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得嘞,您裡邊兒請~”
我走進了一家客棧,來吃點中午飯,客棧夥計麻利的用肩上的毛巾為我擦拭桌椅板凳,安排我入座。
“隨便來點兒就行,再來一壺茶。”
端端正正坐在板凳上,我不自覺的又開始神思漫遊,不知不覺,我已經十八九年紀了。夥計先把茶水給我送上,我緩過神來,端起茶杯,習慣性的輕歎一口氣,正準備喝時,只聽旁邊桌傳來聲音:
“年紀輕輕,哀聲歎氣什麽?”
我這才注意到旁桌食客,是兩位年紀與我相仿的青年,說話之人穿寬松道袍,面色紅潤,一邊看我一邊嘎嘣嘎嘣吃著花生米。
另一位則衣服樸素,頭戴小帽,低頭小口進食,行為斯文,長相英俊。
沒必要跟陌生人多言語,我衝他們二位禮貌性微笑,便不再理會。
那道士模樣的問我,需不需要他幫我算一卦,不準不要錢。
我謝絕了他的好意,他努了努嘴,眉毛一挑,一副“那算了吧”的表情,便繼續吃飯。
這時,我見一位壯漢進來,手裡拎著一大包藥。客棧掌櫃顯然認識他,和他寒暄了起來。
“二生來啦?鄭師傅身體好點了沒?”
“多謝王掌櫃關心,唉,我師傅他老人家身體還是那樣……”
掌櫃聽後也歎了一口氣,問那壯漢要吃點什麽。
這位壯漢是這條街上,鐵匠鄭師傅的徒弟。
在他買完飯菜後,左手拎藥右手飯桶,跟掌櫃道別後轉身就要走,路過道士那桌旁時,只聽道士慢悠悠的說道:
“這世道啊,人心險惡啊,有人連自己的師傅都害,豬狗不如呀~”
那壯漢聽到後身體明顯一愣,隨後看向小道士,
“你是在跟我說話?”
小道士笑而不語,我在一旁聽的是雲裡霧裡,心想這小道士是說這壯漢害了他的師傅嗎?
那味壯漢顯然和我想的一樣,先是一愣,隨後暴怒不已,想抓起小道士的衣領問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天下的道士是不是都像這種吊兒郎當,說話雲裡霧裡?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只見另一位小哥抬手示意壯漢別著急,好好講講他師傅是什麽病狀。
感情這長相清秀的小哥是會醫術?這倆人道士加郎中,倒是挺配的組合,呵呵。
壯漢此時正在氣頭上,要不是想起他師傅現在還在等著他的藥,恨不得揍道士他們兩拳,哪還有心情給他們介紹病情?瞪了他們兩眼後就急匆匆走了。
我在一旁看的倒是饒有興趣,就開口問那小道士:
“道長,難道剛才那人真就是毒害自己的師傅嗎?”
小道士嘿嘿一笑,搖晃著腦袋說天機不可泄露,隨後拿起一個花生剝開殼,只見裡面兩粒花生米一大一小,大的圓潤飽滿,另一個小的卻長了蟲,被蝕了心。
他旁邊的小郎中見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笑容。
我並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在幹嘛,心中不乏覺得跟神棍聊天真是費勁,本不想去再去理會他們,可這時小道士說道:
“既然遇上了,也是一份功德……這位小哥,你要想知道的話,就跟我們去看看吧。”
看什麽?
只見小道士二人結帳走人,這時我的菜才剛上來,一時間我還在糾結自己要不要跟他們走。
“不著急,現在時機還早,等你吃完了去鄭記鐵匠鋪找我們……”
那麽這小道士到底算出來了什麽?那人到底害沒害他的師傅?
壯漢名叫二生,
在他幼年時父母不幸離世,他上街乞過討,賣過菜,客棧當過夥計,但都因為他的性格火爆和不善言辭,什麽活都不適合他。 那年他在客棧裡擦桌子,掌櫃的責備他以後上菜麻利點兒,來了客人機靈點兒……他一聲不吭默默的擦著桌子,掌櫃的是越看他越來氣,一個巴掌就呼在他的後腦杓。
“呦呵?你小子還敢瞪我?”
裝櫃的伸手就要打第二巴掌,這時喝酒的鄭師傅喊住了他,說這小子跟我年輕時很像,跟頭倔牛一樣,小子,來跟我學打鐵吧。
於是二生跟著鄭師傅學習打鐵,一乾就是小二十年。
他似乎就是為了打鐵而生的,熾熱的鐵胚,被他揮舞著的錘頭敲的叮當作響,被涼水浸沒,發出“嗤”的一聲。
鄭師傅從不吝嗇對二生的誇讚,說他有時候打出的鐵具就連自己都難弄,以後這鐵匠鋪非他莫屬了。
然而二生還有一個師弟,當年也是個可憐人,被鄭師傅給撿來學打鐵。王德一開始也很賣力,但跟二生這位打鐵天才相比,自己鍛造出來的鐵具顯然不夠格。
鄭師傅對於王德顯然是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時不時還指責王德好吃懶做。
其實王德也努力過,只不過剛一歇下來,就被鄭師傅看見,還以為他偷懶,說他不如二生有上進心。
漸漸的王德也不再想著下苦功夫練習,反而是對二生產生了怨恨心理。
後來鄭師傅病了,二生去買了藥。
“師兄,我來煎藥!”
王德從二生手裡搶過藥來,之前二生想自己煎藥,但王德跟他說,師兄你也知道,師傅他老人家不待見我,但現在師傅病了,我也想出份力照顧他老人家……說罷還擦一擦眼角似有似無的眼淚。
於是這些日子都是二生買藥王德煎藥,但鄭師傅的身體卻久久不見好轉,甚至病情還更嚴重了些……
“師傅,您喝藥。”
二生端著王德煎好的湯藥小心翼翼的來到鄭師傅的身旁,鄭師傅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小口喝著二生用小杓吹涼,喂到嘴邊的藥。
“咳咳!咳咳咳!”
鄭師傅突然不停的咳嗽起來,那陣勢似乎能把肺給刻出來。
二生急忙放下藥碗,端來一碗水,鄭師傅擺手推開水,撇過頭去,咳咳!有鮮血被他咳出。
“師傅!”
眼見鄭師傅病情加劇,二生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焦急不已,連忙說要去藥鋪請郎中來。
“藥裡被人饞了東西。”
二生回過頭,之前在客棧吃飯的小郎中從他身邊走過,來到鄭師傅身旁,像是變戲法一樣,手裡多出幾根銀針,在鄭師傅身上的幾個穴位上快速扎了起來。
“你……”
二生本想問這小子在幹什麽,但一看這人似乎也懂醫術,一瞬間又閉上了嘴,焦急的關心著鄭師傅的情況。
“咳咳……咳……”
不多久,鄭師傅的咳嗽聲逐漸停息下來。
待小郎中依次緩緩取下銀針後,二生急忙開口問道,小兄弟,我師傅他這是?
“我給你寫個方子,你去拿藥。其實一開始老人家只不過是得了風寒,但你的藥裡有問題,藥被人動了手腳。”
二生雖然不善言辭,但倒是不至於愚笨,一下子也反應了過來,肯定是王德那王八蛋下了毒,忘恩負義的狼崽子,竟然敢害師傅,說罷二生就要找王德算帳。
本來王德就在屋外躲著,聽到自己做的虧心事被人發現後,匆匆忙忙就要跑,但還是被衝出門來的二生給抓到。
“王德!是不是你給師傅藥裡下了毒,你個沒心沒肺的家夥!”
王德被二生像是拎小雞崽子一樣揪了起來,拚命掙扎著,但奈何二生力大如牛,王德越是掙扎,喉嚨被衣服勒的越緊。
躺在病床上的鄭老師傅,並沒有睜開眼睛去看被二生丟在床前的王德,或許是失望,又或者是虛弱疲倦到連眼睛都難睜開。
“師傅!虧您當初見這小王八蛋快餓死街頭,好心將他帶回來收養,真是引狼入室啊。”
鄭老師傅躺在床上沒有說話,只不過呼吸聲比剛才略顯急促,似乎也在生氣。
“你說!咱師傅這麽些年虧待過你嗎?”
一開始王德跪在地上不敢說話,但聽到這句話不知怎的,像是受到極大的刺激一般,猛地抬頭,眼睛瞪向二生。
“呵,這麽些年來,你難道不清楚咱們鋪是怎麽過下來的嗎?
你們兩個倒是一個勁的只知道打鐵,我承認我打鐵確實不如你,但咱鋪的銷量十有八九都是靠我這張嘴皮子嘚吧出來的,要不然你們哪來的錢在這窮地方還能時不時吃上一頓肉?
還有街上李大疤瘌,那群流氓混蛋來收錢的時候你怎不出面?還不是我低聲下氣給哄走的?”
說著說著,王德還氣不過的站了起來,指著床上的鄭師傅說到,
“我做的好他看不見,一旦出了錯就一個勁的罵我……最讓我氣不過的是,他竟然說死後把鋪子都給你!
我為了咱鋪子也盡心盡力,你個老東西,你不是想死嗎,那我成全你啊?”
王德說紅了眼,像是一隻發了瘋的兔子,目無尊長的用手指指著鄭師傅,但被身旁的二生一腳踹倒在地,嘶吼道,我比你他娘的早跟了師傅幾年,這幾年裡師傅有時也對我又打又罵,但那又能怎樣?
“我二生之所以叫二生,就是因為我的第二條命是師傅給的,他打我罵我我都不介意,再苦再累只要是跟著師傅在一起我都高興。”
二生眼角也流下了眼淚,拳頭緊握,身體微微發抖,隨後一拳向王德打去,但誰知王德以順雷不及掩耳之勢,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匕首,捅向二生腹部。
就在眾人皆吃驚於王德的偷襲時,只聽叮當一聲脆響,不知怎的,王德的匕首像是被什麽東西擊飛了出去。
眾人將目光聚向門口,我向他們微微點頭。
原來待我吃過飯,向店裡夥計詢問了一下鄭記鐵匠鋪的位置後,便趕來瞧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聽見內室傳來了嘶吼聲,於是便急忙掀開簾子查看情況。
而我的反應速度顯然仍保持在巔峰水準,就在王德的刀將要插入二生腹部之際,我用一枚銅板將那匕首彈飛了出去。
二生冷汗直流,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小郎中秀目盯著我瞧了瞧,隨後看向一旁洋洋得意,露出一副“我早就算到了”表情的小道士。
看來這小道士喊我來的目的,就是防止這裡出了人命,我不由得高看了這小道士一眼。
至於王德最後是怎麽被處置的,我也不關心,是原諒他還是報了官,是趕走他還是宰了他,這跟我沒有絲毫關系,而且刺客是不講感情的。
“相見就是緣分,小哥怎麽稱呼?”
小道士兩手放在腦袋後面,一邊走一邊問我。
我不喜歡告訴別人我的名字,但一是出於對道士這種神秘職業的敬畏,二是覺得我跟他對上了眼,於是輕聲開口說道:
“我姓白,名局生。”
“白局生,局生,破局而生,破死局而重生,好名字呀!”
我禮貌性的用微笑回應,小道士緊接著自報家門:
“吾乃青雲山天玄宗第一百零八代弟子,玄虛子是也~”
一旁的小郎中也微笑著,簡短自我介紹,南陽谷,藥宗,陶易。
我許久沒有和同齡人聊天,一時間竟然很喜歡這種,和他們邊走邊談輕松愉悅的感覺。
只不過當時沒有想到,這二人日後將成為,與我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