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振圖第一次夢遺是在打麥場麥秸垛上。那天早上露水很大，他覺得頭髮濕漉漉的，涼颼颼的。那時馬振圖已學過生理衛生課，知道這是夢遺。馬振圖除了感到身子有些乏之外，什麽感覺也沒有。

　　還沒進家門口，父親挑著水桶出來，看到馬振圖就罵:“太陽都曬到腚了，還睡?撈到官票了?快割草去，割不滿糞箕子，不要回來！”

　　夏日蘇北平原的早晨，空氣裡彌漫著莊稼和野草的清新氣息。馬振圖割了幾把節節草，草上都是露水，沾了泥土，手裡滿是水和泥，擦不是，不擦也不是。馬振圖歎了一口氣，扔下鏟子，坐在了路邊。他抽出一根節節草在手裡繞著，他想起最近看過的一首詩《節節草》:

　　節節草

　　臨水而居

　　劈柴，放羊

　　少女身材苗條

　　青目青心

　　鳥鳴清澈

　　石頭溫柔

　　掛在羊的嘴唇上

　　掛在幸福的腦門上

　　羊是幸福的，節節草是幸福的，所有的事物都是幸福的?我的幸福在哪裡?

　　那是公元1985年的夏天，馬振圖中考落榜。

　　吃晚飯的時候，馬振圖給父親盛了碗稀飯，拿了張煎餅，自己咬著煎餅，慢吞吞地說:“答，我想跟你後面學唱大鼓。”

　　馬振圖的父親高小文化，多才多藝，會唱大鼓。在沒承包到戶之前，馬振圖的父親，背著大鼓，走遍了全省各地，甚至到過山東、河南等地。所到之處，大鼓敲起，評書唱起:“我把您老少爺們都請到啊，您要想聽書，順我手指的方向看，那東南方向，有一座九仙山，山裡有一個桃源洞啊，這桃源洞裡走出了一位老神仙啊……”馬振圖父親的大鼓說唱，是那時農村一道靚麗的風景，是農民勞動之後最開心的享受。

　　馬振圖的父親給村民講過一個神奇的經歷:有一次在山東唱大鼓，晚上回來要經過一片蘆葦蕩，走著、走著，就找不到方向了。他就在蘆葦蕩裡支起大鼓，搖著鋼板，唱了起來:“老太太東廂房裡安了眠啊，好叫她陣陣腹內如同刀子絞啊……”鼓聲、鋼板聲、說唱聲，像漫天蘆花，彌漫在了蘆葦蕩的上空。蘆葦好像也沉醉在這充滿韻味的說唱裡，全都倒伏了下去，這時就可以看見了遠方的燈火……

　　後來，馬振圖和同學說起父親這段神奇的經歷時，心中湧起的都是自豪感。

　　“不行，學這個給要飯的一樣，有什麽出息。還要上學，你只要想上，別看咱家窮，砸鍋賣鐵也給你上。我明天就和你四大爺，去南縣托人，去那裡找個學校補習。”馬振圖的父親咬了口煎餅，神情堅定地說。

　　1985年9月1日，馬振圖來到了官路中學補習。

　　02

　　馬振圖在表姐董現芳的帶領下，來到了班主任朱老師跟前，對馬振圖說:“這是朱老師。”朱老師放下手裡的語文書，說:“是你董老師的表弟，當然得收下。”馬振圖表姐和朱老師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辦公室。朱老師哼了一下鼻子，問馬濤:“你考多少分?”馬振圖說三百多分。朱老師不滿意地說:“301分是三百多分，399也是三百多分，你到底考多少?”馬振圖膽怯地看了班主任一眼，說:“我忘了！”

　　馬振圖的同位董濤是英語課代表，家住在學校西邊的桃園村，和自己的舅舅住同一個村。董濤的左耳邊有一個肉瘤，母親說那是拴馬樁，有拴馬樁的人是有福氣的。難怪董濤的英語成績優秀，他有拴馬樁啊！

　　馬振圖在官路中學的第一頓午餐是在宿舍門口吃的，值日的學生抬來了一桶白開水，每位學生舀一磁缸開水，拿出從家裡帶來的煎餅和鹹菜，津津有味地吃著。天還熱得很，吃著，吃著，同學都吃出汗水來，汗水流到開水裡，開水就有了絲絲的鹹味。

　　馬振圖咬著煎餅正艱難地吞咽，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馬振圖轉頭一看是馬伯峰。馬振圖站起來，說:“馬伯峰，你也在這個班?”馬伯峰說:“我從初一就在這上了。”馬伯峰是馬振的同村，馬振圖是五隊的，馬伯峰是六隊的，兩家一個在山前，一個在山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