感受到滾燙感。
李蘭豪爽地大笑起來,問前台的大叔要了一瓶低純度的羊奶勿思,遞給宦誠:“換這瓶吧,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講講。”
“不過這個故事有些悲劇,希望你受得了。”
宦誠點點頭,接過勿思,一旁的勒文已經喝起了那種酒,只是帶點酒味的羊奶罷了,是很傳統的工藝,有股甜甜的香味。
潘鋒華則是舉起酒杯致意說:“李蘭,講故事之前,我先敬你一杯。”
李蘭喝了一大口酒,似乎是為自己的故事做點墊子,下酒菜上來了,他先夾了一筷子,又喝了一大口。
“我做商人之前,是洛銘城的紡布廠的工人,你看,我手,”李蘭揮了揮滿是皺紋的大手,“我的技術還挺好的,一天就能紡別人兩天紡的量,差點就晉升當車間主任了,而且每次都能拿到額外的提成,不過我志不在此,我經常看到車間裡那個只有一隻手的女人在吃力地紡線,她把錢都省下來給在帝國的兒子上學,再加上她的殘疾導致總是只能拿到最基本的工錢,結果她自己一天隻吃得起一頓飯,臉上骨頭都快把肉給勒破了,我總是看到這樣的困於窮苦的人,因此我就打算建立一家自己的紡布廠,這樣就可以多撥點利潤出來發工資,讓那些紡得慢的工人也養得起家。”
“結果啊,我剛拿著攢起來的錢加上和街坊借的高利貸進了第一批機子以後,突然聯系好的買家就無影無蹤了,因為帝國和蒙落子的戰爭……一切都不一樣了,所有工廠都停擺了,我沒法還債,也找不著工作了……我都不敢出門,就怕有一大堆催債的人來追問我。”
“我的妻子……我本來不想告訴她這件事,不想連累她,準備和她去離婚,這樣,那些債主應該就不會找上她了,而且那個時候,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像是不辭而別一般地消失了,我以為她已經拋下我愛上了別人,我愛她,所以不想拖累她。”
“她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天也就是我提出離婚的那天,她比以前瘦多了,我以為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看到她哭得稀裡嘩啦的,我和她結婚一年多了,我以為是可能她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變故吧。”
“然後她哭著和我說……她其實知道我做生意賠了本,已經沒法還債了,所以去娘家給我借錢了,但是我卻不要了……她丟下一張紙,就……”
“然後她就……她就……自己用力地撞在房門上,就死了。”
“我看到她寫的遺書之後才知道,原來她娘家其實已經沒什麽人丁了,都或是參軍或是逃荒去了,只剩下她的兩個弟弟……”
“她的弟弟們不但沒借給她錢,還把她綁起來送到了那裡的妓院,她被很多人凌辱了,而且那兩個禽獸每次都把那些她出賣身體換來的錢塞進自己的口袋裡,隻給她其中的一點點讓她吃口飯,那兩個禽獸居然出賣自己的親人賺錢……可真是……“
“呵,呵呵呵,人在貧窮的時候都是狼啊,我真的近距離地體會到過那種惡意,我現在可能已經不怪他們了,只是恨這個時代,恨帝國!”
“我後來被人上門催債,來了一堆人,圍在我家門口,他們有的想把我的腎髒賣出去抵債,有的想把我賣到奴隸市場,那個時候我已經什麽都無所謂了,連妻子的屍體都沒拿出去埋葬,房間裡有一股子臭味。”
“我拿著屋裡的一把大鏟子出去和他們拚命,砸傷了好幾個人,正好一輛馬車經過,我就把鏟子拋下,跳上了那輛車,結果一下子跑到了城外,讓我撿回了一條命,”
“馬車裡面居然沒人,還有一大堆水和食物,我就借著這一輛馬車去了薩洛特裡城,遇見了越刻,那時他還是個貴族公子,越刻給了我一些幫助,於是我就開始慢慢的建立商隊。”
“我現在還經常想起自己的過去,總會感覺自己已經沒有辦法活下去,明明一無所有,毫無未來的我,但卻堅定地活了下來,只是因為我不能讓自己這條命白白浪費了,無論是妻子為之付出的努力和失望,還是上天賜給我活命的馬車,都讓我不得不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無論如何我都想活著,就算是一無所有,哪怕有一天我喪失了人性,我也要像個野獸一樣活下去,否則我妻子的犧牲……不就白費了麽?我不會不要的,我必須接受這種恩惠。”
“我和你不一樣,宦誠,我只是為了活而活,這就是我的極限了,也是我人生最大的追求,必須……活下去啊。”
李蘭說著說著就開始流淚了,他揮揮手說:“酒嗆的。”
沉默籠罩了整個酒店,每個人都沉默著聽李蘭的故事,沒有人出言打斷,直到一個男人狠狠地錘了一下桌子,他的眼睛裡似乎也有些發紅,喝了不知多少,臉都已經紅了起來。
宦誠想起了他,是那時候和他坐在同一輛馬車貨堆裡的夥計,那個夥計咬著牙齒,發出疼痛的聲音。
“宦誠,我……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想要錢麽?”只聽得他說,“現在你知道了吧,只有富裕起來,我們、蒙落子才能得到拯救。”
“我給你講一下我的故事吧,我也只是想讓那個唯一的親人……活下去啊,嗝。”他打了個酒嗝,手一揮,拿著大酒瓶敲了一下圓桌子,努力地抬起頭,說。
冰冷的日光暗淡下去,天終於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