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挺的身姿,在她的白色短袖衫下凹凸有致,一股香氣清清悠悠地拱進范亮程的鼻子,嗅得他深吸一口氣,整個胸膛離著那尖下巴三寸之距,他幾乎想要抱起她。
可芝芳的面容依舊那麽沉靜自若,看著他心口起伏,李芝芳本能地一退步,“離市區好遠啊!”
范亮程兩手一耷拉,才喘口氣,“你怎麽找到這的?怎麽來找我了?”
“只要有地址,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
“走,回家來坐。”范亮程心裡冒出個慣常的說法,即刻又否掉,心思,“走個熊!哪裡是自己的家,文康才是,自己寄人籬下,回家個球!”
“走吧……”芝芳轉身,依舊習慣地帶著他拐彎,轉巷,出小區,范亮程交待如何走,卻依舊跟在後頭……
“我媽就是相信你。”
“是啊……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聰慧勇敢!”范亮程心理琢磨卻不答。
“因為都是女人!”
范亮程摸摸腦袋,依舊快步跟著。
“經濟不獨立,生活哪裡的自由?工作不自由,精神哪裡的獨立?我們探討思想,研究歷史和國家,大都在宏大的問題上爭得面紅耳赤,但一面對這些自身的問題,尤其是家庭的問題,往往沉默寡言,不置可否,都因為一個不自由,不獨立,心理不解脫,如何面對現在,又如何迎接未來?”
芝芳說著立住了,回頭看著他,“不對嗎?”
“經濟獨立,生活自由,工作自由,精神獨立……我……還沒想這麽多!”
“現在就想。”她盯著他的眼睛,看得自己兩目炯炯,“想多少是多少。”
小區還沒有公園,附近只有公路邊的稻田,芝芳就領著他在公路邊走了走。“離市中心太遠了,走得我腳都疼了。”
“啊?那你坐下來歇歇,對了,你還沒吃飯吧?”
“嗯!你一說我餓了。”
“那……你在這等著!別動!”
“哪去?”
他轉身就跑,芝芳看著那身傻乎乎的勁頭,像極了從前高中給她回教室拿東西的模樣,噗嗤一笑,搖了搖頭。
喝了半碗牛血湯,咬幾口肉麥餅,芝芳吃得挺香,又去給她買瓶礦泉水。從未見她如此快速著急地塞著食物,那種大義凜然,雅正端莊的班級領袖李芝芳不見了蹤影。
“好吃嘛?”
“好吃!嘿嘿。”
“我再去給你買份湯!”
剛轉身就被她抓住左手,“夠了,別跑了,哪裡弄的你?這麽熱,別跑啦。”
就這麽不重不輕地抓住,芝芳不覺得什麽,右手依然揚起塑料盒,幾口呼哧下了腹,卻沒意識到自己的左手被范亮程就這麽握著,忽的要收卻被他握得緊緊的,終於縮回來,抹抹衣角,李芝芳站起來,“飽了,嗝……”
滿頭大汗,一個嗝打得她回頭偏笑,“丟人了,饑不擇食,謝謝,呵呵。”
范亮程自幼做菜燒飯,被熱菜熱鍋燙著,那是慣常的不經意的痛,然而剛才的燙,卻是從手心燙到全身每個角落,燙得他凝固著想就這麽一直被燙著挺好,好溫柔的手,溫溫的滑溜,瘦瘦的小巧……
“哦,飽了就好,門口大爺最晚做但七點,他的餅挺正宗,湯就算了,湊合吃飽,你多喝點水。”
“你也坐吧!你水呢?”
“我站著就好!我剛喝過水。”
拉他衣角,同坐路邊石頭上,兩人幾乎挨著坐下,
身在異鄉的范亮程第一次湧起來男人的保護欲望,比她高一頭,幾乎貼身坐著,那股幽香迅速撲來,腦袋裡竟然萌生抱住她的衝動。 “無恥,怎麽可以想出這個玩意,范亮程,她可是冰清玉潔的芝芳!混蛋……”
她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要我跟你道歉嗎?”
一聲溫柔登時流淌在他心間,小手搭在他肩頭,手心的熱,熱了身也燙了心,他坐得筆直,對面一望無邊的稻田看得兩人漸漸放松許多。
“……你聽我說范呆子,大學真的和做菜做飯不一樣,那是科學研究,是大學問,生物學、化學、儀器學,各類實驗技術,這是學術,和經驗不是一回事,只要有能力繼續深造,哪個傻子選擇就此停止求學,那是扼殺本能和求知欲,扼殺未來,你忘了當初高一暑假,家裡那麽一攤子事,你都堅持下來,現在退而求其次,不能再退了,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嘛?”
“余工不次的。”
“那比申大呢?你可是成績比我好!我都有勇氣報考,你……嗨!”她注視著他,“臉轉過來。”
“怎麽了?”
芝芳歪頭瞅瞅他,笑道:“可以啊,精神多了,氣色變得,好!”芝芳轉臉微笑,眼睛突然有了光澤,“好!”
兩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翹起來又彎曲著抓著什麽。
“還是要你和你說聲對不起!”
“不用,哪裡的話!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他低頭捏起一顆石子,想起舊事,“還記得不?那次你說腳底疼,我讓你拖鞋看看,你不願意,最後還是給我看看,一顆小石子不知被你怎麽搞到鞋底了。”
“你還說呢,都怪你帶我走山路,突嘍著布鞋底都戳穿了,回家被我罵一頓,說我不長眼,長了個雞眼,哈哈哈。”
她突然的一笑,笑得合不攏嘴,看得范亮程呆住了。
發覺被盯著,她將頭髮朝後一捋,“幹嘛這麽看我?”
“沒,你笑得真……”
“真什麽?”
撲通著心頭,他憋得臉通紅,“你笑的真好看。”
偏頭一垂,她嚴肅了,“是我太急了……”
“嗯?”
“急著改變,改變你,改變一切!才發現,過去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我天真了!”她對著稻田咯吱笑了,“抱歉,給你們家添麻煩了,但我不後悔!我李芝芳從來不做後悔的事,哪怕錯了,改就是了!”
“這有啥道歉的,其實,我挺感謝你,我應該向你學習,真的感謝!”
抬頭斜瞅著他,“感謝我,就得繼續深造!你們家的難言之隱,能不能跟我說?”
可范亮程卻說,“如果我說,經過這麽多年的生活實踐,我對做學問已經興趣不大,你會不會笑話我?”
“不還是做飯做菜嘛!你的那些實踐啊都是淺層次的表象的,人間煙火不代表人間真理,你不一直說要追求生活的真理嗎?真理就是學術研究,就是向本質靠攏,就得碩博連讀,繼續搞研究,直到學界頂級權威,而且權威總是用來打破的!這就是你的理想!但這不是難言之隱,你繼續說!”
說了一大堆,可李芝芳並不滿意,她還是感覺范亮程總是繞著問題跟她聊著,而李芝芳卻再要挖掘,發現自己也沒找到多麽精確的方向和方法,“那就等等看吧!可惜啊……”
范亮程渾身驟然緊繃著,一聲“可惜”把他對李芝芳的感激歎成了愧疚。
“你住哪裡啊?”
“還沒找呢!”芝芳拍屁股起來,“我得去找個住的地方!”
“我陪你,你多歇會,待會我陪你找旅館去!”
“走吧,我腳不疼了。”
轉了轉兩腳,金色的平底涼鞋還算舒適,芝芳笑道:“你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吧?這感覺怎樣?”說著拍拍他的胸口,“是不是刺激又過癮?”轉身她就對著稻田無比放松地笑道:“自由的空氣,從來都是留給掙脫者的,沒有勇氣的人生,如水寡淡,光歎息著多沒意思,不能邁出那一步,真是薄涼世界有有什麽關系,未來,屬於人心不甘者,走吧小夥子,未來第一步你已經邁出去了!”
大步前行,後頭的他念叨著芝芳的話,范亮程總是比她少邁出一步,到了郊區中心才知道走了好遠好遠,鄉村娃能走路,黑幕卻遮蔽下來。
“要不?市區溜達一圈?”
芝芳哪裡是征求他意見,說罷就攔了輛破舊的夏利出租車,“十五塊!”
“多少?太黑了吧?”范亮程一把抓住她手,直接關了門,“不坐,再等一輛。”
拉著她也不松手, 芝芳也沒在意,連續三輛都是十五,卻不知人家幾輛車看著他們倆轉悠了好久,最後他們誰也沒騙到,因為一輛小三輪帶著他們朝大余州市區挺進。
“余州,安塘,我來啦!”
芝芳這麽喊,師傅趕緊牛一把,“第一次來啊?那我得給您介紹介紹咱們自古以來都馳名中外的大余州……”
選了四五家酒店,還是第一家好。
兩人這就折回頭,出身份證訂房間,尷尬地跟老阿姨解釋,確實一個人住,這才允許他們在房間待一會。
“乾淨衛生就好,你先坐著,我去趟洗手間,然後出去轉轉余州城。”
“好!”
一股子暖流從心口向外湧出,“這是哪裡?賓館?兩個人,她是女兒,我是男兒,她在上廁所,我在等她,僅此而已……可我的心為何跳得這麽快?”
越跳越加速,越加速,心頭越慌亂,兩手捂住,直到腦袋眩暈,背後一陣汗起,朝後一倒,就此隨著心跳和各種幻念在房間裡交織纏鬥。
不知過了多久,芝芳出來了,“你怎麽了?不舒服嘛?”
“有點頭暈。”
范亮程坐正摸腦袋低首難受著。
“那你就稍坐一會,我去給你要點水。”說著芝芳出門,回來時隨著涼鞋的踩踏聲緩緩靠近,范亮程更加緊張了。
“來,喝點水,房間比較悶,喝口水,緩緩就好。”
坐在床邊,芝芳就這麽看著他,直到范亮程抬眼,“走吧,一起去市中心看看。”
芝芳卻微笑著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