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巡鐵寨。

　　靠近後山一間屋內。

　　兩個山賊取下趙克的眼罩，解開他手上的繩索，指了指他面前的房門道:“進去吧，你老娘就在這裡面。”

　　趙克躊躇片刻，還是推開了房門。

　　屋內的人聽了推門聲，隻道是山賊，把身子轉向一邊，都沒有正眼瞧他。只是沒好氣的呵斥道:“老身這沒什麽需要你們麻煩的，無事的話請便出去，老身睡得早，耽擱不得。”

　　趙克聽著這熟悉卻又無比熟悉的聲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撲通一聲跪地，淚水湧出，浸濕了他瘦弱的面龐。

　　“娘，是我啊，我是克兒！”

　　老太聽了趙克的聲音，猛的轉過頭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趙克，一把癱坐在下去，雙手撫摸著趙克的面龐，淚如泉湧，用著顫抖的聲音問道:“克兒，真的是你嗎，克兒，真的是我的克兒嗎，我的克兒真的還活著嗎?”

　　“娘，是我，我還活著，是克兒我。”趙克的手緊緊的抓著趙母的手，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卻發現趙母的眼睛一片混濁，沒了光亮。

　　“娘，你眼睛怎麽了，娘?”趙克抬手撫摸著趙母的眼睛著急的問道。

　　趙母揩了一把淚，抽泣著說:“哎，五年了，五年前你失手殺了那惡霸，倒是跑了。可憐了你哥，替你頂罪，進了大牢，沒挨過三年，被活活打死在獄中。我一老婦無依無靠，那幾年整日以淚洗面，到後面竟把眼睛哭花了。”

　　趙克聽了，眼淚仍然是止不住，難以置信的繼續問道:“大哥，大哥死了?”

　　趙母撫摸著趙克的頭，滿是哭腔的說著:“可恨你大哥，到最後連個屍首都沒有，被那管監牢的隨意扔到野外喂了狼。”

　　趙克再無話語，帶著滿腔的愧疚與自責，緊緊的抱著趙母，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娘，對不起，是克兒不孝，讓你受苦了。”

　　趙母也緊緊的抱著趙克，喃喃道:“五年了，克兒，五年了，我都以為你早死外面了，還好老天有眼，讓我活到了現在，你這五年過的還好嗎?”

　　“娘，克兒過的很好，克兒也很多次想過回來找您，但是那個惡霸死於我手，我回來也只有給你們徒增麻煩，克兒沒有辦法。這幾年，讓你受苦了。”

　　語訖，趙克松開趙母，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又問道:“對了，娘，克兒還不知，你是怎麽來到這的?”

　　趙母緩了片刻，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緩緩的說:“你們兩兄弟都走了以後，我哭瞎了眼睛，也沒有去處，整日乞討為生，也只是保得賤命一條。也就上月，在城外的時候被這群賊人給擄到這兒，隻告訴我說你還活著，卻要我寫封書信與你，為娘雖然眼瞎，寫字的活卻還沒忘，也便照做。沒想到他們真的沒有騙我，你真的還活著。”

　　趙母說罷，輕輕的撫摸著趙克的腦袋，極力控制自己的淚水不再流出，但終究也是無用功夫，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趙克聽罷，略微抬首，他看著趙母蒼老的面龐，緊緊的抓著趙母枯枝一樣的手，心中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將發生的一切，全部告訴自己的親娘。

　　趙母聽著趙克一一述出，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本來已經止住的淚水卻又因為著急全都湧了出來，大叫著:“糊塗啊，克兒你，太糊塗了！”

　　她高高揚起了手，做勢便要打向趙克，到最後也沒舍得，只是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

繼續哭泣道:“克兒，周老爺對你不薄啊，白白收留了你五年啊，你怎麽能因為為娘，便隨了山賊，去陷害周老爺啊！你可太糊塗了啊！”　　趙克聞言，並無回答，只是低著頭繼續聽著趙母哭訴。

　　“為娘以為你出去五載，多少有點長進，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全憑意氣用事。是，我知道，你擔心為娘，但是你這麽做，對得起將你視如己出整整五載的周老爺嗎?”

　　趙克聽罷，掩面拭淚，再無言語。

　　趙母聞聲，不免心疼，卻還是帶著一絲勸慰的緩緩說道:“克兒，聽為娘的話，那夥賊人一定還不會放過周老爺，為娘活了大半輩子了，瞎眼婆一個，死便死了，周老爺對你有恩，你切切不可辜負人家，你出去便直接下山護周老爺周全，切莫掛念為娘。”

　　趙克聽到這兒，終於是難以忍受，哭出聲來:“娘，對不起，克兒做不到。”

　　趙母也著實心疼趙克，便沒有再說話，只是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撫慰。

　　門外的山賊突然敲了敲門道:“趙克少爺，我家寨主找您議事，還請你馬上過去。”

　　聞言，趙克不舍的看向趙母，最後一次為她揩了揩眼角的淚水，又抱緊趙母，緩緩道:“娘，你放心，等我辦完事以後，我就來接你回家，咱們兩個，一直生活下去，再也不分開！”語訖，趙克緩緩松開趙母，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在趙克推門的一瞬，趙母突然叫住了他，只是一句顫抖著的:“克兒，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趙克聽罷，以袖拭面，緩緩推開房門，朝屋外走去。

　　屋外兩個山賊正等著他，旁邊還有一個丫鬟，看樣子應該是鐵野特意安排來照顧趙母的。

　　山賊為趙克戴上面罩，倒沒束縛雙手，便領著趙克去了。

　　行不過一刻，趙克便到了大堂，身後的山賊給他解下眼罩，將佩劍還付與他，便行退下。

　　趙克睜開雙眼，雖然沒有再流淚，但是眼睛卻已經有些許紅腫。

　　鐵野見了，咧嘴一笑道:“看來你和老夫人還真是母子情深啊。”

　　“別廢話，找我來幹什麽?”趙克一把坐下，正對著鐵野，還帶著絲毫顫音說著。

　　鐵野揉了揉太陽穴，一席話緩緩吐出:“天無絕人之路啊，趙克老弟，想要周玉汝命的人，不止我們啊。方才薊城董府派人前來，隻道是讓我們於那老頭回程路上邀擊截殺，事後酬勞自是不用擔心。”

　　“董府，董訣?”趙克眉頭驟鎖。

　　“正是。”

　　“可他不是周玉汝那批海靈石的買主嗎?”趙克身體略略前傾。

　　“誰知道他葫蘆裡面賣的什麽藥呢，先重金買下海靈石，再派人截殺，取回錢兩，這種漂亮買賣擱誰都願意啊。”鐵野嘴角上揚，淡淡吐出。

　　趙克聽罷，許久未言。

　　鐵野既便離座，對著趙克說:“趙克老弟呀，你自己好好準備準備吧，我還給董訣要了些幫手，也就這幾天的事了，到時候還得仰仗你呢。”語訖，便朝屋外走去。

　　行至門口，鐵野抬頭望著黑漆漆的夜空，頭也沒回，戲謔的說著:“記住呀，老夫人下半輩子如何如何，可全得靠你了啊，哈哈哈哈。雪停了，趙克老弟，早些回房休息吧。”說罷，鐵野便就離開。

　　趙克癱坐在座椅上，空洞的眼睛盯著面前的桌子出神，過去良久，紋絲未動。

　　兩天飛也似地過去，整整二十四個時辰，趙克卻沒有一刻安眠。

　　他迷迷糊糊的來到寨外，頂著漫天大雪，朝著風斷崖走去。

　　他時而抬頭看看，混濁的雙目之中，忽而閃過幼時的畫面:在不大的房子裡，自己學武晚歸，母親做好一桌飯菜，大哥在案前捧卷準備應試。在昏暗的燭光下，一家子其樂融融吃著飯菜。

　　時而又埋頭盯著雪地，往日和周玉汝的經歷又浮現眼前:行商路上，途遇歹人，他擊潰賊眾，卻沒料到暗中一箭，直指周玉汝而去，周玉汝躲閃不及，趙克飛身上前，擋下一箭，離心臟不過分毫。周玉汝在他床邊日夜守候，寸步不離，在他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前回來的時候，周玉汝上前緊緊抱住自己。那個擁抱的感受，他到現在依舊記得，是他很少體會到的，來自父親的感受。

　　趙克抬了抬眼，緩緩踱步，朝著風斷崖走去。他眼神飄忽，只是呆呆地望著崖下的漆黑一片。

　　或許他還有很多選擇，但於此時此刻的他而言，他卻沒有辦法做出選擇。他知道，無論自己如何抉擇，在剩下的人生裡，伴隨著自己的，只會是無盡的悔恨與哀怨。

　　他將長劍扔到一旁，回頭看了看母親所在的巡鐵寨，緩緩閉上雙眼，嘴裡喃喃道:“母親，原諒孩兒，余日裡不能再在膝前盡孝了。”

　　隨即忘卻一切，半腳踏出。

　　就在此時，突然身後響起一個柔弱的女聲:“趙少爺，不好了，老夫人去了！”

　　趙克兀的轉過頭來，看了看來人，是昨日在趙母房外見過的丫鬟，

　　隨即快速奔到丫鬟面前，臉上是滿溢的慌張與無措，他用力抓著霞雲的肩膀急切的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丫鬟帶著哭腔，一邊啜泣一邊答道:“老夫人說今日有些天冷，讓我出來取些木柴暖暖屋子，等我回去時，老夫人已經自盡於房內了。我出來後便四處找尋您，四下尋找，終於是在這看到你了。”說罷癱坐在地，掩面痛哭。

　　趙克錯愕不堪，俯身死死的抓緊丫鬟的雙肩，顫抖到失聲的問著:“我娘在哪?快告訴我！”

　　丫鬟用著微弱的聲音，一五一十的為趙克點明位置。

　　趙克聽罷，如火纏背般急切的起身，飛奔而去。

　　沒走幾步，許是地面濕滑，竟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隨即又連滾帶爬的起身，絲毫沒有在意滿面的雪片與浸濕的衣衫，用了一切氣力，朝前方奔去。

　　趙克終於來到房門前，鐵野似乎也是料到趙克無論如何尋不到此處，白天竟沒有任何守衛。

　　趙克破門而入，只看到趙母屍體躺在地上，額頭上是個大大的傷口，應該是以頭猛擊桌角，失血而亡。

　　趙克衝上前去，緊緊抱住趙母的屍體，死死的咬著牙，雙眼緊閉著，他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可趙母不斷冷卻的屍體，卻無情的擊碎了他的幻想，他的娘親，他這一世最掛念不下的娘親，徹底的離他而去了。

　　他伸出手緊緊的握著趙母的枯枝一般的手，嘴裡沒有言語，眼中也沒有淚水，有的只是無盡的錯愕與無助。

　　他的視線移到趙母的手中，發現趙母竟攥著一張信紙。

　　趙克輕輕攤開母親的手，取出信紙，緩緩張開，是一首趙母親自寫的短詩:

　　吾兒天涯幾星霜，

　　自知忠孝兩難當。

　　且奉初心仗忠義，

　　天外處處莫淒涼。

　　趙克緩緩讀完，握著趙母的手更緊了些，臉上仍然是滿溢的悲愴，可眸中卻好似閃過一絲堅定。

　　他松開手來，撫摸著母親還有些許余溫的面龐，眼淚終究還是止不住的流了出來，但不是那種痛哭，他沒有出聲，讓熱淚靜靜地劃過臉龐，就像小時候，母親溫柔的手撫過他的臉一樣。

　　趙克抬頭，看著窗外皚皚的一片，他明白了自己要幹什麽。

　　他起身，抱起趙母，出了房門，沒有任何猶豫，朝著屋外走去。一頭鑽進了漫天大雪，消失在了那片白茫茫的死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