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學校隻提供宿舍，不提供床鋪，當天晚上馬振圖就和馬伯峰擠在一張狹窄的的床上。雖說立秋剛過，但秋老虎正威。汗味、鹹菜味、臭鹹豆味、臭襪子味，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彌漫在宿舍混濁的空氣裡，濃烈刺鼻。馬振圖記得自己到了午夜以後才睡著的。

　　早晨，馬振圖跑到學校旁邊的商店，花了兩毛四分錢買了一盒芳草牙膏，用從家裡帶來的一隻破牙刷，蹲在宿舍前的梧桐樹下，刷起牙來。一嘴都是血沫。

　　“你在家不刷牙?”馬伯峰也在樹下刷牙，問。

　　“刷得少，家裡牙膏都沒有。”馬振圖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廁所在學校西南角。父親說，這個學校就這個廁所的位置好，地處五鬼之地，讓學校師生遠離災禍。廁所就著學校的院牆，以院牆為背牆，再砌三面牆，中間砌一道牆，前面留兩個門，男左女右。廁所裡面分別用大小不一的石塊，搭出十幾個蹲位來，這就是我們的廁所了。蹲坑滿的時候，有人用鍬端出來，堆在牆拐，漚好後，上到田裡，那是純正的農家肥。馬振圖放寒暑假在家鄉的村小廁所裡掏大糞的時候，嫌臭，父親就說，沒有大糞臭，哪有稻谷香。馬振圖覺得父親說得有理，就一鍬一鍬從廁所裡端出大糞，堆在牆下。漚好的肥，馬振圖和哥哥馬振策，三弟馬振韜拉到田裡。看著自家的莊稼長勢旺，收成好，馬振圖就不再感到臭和累了。

　　班主任朱老師平時不苟言笑，在官路中學的一年裡，他就沒有見到他笑過，只是鼻子經常“哼哧”著，後來聽李鳳說，那是鼻炎。他上起課來，一字一頓，有板有眼。

　　“我不喜歡朱聽祥奎的課，太呆板。”董文靜說。她身材高挑，留著兩條齊腰長的大辮子。

　　董文靜也住在桃花村，和馬振圖外婆家斜對門。

　　“那你喜歡聽誰的課?”馬振圖有次在外婆家外面遇到董文靜時問。

　　她愣了一下，側著頭，說:“你讓我想想。”她把臉正對著馬振圖，說:“我覺得教數學的李老師很不錯，課講得細致，特別是板書，清楚有條理，我們記筆記都好記。”

　　“我雖然才來沒多久，也有這樣的感覺。我以前的數學老師，講課速度快，板書少，我跟不上，所以我的數學成績一直不好。”我讚同董文靜的看法。

　　她微笑了一下，神秘地說:“你不知道嗎吧?李老師的女兒也在我們班。”

　　我忙問:“真的?這麽巧，她叫什麽名字?”

　　董文靜又微笑了一下，半天才說:“李鳳。”馬振圖這才發現，董文靜的牙很白，很整齊。不像自己的牙參差不齊。

　　02

　　星期二這天早晨，馬振圖很鬱悶。早讀課英語老師胥老師還沒有到，馬振圖就讀了會語文。這時，教室的前門開了，胥老師走了進來。馬振圖忙把語文書放下，掏出英語書，還沒翻開。胥老師就走到他跟前，拽著他的耳朵把他拉了起來，劈臉就是兩巴掌。馬振圖隻覺得眼冒金星，身子晃了兩下。緊接著胥光就雜七雜八大罵起來。

　　那一天，馬振圖感覺太陽一天都沒有出來，被誰硬生生按進了暗淡的雲彩裡去了。在以後的日子裡，馬振圖最討厭的課就是英語課。

　　早讀課下課，馬伯峰走到馬振圖跟前，拉他上廁所。安慰他說:“胥光，學生都喊他胥老K。”

　　馬振圖問什麽意思。馬伯峰說:““老K，不就是十三點嗎?他打人六，打人疼，學生就給他起了這個外號。我也被他打過。單詞聽寫不及格，就打，邊打邊罵人。有的大個子準備要揍他。閆長夫就準備要揍胥光”

　　聽了馬伯峰的話，馬振圖心裡稍微好受了點。

　　中午放學，董文靜走來對馬振圖說，你外婆早上讓我給你說中午去吃飯。我早上看到胥光打你，沒說，所以到現在才給你說。別當回事，他就是那樣的老師。女生他都打罵，何況你們男生。

　　他和董文靜，一起步行回去。從學校到外婆家，一裡多路的樣子，從田裡的一條小路

　　斜穿過去，更近。十月的豆田，豆子早已割下，灰色的豆葉鋪在田裡，像凸凹不平的地毯。馬振圖從田裡抓了一把豆葉，軟軟的，他用力把它們灑向空中，這些豆葉，在空中悠悠飄了一會，又靜靜地落到灰色的地毯上。

　　外婆抄了一碟雞蛋辣椒，配了一碟澆了香油的鹽豆，蒸的白面饅頭，燒的山芋稀飯。吃飯的時候，外婆不停地給他夾菜。馬振圖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山芋稀飯，興高采烈地和外婆告別。早上的不愉快，此刻，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