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天的雪,淨白的雪花大片大片的舞著,終是飄落到地上,又是一層疊著一層。仿佛是要掩去一切生靈存在的痕跡,偌大的天地隻留下一片孤寂。
往日熱鬧的青陽鎮上,此刻也沒了半分生氣,空氣都被寒風追逐著裹成一團,互相取暖,再不動彈。沒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只是呼嘯的冷風與白的令人厭煩的雪片,和遠方若有若無的嘶嘶馬鳴。
托這天氣的福,聚賢酒樓的小夥計倒是不用像往日那樣忙裡忙外,悠悠哉哉的坐在櫃台後面,面前擺著一盆火爐,愜意的伸著手取暖,偶爾抬頭看看空蕩蕩的大廳,卻也是沒有一絲擔憂。
他不知坐了有多久,許是太久沒人光臨,索性睡了過去,在那個美妙的夢裡面,他的勤勞肯乾終於被掌櫃發現,免了他端茶倒水的差事,只在前台算算帳,也算輕松,平時對他愛答不理的掌櫃女兒也突然對他眉來眼去,後面在掌櫃的主持下,二人修成正果,他也名正言順的繼承了聚賢酒樓所有的財產,他正躺在酒樓的大床上一張一張的數著銀票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卻把他手裡的一切敲成了幻影。
“店家,快開門,趕緊的!”小夥計睜開惺忪的睡眼,揩了揩嘴邊的不小心留下的唾液,滿不情願的起身,來到門前,在用身體抵住門的同時,小心翼翼的扯出門栓,然後緩緩的將門拉開。
他定了定神,掃了一眼,看了看門外的人,像是一支商隊,就三輛馬車,和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車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精壯漢子,看樣子大概二十八九,臉上是西北特有的乾枯與褶皺。見小夥計出來了,便扯著一副乾啞的喉嚨問道:“小家夥,快點給我們安排六間空房出來,還有兩桌好酒好菜,快點,麻溜的!”
小夥計先是愣了下,旋即忙忙點頭,把帕巾搭在肩上,連連招呼到:“幾位爺裡面請。!”
西北男人於是朝領頭的馬車走去,身子探進去說了些什麽,隨後便機警的掀開車簾,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看樣子早入中年,身披絳裘,一頭烏發間夾著不知是白絲亦或皚雪,而衰微的眉眼之間,仍能讓人一窺他少年時的翩翩英氣。
“咳咳,太久沒到這兒來了啊,還突然不習慣這等怪雪呢,”他走到酒樓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就這兒吧,時候不早了,大家也好生歇歇,趕明再走吧。”語訖,他大步走進酒樓,一邊走向酒桌一邊朝櫃台吩咐道“一壺赤葉。”他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後緩緩閉上雙眼,以此來稍稍緩解一路的舟車勞頓。
屋外的人也都悉數進了酒樓,那個精壯漢子招呼著車夫將馬車驅至後院,又徑直來到櫃台,讓夥計將菜譜與他,可惜翻了半天,也沒有翻出什麽名堂,裡面壓根兒不認識一個字,索性菜譜一扔,嚷嚷著:“有什麽好吃好喝的,通通給我弄上來,對了,先給我上壺好酒,趕了這麽些路,渴死大爺我了,趕緊的!”說罷,便也坐到酒桌去了。
小夥計默默記下,先去後廚吩咐了半天,然後回到大堂,待所有人都進來後,趕忙又栓上了門,也便開始忙了起來,整個大堂只有他一個人,不過他手腳算是靈活,不一會兒便全部安排妥當了。
精壯漢子看著夥計端上的好酒,先是斟了一杯,然後來到那個中年男人旁,說道:“周老爺,走了這麽久的路身子骨都凍壞了吧,喝杯酒暖和暖和。”然後遞上酒杯,周玉汝聞聲,睜開了眼睛,卻只是伸手支開,
感慨的說:“北地的酒我不太喝的習慣,況且杯中之物,終是害人之物,你呀,也還是少喝吧。”雖是拒絕,但周玉汝仍是斟了一杯茶,一飲而盡,算是回應。“段成啊,一會兒你們吃飽喝足了就好好歇歇吧,明早待待雪小,再出發吧。” 段成把手中的杯放下,抱著酒壺喝了起來,邊喝邊回應道“好嘞,周老爺,別說等雪小了,就算是現在你讓我背著你上路我都沒問題!”周玉汝聽罷,啞然而笑,吩咐了幾句以後便讓段成去填填肚子,自己則靠在窗邊,將窗戶稍微開了個縫,一邊看著窗外的風雪,一邊細細品茗,自從他離開北境,確乎是再沒有看到這麽大的風雪了,這次重回北地,也算是了卻自己一樁心事,不過,要事沒有辦妥之前,他可沒時間感慨。
周玉汝幼時成長在北境幽州,父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在北境經營著茶葉買賣,也許是見得少,北境的蠻人對產自南方的茶葉尤為喜歡,周父也便靠著茶葉發了家。可惜後來邊關緊張,不僅生意沒了做頭,甚至連性命也難以保證,於是周家便舉家去了揚州,在山陰開了一家錢莊,日子也算過得去。而自幼就跟在父親身邊的周玉汝,許是耳濡目染,從小就培養起了卓越的經商頭腦,長大後,雖然沒有順遂父親的心願安安心心的去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卻也是憑著自己的才能,靠著做玉石買賣成了一方巨富,在整個揚州也是頗有名望。
而這次重回北地,周玉汝要做一筆生意,前些日子他從一支外域商隊手中購下了一批玉石,後來得知,這玉石喚作海靈石,產自東海, 極其稀有,許是外域之人並無眼力,竟當做普通玉石賣與周玉汝。本來隻想在揚州隨隨便便抬抬價便出手的周玉汝,打聽到幽州巨富董訣正在尋求海靈石,並且出價不菲。周玉汝考慮良久,還是決定走這一遭,從他開始經商到現在,無論做什麽事情他都是親力親為,從不委托給他人,倒不是不信任他人,只是他知道,只有自己做主,一切才不會出錯。而且,順便也還可以回北地看看,也算是兩全其美了。
一路上,為了掩人耳目,周玉汝隻用了三輛馬車,護行的人也隻挑選了自己最信任的段成和趙克二人,外加幾個親信做車夫,一切至簡,為的就是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不過還好,一路上也沒有什麽差池,一行人攢路月余,總算進了幽州地界,北境的風雪也挺熱情,一路上把他們抱的緊緊的,死活都不放手,得虧周玉汝身體還算硬朗,不然這鬼天氣搞不好都能讓他落葉歸根了。
周玉汝歎了口氣,將杯中赤葉茶一飲而盡,正要關窗閉目時,突然看到屋外一人緩緩朝酒樓走來,周玉汝又斟了一杯茶,饒有興致的打量起來。來人大概是個少年,素衣白裳,身形高挑,一頭黯羽鴉發,臉龐雖然仍有一絲稚氣,但眉宇間卻仍透露出一股如玉石般的精致與靈氣,就如,那海靈石一般。就連飄散在他周圍的雪花和他相比,都不免黯然失色。而最吸引周玉汝的,是少年手中那柄,隔著劍鞘依然散發著凜冽寒光的長劍!
周玉汝笑了笑,關上了窗,細品著杯中佳茗,視線卻轉向大門,等待著它的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