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雙精靈靈的眼睛，齊雨凡氣道:“學了五年戲曲，別人成了大家閨秀，你還是這副吊了郎當的德行，花這麽多錢，當我外頭推銷容易嘛！從小字寫得貓撓似的，畫畫不成樣子，跳舞怕吃苦，一張嘴得理不饒人，跟你爹一個樣！”齊雨凡一伸菜刀，孟春曉兩手捂胸口，“我的心臟……”

　　齊雨凡瞥眼丈夫幫別人存放的幾大箱貨物，登時兩目恨道:“他就知道跟幾個狐狸精耍嘴皮子，也不好好管管你！破公司搞外貿，才賺幾個錢，不顧家的貨，氣死了我……”

　　“停，打住，你和爸的事我不聽！”說著她捂著耳朵，以保證各種抱怨一絲也進不了耳朵，“嘭”的一聲關門癱坐在椅上跺著腳，“更年期提前了，整天勁個勁個的，老孟啊老孟，當初怎麽娶的她，佩服！”轉眼就瞅著房門，“整天就知道杜麗娘杜麗娘，我就不演她，氣死你拉倒！”

　　托腮翻著自己的明星相冊，“啥時候能去香港看他的演唱會……哼哼哼，華仔都三十了，啥時他能來內地開演唱會啊……”

　　哼唧哼唧著起身從一堆英語磁帶裡搜出作了標記的歌曲，一首粵語版《謝謝你的愛》被她調到了最低聲，蚊子似的聽得她想起班級倆男生遞來的情書。

　　從歷史課本拿出來笑嘻嘻地邊看邊鄙視，“小屁孩，寫得真肉麻，自己都不知道啥意思吧，唬我呢。”兩目善睞，她想起一個戲耍他們的辦法，準備下周開學這麽辦……

　　“吃飯啦祖宗，別讓我發飆！”

　　“來啦，煩死了……”

　　幾口下了肚，心道:“真難吃，跟爸爸比差遠了！”

　　那眼神把齊雨凡瞅得筷子一敲，“再瞪，眼珠子摳出來！”

　　“哎呀……看你長得這麽美嘛！哪知道這麽個臉蛋如此凶狠惡煞，滅絕師太嗎?”

　　“凶?不凶你，將來我吃後悔藥啊，把菜吃完，吃不完一旁站著！今晚所裡好好練戲去！老師多孩子少，多好！多對一，我們賺了！”

　　“啊?剛回來就去啊?我還沒喘過氣來呢！”

　　“嗯?”齊雨凡一瞪眼，她繼續扒拉米飯，給她夾了幾片肉，齊雨凡又心疼道:“多吃，瘦的跟麻杆似的，學校裡夥食這麽差啊！那我每天給你去送飯去！”

　　“打住，不用！我吃，我吃，呵呵，我吃……”

　　齊雨凡繼續給她夾菜，壓低了嗓門，“傻瓜，知道你不容易，但一定要堅持，以後有本事了，還能幫襯老娘，指望你那爹，呵！他都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養活自己，個廢物，看上他真是倒八輩子霉了……”

　　“搞定，寫作業去了！”起身就跑去房間。

　　“吃完菜！”

　　“撐死啦……”

　　托腮做了會數學題，想起那個傻不拉幾的鄉下小子，屋外響起看電視劇歌聲，耷拉著腦袋，她哼唧道:“切，看了一年多還看不夠呢……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

　　昆腔水磨調唱了一句，她就鄙視道:“你有啥可困惑的，母老虎還會哭呢，搞笑！歲月悠悠，那就慢慢過唄！”又唱道:“‘亦真亦幻，難取舍，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這樣執著究竟為什麽”，為了什麽?為了舒服，為了自由，為了歡樂，為了該為的唄！哼哼……”

　　一趴桌面，看著一堆空白題滿眼委屈道:“可我渴望的真誠的生活，到底什麽時候到來啊?是對是錯，南來北往的客，繼續學解析幾何，我的大腦啊……華仔救救我，傻小子教教我唄……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麽這麽大呢……那個范亮程能借我腦袋用用就好了，

對了！”　　她突然坐立起來，“找他補課啊！秋華姐數學又不好，找范亮程去！”

　　說到范亮程，她便起身去父母房間打電話，問表姐余工在哪裡。

　　卻說那范亮程的遠親戚家離市區比較遠，坐了兩個鍾頭公交車，卻被大運河裡的行船震撼了，第一次親眼看見書本裡說的大運河，一座座舊時小橋，一條條城市水道，一片片繁忙的街區，“余州，果然和文康不一樣！可申州又是個什麽樣，真的要去看一看嗎?”

　　巷子接著一個巷子，背著口袋他也不停歇，這就到了一片市民使磚自造的矮房子小區。

　　地址不太精準，隻好一個個叔叔大爺問下去，終於來到了二樓，房體剛剛自行粉刷，白亮一片，看得范亮程滿眼亮光，“這房子好！”

　　“表叔好！”

　　“你是……大程子?哎呦呦，來來來，還沒吃飯吧?坐下一起吃，家裡沒電話，昨個你爸還在公社裡給我聯系，這就過來了，來來來，坐下吃飯！”

　　要接大包，范亮程怎麽都不肯，“我自己來！”

　　然而看到家屬和孩子的眼睛，范亮程的心就跳起來，“二姨二姨夫都是嘴快且碎之人，一定告訴所有親戚我們欠了一屁股債了吧……嗨，既然如此，就讓大家輕視好了，反正依靠人家也就這麽十來天。”

　　思罷滿臉堆笑，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打擾你們了，我明天就出門找個工作，最好人家能提供宿舍的，你們放心，我在這打個地鋪就行，我睡得晚，一般十一點才睡，起得早，天不亮我就出去跑步了，盡量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哦，對了，這是這十幾天飯錢，我先預支，實在打擾了！”

　　一段話說完鞠一躬，他就把錢放在了桌子上，看得夫妻二人眼對眼瞅了四五秒，忽的都聳肩沉下來，“哈哈哈，你個小孩子，說的什麽話！親上加親的，幹嘛這麽客套，這不是疏遠了嗎?”

　　表嬸子讓女兒喊哥哥，心理嘀咕著，“這孩子不像他們說的那麽寒磣人啊，我以為多賊呢，人心隔肚皮，不能盡信啊……”

　　“來來來，吃飯。”

　　“錢您們收著，收著我好吃飯，謝謝！”不接錢范亮程不坐，這才扒拉幾口白飯，表嬸子登時就給他盛個雞腿，吃飽！來來來，喝湯！”

　　飯畢，他就搶著洗碗，水龍頭用水多了，表嬸子教他怎麽節約用水，他道:“鄉下水多，用慣了，我記得了，一定節約用水！”

　　掃地拖地，沒見過洗衣機，表嬸教他，他就摸著機器，“一定好好的，將來，給家裡買一個！”

　　表嬸子看他又瘦又黑，卻這麽勤快，心道:“我小人了一開始，還想著怎麽給他個下馬威呢，可他哪裡像是賴著我們的樣！”笑道:“呵呵，來，孩子，吃個梨，滿頭大汗的，來吹電扇。”

　　“謝謝嬸子，我不渴，水喝多了。”

　　“不能這麽見外，往後還得多走動，你是個好孩子，別把我們想成……你懂事的！”

　　“謝謝嬸子！”吃著脆梨，范亮程兩肩膀一松，心思，“人家這麽待我，我更得出去找工作了！”

　　當晚，看著窗外的星星，想了許多許多，“芝芳，城鄉差別太大了，高樓建築交通運輸的暫時不說，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比鄉下乾淨，沒有那麽多這個那個的牽連，嗨……真的謝謝你，沒有的你鼓勵，我可能高一就下學打工了，這會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幹嘛呢……其實，打工也不一定有什麽不好，將來都得工作，踏踏實實，明天，我就要去工作了，以後，我一定天天工作，錢，可以救人的命，更可以維護人的尊嚴！”

　　想到他所能想的，漸漸入了夢鄉，夢裡他明白了許多……

　　滿天星鬥照在余州，還照在宸關區一家窗戶台燈下。

　　即將升任余州大學經濟學院學生會副主席的錢預量，正在用鋼筆寫信。

　　“親愛的秋華， 首先祝賀你順利考上我們學校，我們又成校友了，哈哈，恭喜你，親愛的！辛苦一年的拚搏，你是最棒的！其實，不管你上什麽大學，我們都會在一起，因為我們是天注定，你何秋華注定是我錢預量的妻子！預祝你接下來的大學生快樂充實。

　　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在規劃一個演說項目，開學後，我要在全校學生會聯合定期舉辦大學論壇和大學演講會，我想掀起一股大學生思考時代研究問題的新熱潮……”

　　何秋華沒有理表妹孟春曉，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而是她在給心上人寫信，滿滿五頁的告白，規劃了未來四年的讀書學習研究實踐的方向和內容，這都是錢預量跟她商量幾輪後的具體方案，如此，她哪還有心思跟小表妹聊八卦……

　　“預量，我親愛的未來，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幫助和支持，你的愛意和深情我統統收到了。能跟你在一起，我變成了幸福中的花朵，看不見你的日子，我每天每晚都會想你，你的笑你的話，你的眉你的口，你的洋洋灑灑，你的快人快語，你的博學多才，你的雄心壯志……我都是無比佩服，多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你，每晚都能和你在一起，因為我愛你，愛你的一切，一切都愛你……而且我要向你學習，我要加速進步，以後絕對不能拖累你！你出國，只要你願意我就跟你去，你不讓我去，我就在國內讀博，預量，我愛你，我將來一定給你生孩子……”

　　燈下的二人，早早步入了愛情的溫柔鄉，也早早地規劃了未來的前景，只等明朝太陽照常升起，這一晚有一人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