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仲當初在西口腳行當帳房先生,那會兒,馮世武的大太太還沒離開馮家,她這個大太太也就僅有個名分,馮世武早厭倦了她,一年半載也上不了一回她的床。俗話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大太太陷在深宅大院裡,衣食無憂,整天看著自個的夫君與一個個“小妖精”消魂,她想啥?可是她又怕馮世武上她的床,他那個大煙鬼吸上大煙後,被鴉片毒麻木的跟死豬一樣,大太太到底不年輕了,夫妻同房一回,她累得幾天都緩不過勁來,大太太怕了。也許那是夫君拒她的辦法,我累死你,讓你怕。夫妻在這種事上讓老婆怕總比讓她恨好,這樣讓女人的心就釋然多了。
大太太此後開始轉移目標,暗暗地在腳行裡尋摸人,肖仲在大太太的心裡慢慢地從男人中勝出了。大太太的身分在那裡,她不同於那些小老婆,家業上生意上的事她都有發言權,也能過問過問。她看上了肖仲,她撩撥他也能接近,看看帳面上的銀子進了多少帳、支出多少,都不是過分的事情。大太太覺得滿腳行裡人就肖帳房沉穩,不張揚,能瞞住事兒。大太太試著親近肖仲,肖仲嚇懵了,他哪有那個膽,哪敢沾馮大掌櫃正房妻子的便宜,要真那樣,馮世武還不扒了他的皮。大太太再撩,他都表現的像一樁木頭,就是這樣肖仲也覺得難撐,他雖沒那個心思,讓大掌櫃知道了,他能說得清?正好大刀王五在天津設鏢局分號,肖仲抽身走了。肖仲一走,也給了大太太提示,那時候她才剛四十歲,在這裡守活寡做嘛,她想來想去下決心搬出去,經過打聽,三岔河口北邊,直隸督府後頭天緯路上一處臨街小院,大太太看了看相中了,那裡比城廂僻靜多了,離腳行不近,又隔著海河,腳行的人不去找她,想是不會輕易碰上。大太太搬出去時,馮世武假意攔了攔她也就罷了,還不正合他意,互相都不需要對方了,在一塊礙眼又礙事。馮世武有的是銀子,吃喝、房租之外,大太太要多少零花錢,只要張口,馮世武從不打哏,只是名聲上別鬧出花哨來。大太太日日想肖仲,她躲開了腳行裡一雙雙眼晴,可也不能直接去找心上人,她把大門錯開縫,坐在門樓裡做針線活,瞅著門外大街上,她想男爺們不像婦道人家整天窩在家裡,還能看不見他。
大太太住的這個小院裡,三間北屋正房坐北朝南,兩間小東屋丫環住,西邊一間是廚屋,東南角上是臨街的大門樓,只要不刮大風下大雨,大太太就蹲在大門樓裡手裡拿著針線活,眼盯著大門外頭,瞧她的心上人。
肖仲的老母快八十歲了,他趁早在海河北穆家墳那一帶買了個墓地,準備著來時葬母,肖仲幼年喪父,他爹早年從老家塘沽往天津販海貨,人精明能乾,生意做得不孬。肖仲上頭有兩個姐姐,自他出生後,肖家喜得貴子,絕戶不了了,他爹更有了勁頭,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人要是光顧了跑生意賺錢,不見得是好事,後來他爹就沒有了,死不見屍活不見人。有人說他爹讓截道的人殺了,扔海河裡衝進大海裡去了,有人說他爹要帳讓債主弄死了,扔海河北喂野狗了,還有人說債主為了消屍滅跡做得乾淨,扔白骨塔那裡了,那裡野狗多,吃人連骨頭都剩不下,怎說的都有,怎說好像都在理,反正他爹死不見屍。肖仲從小知道的他爹就是死屍扔在了哪裡哪裡,被野狗嚼骨頭,屍體、野狗,在肖仲心裡產生了陰影,伴著他一天天長大。只要他聽到看到死屍和野狗,就頓生畏懼。他練飛鏢就是為了防野狗。
肖仲在天津北給他老母買墓地,就是他爹死了扔在河北一說的緣故,他老母死後沒法給他爹合葬,葬在那裡也算給他爹的陰魂合著了。這也是他老母整天絮叨地話,你爹讓人害了不是扔河北了嗎,我死了就埋到那裡,找他去。要不把我埋河北,我就上白骨塔,讓野狗吃了嚼了算了,他的魂備不著能在塔裡,人死了反正魂沒不了,我跟你爹住在白骨塔裡不比在趴趴墳頭裡強。 肖仲一聽老母絮叨趕緊說,別提白骨塔那裡,多不吉利。我在天津北邊買塊地,修個好墓,不會讓你和俺爹在趴趴墳裡。以後別在絮叨了好不?他老母接著就誇兒子孝順,可轉眼還是絮叨她上河北、白骨塔那些話。要不怎說老人老糊塗。肖仲比較了比較傳言中他爹扔海河裡、扔到海河北、扔白骨塔那裡幾個地方,只能選天津北了,他打算在穆家墳那裡給老母買墓地。肖仲上穆家墳正好過金剛橋往北走天緯路,走到大太太門前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大太太在門裡瞅見了肖仲,她奔出去把他拽進院裡。丫環知道他是大太太的意中人,趕緊躲自個屋裡關緊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太太笑得那個得意,久伏獲獵了。她計劃著從馮家搬出來,到打聽房子,租房子,又天天候在大門樓裡瞅著,一切都沒白費,她成功了。大太太看著肖仲被俘獲後嚇得那個樣子,又嘲笑他不像個男人。她壓低聲音,隨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笑聲說道:
“看你這個傻帽樣兒!我哩床你今兒是上定了。大太太邊說邊往屋裡拉肖仲。
“不不不!”
肖仲往後出蹓。
“不過來是吧?我喊了,你跑我這裡來撒野,我讓你渾身長嘴說不請。”
大太太朝著門外:
“唉——”
高叫一聲。
“別別別!聽你的聽你的。”
肖仲趕緊阻止她。
“哈哈哈哈!哈哈!”
大太太把他拉到裡間屋裡,往床上一指:
“上去吧!”