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開開門。”伴著一陣短促有力的敲門聲,少年稍顯稚嫩的聲音穿進屋內。正在前台算帳的小夥計聽了,蠻不耐煩的放下帳本,前去開門。見門打開,少年也不含糊,帶著一絲羞澀的說道:“店家,能給我點吃的嘛,我的錢丟了,已經好久沒吃頓好的了。”小夥計聽罷,眉頭一皺,像這種騙吃騙喝的,在聚賢酒樓每年少說也是百來號人,自己倒是見怪不怪了,但也還是客客氣氣的說道:“對不住呀,小官人,咱們這兒也是小本生意,我也只是個小夥計,做不了主,你到別處再問問吧。”小夥計也算是客氣,若是掌櫃的在,定是要直接棍棒送客的。
少年視線往地下一拉,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的叫了起來。他猶猶豫豫的把手伸向腰間,似乎是要拿什麽東西,但在觸碰到的一瞬間,還是放棄了。隨後面露難色的抬起頭,忸怩的說道:“店家,那,給杯水成嗎,就一杯。”小夥計聽罷,看著眼前少年,暗歎了一口氣,又說:“你且在這等著。”語訖,便轉身回後廚去盛水。
睹視了整個過程的周玉汝突然發聲叫住小夥計:“誒,小夥計,這位公子興許是所遇不佳,剛好老夫也還沒飲食,給我上點你們這兒的硬菜,多上點。”然後轉頭笑著對那位少年說:“不知公子能否賞臉,陪我這老頭子吃個飯呢?”
少年聞語,愣了半晌,還未及回答,臉卻已紅了半邊,而咕咕咕的肚子已替他做了回答。少年咽了咽嘴中的饑餓,朝周玉汝走了過去。
正在狼吞虎咽的段成抬頭看了看,滿臉狐疑的盯著少年手中長劍,周玉汝見了,朝他使了個眼色,說明沒有問題後,段成也便繼續風卷殘雲了。
少年怯生生的坐在周玉汝對面,左手緊握著手中長劍,抬起頭擠出了一張笑臉,說:“謝謝你,您了!”周玉汝聞言,哈哈大笑,親自斟了杯茶,遞與少年,緩緩道:“這有什麽,我這老頭平生無甚愛好,就愛廣交天下英豪,看少俠你儀表非常,能與我共聚一桌,已讓我高興不得了,卻不知少俠如何稱呼?”少年聽罷,尤其是聽到“英豪”二字時,眼裡頓時放出了光,咧開嘴笑了出來,羞澀的答道:“晚輩姓林,喚作同浩。”然後接過茶杯,一杯飲下。
“哦哦,林少俠,哈哈,今天能結識少俠你,倒算是我的福分了,”周玉汝也是淡淡一笑,而後直接將茶壺遞與林同浩,輕言道:“想來林少俠一路勞苦,定是口乾舌燥吧,也不必拘謹了,直接喝便是,卻不知少俠喝茶是否解乏,要不要我叫幾壺酒來?”言訖,邊要叫夥計,林同浩見狀,接過茶壺,接著連連擺手,慌張的道:“謝謝周老爺厚愛了,不過這壺茶卻也夠了,晚輩也不善飲酒,喝茶便是了,謝謝周老爺。”語罷,便直接抓著茶壺喝了起來。
周玉汝又是淡淡一笑,看著眼前的林同浩,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從前。小時候的周玉汝,最喜歡的不是生意營生,卻是那刀槍棍棒,快意江湖,可惜的是,許是天賦有限,雖是學了一招半式,可也就勉強防防身,行走江湖,差的挺遠,但周玉汝卻從未放棄過這個夢想,成了一方巨富後,閑下來的他,就愛收集些天下奇兵,就算是價格不菲的刀劍,購置下來也毫不心疼,平時也很愛結交一些江湖俠客,在整個大陳國的天下高手,與周玉汝互有來往的也有個十之五六,這也保證了周玉汝平時到處經營時,極少有不知好歹之人膽敢動他分毫。
而今日他看見林同浩,如此極寒,身著素衣,卻無半分涼意,步履穩健,面龐上淨是生氣,想必定是習武之人,且實力尚可。還有他手中的長劍,周玉汝雖不是鑄劍師,卻也看的出來,方才屋外漫天雪花飄落,到了那柄長劍周圍,雖然隔著劍鞘,卻好似畏寒一般,紛紛退卻,此劍絕非尋常兵器,正所謂寶刀配英雄,有此良兵,那少年定不是尋常人等。所以才出手解難,賣少年個人情,順便結交,畢竟,對他來說,朋友多點,總是好的,尤其是,江湖上的朋友。
“兩位爺,菜好咯!”小夥計端著菜盤,裡面多多少少疊著八九盤菜,全是北地特色,莫說周玉汝與林同浩,就是六七個漢子一起,也定是管夠的了,這下只是兩個人,多有點奢侈了,但周玉汝卻毫不在意,只是招呼著林同浩飲食,順便讓小夥計再上兩壺茶,自己則只是動了動筷子夾了塊肉,便再無後續。
餓了太久的林同浩此時也顧不上客氣禮貌的了,他動起筷子,其勢猶如商飆卷地百草折一般,下筷準,夾菜穩,送嘴狠,像是要把這幾天受得苦,一次性全都吃下肚一般,速度越來越快,就連隔桌行走江湖多年,糙字寫在臉上的段成都看傻眼了,要不是這小子白白淨淨的,還真以為是剛發配到邊疆的呢。
周玉汝只是看著林同浩胡吃海塞,也並不著急,只是一邊喝茶一邊等著,看著他速度稍微慢下來,才開口問到:“林少俠接下來是準備去哪兒呢?”聞言,林同浩停了停手上的動作,用手揩了揩嘴邊的油脂,待將嘴中的食物全部送入肚中後,漆黑的眸子轉了轉,旋即失望的回答道:“晚輩也不太清楚,我初入北境便迷了路,身上的財物也淨被偷盜了去,在北地兜兜轉轉了兩三天,才找到這個有人煙的地方。”周玉汝把玩著茶杯,緩緩道:“那既然少俠也不識路,不如便和周某一行如何,正好我要去北地轉轉,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如何?”
“這……”林同浩猶豫了下,雖然周玉汝說的也對,但林同浩想著今天已是受了人家大助,本就難以報答,若是再跟著他一行,一路上又是混吃混喝,未免有些不妥,可又不知該如何答覆,只是偷偷咬著舌頭,在拚命想著妥當的措辭。
看出林同浩有些難堪,又是自己笑著接過話頭,輕挑的說著:“想來林少俠應該是有要事在身,這倒是我唐突了,也罷,今日能與少俠結識,也是一樁幸事,咱們以後也算是朋友了嘛,哈哈哈。”“那是自然!”林同浩一甩之前的為難,又是一個標準異常的微笑,堅定的說道。語訖,周玉汝又是親自斟茶與林同浩,二人一起飲盡,而後又是一陣笑聲,為原本寂寞單調的酒樓平添了一絲生氣。
入夜以後的青陽鎮,風雪終於小些了,周玉汝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依舊白色的天地,他在慢慢的等待,等待所有人的入眠。看到樓下的燈光熄滅以後,他又看了看自己房間的蠟燭,隨後坐下,從桌上拿出一本書,仔細的讀了起來,雖然並沒有依靠文才走上仕途,但周玉汝平時卻挺喜愛讀書的,每次一閑下來,便會捧讀詩書,涉獵也及其廣泛,基本各家各派都會看看。
時間在周玉汝一次次翻頁中流過,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蠟燭已經燃盡三分之一。於是他合上書,右手拖著燭台,左手中抓著一把東西,輕輕的推開房門,朝樓下走去。
此時大概已值夜深,整個酒樓的人幾乎都已經睡著。樓下也只有兩人,一個是店裡的小夥計,他直接睡在桌上,搭了厚厚的兩床被子,卻還是看的到睡夢中的他不住的打哆嗦。而在角落裡面,林同浩一個人靠在牆角,雙手抱劍,低著頭應該是睡著了。本來周玉汝是想另外給林同浩開間客房,只是林同浩連連推托,說自己自幼在外,有一處遮風避雨之所便可,而周玉汝也不再強求,只是提醒他晚上注意保暖便行。
此刻周玉汝托著燭台,走到林同浩面前,俯身蹲下,小心翼翼的將自己左手中的東西塞進林同浩衣服裡,也許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林同浩竟沒有絲毫察覺,周玉汝放完東西以後,也便悄悄上了樓去。
沒一會兒,周玉汝房間裡面的燈也熄滅了,一切重歸於寂靜,只有稍稍弱了些的風雪,在竊竊私語著,即將到來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